志成叔叔突然想起来了,他有一位叫胡振富的朋友是做山货生意的,家境比较富裕,老婆生的小孩子比较多,想给家里三儿子说个童养媳来家里帮忙带小孩子并干些家务活,问爷爷可否让老姑雅兰上门当童养媳,雅兰年龄是小些,可是人家家里也没有重活,这户人家挺善良,雅兰到了他家不会受气。太奶奶担忧地说:“雅兰才只有十二岁,做童养媳、帮忙带小孩子、干些家务活都行,可是千万不能圆房啊,她还太小!”爷爷说:“就是啊,这事儿还得问问雅兰,孩子这么小,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到陌生的人家做童养媳,胡家也有一帮孩子,能不能受欺负,她会受委屈,雅兰怕不怕?”老姑雅兰赶紧哭着说:“爸爸,我不怕,只要能把二哥救出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快点把二哥救出来吧,再晚了二哥就没命了。”志成叔叔和爷爷决定带着雅兰去这户人家谈一谈,他们到了胡家说明来意,爷爷哭着脸无奈地说道:“家里遭了大难,二儿子命悬一线,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把这么小的孩子送人,请胡掌柜一定要保证在雅兰成人之前不能圆房,孩子太小,可千万千万不能出事呀。”胡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一看见老姑雅兰圆圆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懂事的灵气,非常喜欢,就满口答应下爷爷提出的要求,胡掌柜笑着说:“雅兰这孩子看着就懂事,来我家就是到了自己家,我们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不会让弟弟妹妹们欺负她,你们大可放心。”并且态度坚决地承诺道:“我们一定会等到雅兰长大到十八岁成人之后再给他们办婚事圆房。”并且立下了字据,按了手印。胡掌柜随即摸出身上的钥匙,从柜子里拿出来五十块现大洋递给爷爷说:“赶紧去救人要紧。”志成叔叔立刻拿着这东拼西凑来之不易的钱急匆匆来到东洋旅馆,见到老板佐藤吉郎,求他帮忙打点宪兵队的日本队长,并请他做担保早日把自己的弟弟小福子保释出来。自从父亲被抓进宪兵队,佐藤吉郎也一直在帮忙打探消息、给志成叔叔出主意想办法,他的确是个善良的日本人。佐藤拿到钱后当即就去面见日本宪兵队长宫本松一,趁屋里没人把钱恭恭敬敬地奉上,陪着笑脸说:“太君阁下,这是周运福父亲孝敬您的,请多关照。”并且不停地为父亲辩解,态度坚定地力保父亲:“周运福是个守法的良民,一直在旅馆里做杂役,绝对没有私通抗联,军毯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情,他怎么能偷呢?他家里奶奶和父亲都是盲人,一个弟弟还小,请阁下多多关照。”宫本队长见到这么多钱,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呦西,佐藤先生,你的分析和我是一样的,有你保证周运福和抗联关系的没有,就好办了,你要给他做担保人,签字画押才可以放人,日后有什么问题要追究你的责任。”佐藤毕恭毕敬地赶紧回答:“是的,阁下,我担保,有什么问题我负责。”就这样历尽磨难,遭受酷刑遍体鳞伤的父亲才被保释出来,志成叔叔用胡掌柜家的毛驴车把父亲送回了家。
父亲从宪兵队被救出来以后,遍体累累的伤痕,有的部位感染红肿化脓,没有钱医治,太奶奶指挥爷爷摸索着掌握着食盐和水的比例勾兑好食盐水,由老叔运财每天小心地为父亲清洗伤口。因为受了酷刑折磨,伤病的身体非常虚弱,一时半会儿不能干活挣钱,家里依然没有生活来源,只有靠刚刚十岁的老叔运财每天出去讨饭,有时候讨饭路过东洋旅馆门前,志成叔叔就把旅馆厨房里的残羹剩饭拿给老叔,带回家给父亲补养身体,一家人靠着志成叔叔的帮衬、左邻右舍乡亲们周济和老叔讨饭维持着生计。
转眼快一年了,父亲的伤病的身体虽然还没有痊愈,但是能够干些家务活了。这天快晌午时,老姑雅兰干完婆家的事情,回娘家来。,一家人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大家正高高兴兴亲热地聊着,太奶奶仔细打量着老姑看她瘦了没有,当她把目光看向老姑的腰部时,突然惊叫起来:“雅兰,你肚子怎么鼓起来了?”随即一把拉过老姑到厨房问话,才知道老姑五六个月没有来月经,已经怀有身孕了,太奶奶头嗡嗡的大起来,惊恐地哭着骂到:“这个畜生人家,可把我孙女给害苦了,孩子才刚刚十三岁呀,还没有成人呢,胡家人真不是东西,给咱们下了保证按了手印的,雅兰不到成人不能圆房!这畜生人家怎么这么不讲信用!”太奶奶无奈地痛哭着呐喊着。瞬间,当年奶奶因为难产死于大出血的惨状像电影一样在全家人脑海里闪现着挥之不去,痛彻心扉。老叔害怕地哭了起来:“奶奶,二姐不能像我妈一样生孩子会死吧?”爷爷和父亲顿时血往上涌,火冒三丈,父亲拄着拐杖领着老姑气势汹汹地往胡家奔去,进得胡家门了,二话不说,一口气把他家柜子桌子上的所有摆设东西统统砸个稀巴烂,怒吼着:“胡老三,快滚出来!打死你个小兔崽子,畜生!”胡老三早吓得跑远了,他父亲胡振富和老婆赶紧过来赔笑脸,给父亲让座,嘴里不住地陪着不是,说着拜年磕:“运福来了,快坐下,消消气,我们是保证过的,等到雅兰成人了再让他们圆房的,也是给三小子再三叮嘱过了。可是我家三小子已经十八岁了,他是成年人了,我们太忙顾不上看管,这是我们做父母的过错,不过请你们周家人放心,既然这事情已经出了,我们也不能没有准备,已经打算好了,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把雅兰提前送到勃利县医院去住院生孩子,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她们母子平安。不会像你母亲那样住在大山里找不到产婆而束手无措的。”听他们老两口这么一说,父亲的气也消了一半,老姑雅兰在一旁也为难的怯生生地劝着:“二哥,回去吧,别担心,没事的。”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父亲只好心里惴惴不安气恼着走了。
胡振富也是担心自家儿媳妇和孙子的安危,所以提前几天就把雅兰送去县医院住院待产,旧社会童养媳早圆房早生早育并不鲜见。一日清晨,胡掌柜急匆匆来到爷爷家报信:“雅兰昨天夜里开始出现腹部阵痛,但是进展缓慢,医生说情况凶险,我来跟你们娘家人知会一声,情势危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两家人得一同拿个主意。”父亲听罢,顿时怒火攻心,当即夺门而出,急奔县医院。他快步走进医生诊室,详细询问病情,产科刘主任告知:“产妇年纪尚幼,刚步入青春期,生殖器官尚未发育成熟,分娩过程中极易出现难产、产道撕裂伤、产后大出血等险情,院方已备妥血源、术前准备已就绪,我们院方产科全体医护人员已经做好全套急救预案,请产妇和家属积极配合。”
两家人守在产房外,在焦灼不安中苦苦煎熬着,胡老三内心深深地悔恨着,躲在墙角流着泪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父亲怒火中烧,上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畜生,滚远点。”
窗外绵绵秋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房檐的雨水滴答做响,父亲揪心地担忧与难以言说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苦闷的心。妹妹为了救我这个哥哥的命,小小年纪便做了童养媳,如今又身陷鬼门关,身为兄长,他心中万分愧疚,情何以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时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忽然,产房内传来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声,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产房,立起了耳朵,脸上绽开了笑意。不多时,刘主任抱着婴儿走了出来,笑着开口道:“是个男孩儿,这个小产妇十分难得,性子沉稳,不哭不闹全程默默地配合,好在新生儿体重比较轻,众人齐心协力,总算艰难地闯过了这道险关。”
苍天庇佑,老姑雅兰在万分凶险的分娩中艰难地闯过了鬼门关,诞下一个健康男婴。胡老三也终于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直奔雅兰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愧疚的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胡家人喜不自胜,逢人便发喜蛋,给孩子取名叫胡君。太奶奶和爷爷紧紧揪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父亲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妹妹为了全家,为救哥哥的命,年幼就给人家做童养媳,受尽了委屈,还险些丧命,如今母子平安,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搬开了。
这年秋天,父亲从鬼子宪兵队出来还不到一年,受刑的伤病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天早上,他来到井边打完两桶水,刚挑起水桶往家走,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喊;“快跑啊,日本人抓劳工了!”父亲大惊失色,扔下扁担水桶就往家跑,刚刚拐进胡同快到家门口时,迎面冲上来几个日本兵不由分说把父亲按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太奶奶和爷爷听见动静赶紧摸索着走出屋来打探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太奶奶在父亲被抓进宪兵队受酷刑而哭瞎了双眼,爷爷在日本兵放火烧房子时眼睛烤坏了,所以他两都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冲着他俩大声喊话:“奶奶!爸!我被日本人抓了劳工,运财,你在家要听话,好好照顾奶奶和爸”。太奶奶和爷爷在老叔运财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往父亲跟前奔,日本兵们用枪托狠狠地砸父亲,推搡着把他强行绑走了。太奶奶和爷爷哭喊着;“你们不能把他带走啊,家里就靠他养活了,他走了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活呀!”
这一次,日本兵在勃利县抓了很多青壮年,其中也有赵大柱。他们把抓来的劳工每个人都双手紧紧捆住,又把每十个人分成一组用一根绳子一个挨着一个绑成一串,防止有人逃跑。一个年轻的小媳妇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偷偷递给丈夫一把小刀,男子把捆着的双手藏在前面人的身后偷偷地一点一点地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绳子割断,并迅速跑了,还没跑出几步远,就被一枪撂倒在地,四五个日本兵蜂拥而上举起军刀疯狂乱砍,刹那间鲜血四溅,把男子砍得惨不忍睹……他的妻子目睹亲人的惨状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两个幼童趴在妈妈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妈妈!”让人心碎不已。
老叔运财悄悄地远远跟在日本兵和劳工队伍后面到了勃利县火车站,眼睁睁地看着二哥和所有被抓的人被持枪的日本兵押上了闷罐车,这才哭着跑回家给太奶奶和爷爷还有大柱家报信去了。
父亲和一同抓来的劳工被押上闷罐车开往鸡西滴道炭矿,一下车就被持枪的日本兵押着进了布满电网高墙的矿区。父亲说:“到了矿区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劳工们住的是一排排低矮破败的草坯房,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几十个劳工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个大通铺上,人多挤不下时就铺点草睡在地上;盖的是破麻袋片石灰袋子,进来时间长的人,家境好点的会给送来铺盖。吃的是橡子面窝窝头甚至是发霉的棒子面干粮,还不管饱,几天拉不下大便,根本没有什么菜,冻土豆和萝卜咸菜还不经常有,喝的是矿井下的脏水,伤了病了不给医治,能干活的不准休息,不能干活了就直接扔进死人仓库不给吃喝,饿死病死就扔进北山坡牤牛河东边的万人坑或者焚尸炉里。”父亲说:“我们每天被持枪矿警押着下井就像是进了地狱一般,头上的顶棚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渣子,随时都可能有塌方发生,地质环境差瓦斯重的矿井经常发生冒顶和瓦斯爆炸。一旦发生比较严重的冒顶或者瓦斯爆炸,日本兵就拿枪逼着劳工们立刻把井口封死,里面侥幸活着的人也没有生还的机会,统统被活活闷死。”
父亲和工友们每天下井挖煤,在狭窄黑暗潮湿的井下费力地挖煤、刨煤,手上震裂的伤口还没愈合好又被震裂开,挖煤时钻心地疼痛,无论多累也不敢停歇一下,监工的工把头们手持皮鞭棍棒凶神恶煞的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劳工,有哪个干活慢一点,或者直起腰喘口气,立刻招来一顿皮鞭棍棒毒打,敢于反抗或者逃跑的更是就往死里打。这里有一个最凶狠的大把头姓陈,因为他经常把劳工绑在木桩上用镐把砸劳工的头顶,一镐下去脑浆迸裂,非常凶残和血腥!因此工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陈大镐把”。父亲经常给我们姐妹讲陈大镐把凶残迫害劳工的案例。和父亲一起被抓进来的宋大哥体弱多病加上吃不饱干活力不从心,这天,他实在干不动了,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井下挖煤区,陈大镐把不由分说举起手中的镐头对着宋大哥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只听得宋大哥惨叫一声,头破血流没了气息。他随即轻蔑地命令手下:“把他拖出去扔进了死人仓库。”父亲说:“在这里,劳工的命还不如一块煤值钱,死亡的阴霾时刻都笼罩着整个矿区,每一天都有劳工死去,用马车拉尸体,一车车送往万人坑或者焚尸炉,有的同一批被抓进来的几十人的同乡在短短三五个月的时间里就只剩下几个人还活着。”
面对惨无人道的日本兵和如狼似虎的监工把头们,以及比魔窟地狱还阴森恐怖的矿井,父亲想:逃跑是死,不逃跑也难活,与其在这里被他们折磨死还不如找机会逃出去,或许能捡回一条命。打定主意的父亲每天上工的路上他都仔细观察周围电网高墙的环境,寻找可能逃跑的出口,他发现工棚后面有个臭水沟,周围杂草丛生,便于隐蔽可以藏人。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一天深夜,父亲趁着工友们熟睡,看守矿警也困乏的后半夜,他拿着挖煤的镐头猫着腰轻手轻脚的来到工棚后面臭水沟近前,钻进草丛中,在电网最下边的地面上用挖煤的镐头轻轻地挖起来,这才发现地面是用碎石渣和泥沙浇筑的根本挖不动,父亲不甘心,又试着用力刨两下,还是跟石头一样坚硬。刨地的声响惊动了看守矿警,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响起,父亲被几名矿警和把头从草丛中揪出来,他们用枪托棍棒猛砸父亲的身体,直到把他打得不能动弹才肯罢手,并且把父亲绑了起来扔在工棚前冻着。外面的响动惊醒了工友们,其实工友们和赵大柱早已暗中商量:我们不能在这里任人宰割,坐以待毙,要团结起来反抗,今后若再出现残害、乱杀工友的暴行咱们就罢工,把我们都打死了没有人给日本人挖煤他们就害怕了。当大柱听到是父亲小福子被抓住了,他转过身悄悄地告诉枕头边的工友,并让他往下传,一个挨着一个往下传,直到每个工友都接到指令:“一会儿天亮了要处死小福子,我们手拉着手把小福子紧紧围在中间,决不能让他们把小福子处死,我们早晚也是一死,豁出去,今天就拼了。”天亮时分工友们要下井干活了,大家交换着眼神,陈大镐把和矿警把劳工们都集合在工棚前,把重伤的父亲扔在工友们面前的地上,陈大镐把恶狠狠地说,你们看看吧,这就是逃跑的下场,这里是大日本皇军的天下,周围电网高墙、机枪警卫层层密布,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你能跑得了吗?哪个还想跑?谁还敢跑?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接着,他看向地上昏死的父亲,对打手们轻描淡写地说:“交给你们吧,乱棍打死扔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们提着棍棒镐头向父亲这边走来,大柱和同室的几十个工友手挽着手紧紧靠在一起把父亲围在了中间,他们面对着这群凶恶的魔鬼毫无惧怕和退缩,赵大柱义愤填膺地对着这群魔鬼怒吼:“来吧!把我们都打死!我们的命还不如一块煤值钱,反正早晚都要死在这里,早点死了省得遭罪。”陈大镐把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盯着大柱,大柱也怒目瞪着他,工友们高喊:“放了周运福,不许随便杀人虐待劳工,不放了周运福我们就不下井!”日本兵和矿警杀气腾腾地把枪对准劳工们,陈大镐把举起手里的镐头向大柱头上砸来,工友们像愤怒的狮子拼力的与把头们扭打着,陈大镐把走到日本小队长跟前恶狠狠地说道:“太君,杀几个才能把这些穷鬼镇住。”日本小队长野田太郎怕劳工暴乱,耽误挖煤,他大声呵斥陈大镐把:“八嘎!统统死了的不行:快快地统统下井挖煤的干活”。他又指着地上的父亲说:“这个送去苦力的干活。”他气恼地指着工友们:”你们闹事的不要,好好地挖煤,皇军不会杀头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是大柱和工友们用生命与日本兵、监工把头们拼死抗争父亲才捡回来一条命。
日本人在鸡西滴道炭矿实施“以人换煤”的残酷手段,疯狂掠夺优质煤炭以供其侵略战争之需。在各地大肆诱骗、摊派、抓捕青壮年为劳工,无偿获取劳动力。劳工们的生存和做工环境十分恶劣,瘟疫和矿难时有发生,劳工们死于井下事故、疾病、饥饿、和非人待遇天天都有,一天几个甚至几十个人因此死亡屡见不鲜,拉尸体的马车一车接着一车地送往北山坡牤牛河东边的万人坑或者焚尸炉,遗弃在荒郊野岭的尸骨也不计其数。劳工们一批批的惨死,又一批批地被抓来补充。这天,又一批被抓来的劳工送进父亲住的工棚,一位新来的小伙子住到了父亲的身旁,他文静稚气的脸上满是愁容。父亲主动走上前和他打招呼,嘘寒问暖的关心他,很快两个都想逃离这人间地狱的年轻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原来他姓刘,比我父亲小两岁,中学刚刚毕业,是家中独子,父亲早年因病去世,自己被抓家里只剩寡母一人孤苦无依。小刘对父亲说:“我上学的时候学习过物理,电网不可怕,木头是绝缘体不导电,我们只要能够找到木板搭在电网上面就可以逃出去了。”父亲听后激动不已;“那可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办法可以逃出这魔鬼地狱了!”两个人每天都在琢磨着哪里能够弄到木板,父亲每天像着了魔似的在上工的路上,下井挖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木板的影子。这天父亲收工回来走到工棚门前,刚要伸手开门的瞬间眼前一亮,“这门板不就是现成的木板吗?”小哥俩晚上躺在被窝了悄悄的谋划着,今晚就行动。两人心里有事儿,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了后半夜,趁工友们熟睡、矿警也困乏看守放松时,悄悄地起来把两块门板卸下来抬到电网那边一块搭着一块斜搭在电网上,一切准备就绪,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两颗紧张而激动的心像跑百米似的咚咚咚地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父亲说:“小刘,你先走,”小刘说:“不!哥哥,还是你先走,你家里两位老人和小弟弟需要你”,父亲毫不容他拒绝地以命令的口吻厉声说道:“快,赶紧走!不然被发现谁都走不了!你是独子,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还有弟弟呢。快走!”小刘感激地望了一眼父亲转身向搭在电网上的门板跨上一只脚,当他把第二只脚也踏在门板上的瞬间只听见“啪”的一声爆响,顷刻间小刘浑身衣服着火了,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像一滩泥一样无声地倒下了。刹那间警报声刺耳的响起来,父亲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工棚掀起破棉絮一头钻了进去缩成一团,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着。刺耳的警笛骤然响起,矿警、把头们紧急出动来到现场查看情况,陈大镐把气势汹汹带领一群打手到所有工棚里挨着个人查搜查,查到父亲跟前时,看见父亲头蒙在破棉絮里脚丫子露在外面缩成一团不停的哆嗦着,他恶狠狠的一把掀开父亲的被子,大骂道:“小兔崽子!我一猜准是你!打手们一拥而上抡起棍棒劈头盖脑地向父亲砸来,把父亲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被拖出去送到小广场绑在木桩上,等候陈大镐把用他的镐头把父亲的脑袋敲碎。天亮时劳工们被矿警持枪押着来到了小广场,准备对父亲动刑了。陈大镐把拎着沾满劳工鲜血的大镐满脸杀气地走了过来,他狰狞着面孔用狼嚎般的嗓门对着劳工们吼到:“你们每天下井挖煤,心里时刻盘算着逃跑,有哪一个跑出去了?到头来,还不是去见了阎王。今天,周运福被抓住了,我送他去见阎王,再也不用惦记着逃跑了。”赵大柱和工友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他抢在陈大镐把动手之前之愤怒的高喊::“陈大镐把,在场的各位把头们,你们也是中国人,家中也有父母兄弟姐妹,你们帮着日本人残害自己的同胞兄弟太没有人性了,我们已经被你们压迫得无法活下去了,在这里与其像羔羊一样任你们宰割,不如就豁出去了,今天要是打死周运福,从今往后我们就不下井,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迟早都要死在这里,早点死了免在这里得遭罪”。大柱身旁的强子哥、所有工友们都愤怒地举起拳头高喊,“我们不怕死,把我们都打死算了,不用每天在这里遭罪了!”陈大镐把气急败坏的说:“打死你们太容易了,不愿意活命的都给我绑到柱子上去,一镐镐把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还反了天了!”说着抡起镐把在人群里疯狂的砸着,打手们紧随其后对手无寸铁的工友们施暴,人群里骚乱起来,日本兵和矿警都把枪对准了劳工们,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日军小队长野田太郎举枪朝着天空接连放了数枪,控制住场面,他走的近前,对工友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闹事的不要,大日本皇军对良民大大的友好,亲民和善”,接着他转过头来对陈大镐把说:“你们的不准打人,发生什么事情要先向我报告,”他又指了指绑在木桩上的父亲说道:“这个人不要杀,送去伤病队的干活。你的明白?”陈大镐把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连连答应着“太君,我的明白,明白,留着他们多多地挖煤”。狡猾的野田拍了拍陈大镐把的肩膀,诡异地笑着:“呦西,你的明白大大的好”现在的日本人的确怕劳工暴动,影响煤炭产量,他们已是穷途末路,日军被大批派往前线对抗八路军和抗联,没有太多精力抓捕大批劳工来填补缺口,所以才假慈悲,没有对父亲和工友们大开杀戒。一场危机就此化解了,父亲的命又一次被大柱和工友们拼死救下,被拖着送去了伤病队。因大柱为救父亲带领工友们与日本人和把头几次拼死抗争,陈大镐把怀恨在心,把大柱和同室工友都调往井下环境极为恶劣的鸡西滴道炭矿老二坑挖煤去了。
一九四三年的秋天,瓦斯浓度一直超高,井下没有通风设备,早已不堪重负的鸡西滴道炭矿老二坑突然发生瓦斯爆炸,随着一声巨响,毒气裹挟着浓烟煤渣粉尘瞬间冲出坑道井口,弥漫了整个坑道。井下顷刻间沦为地狱。日本人根本不管劳工们的死活,只顾掠夺煤炭资源,保护日本人的利益,当即命令矿警持枪逼迫工人抬着厚实的木板横一层竖一层把井口死死地盖住,上面用黄泥糊上使其密不透风。然后再用碎石和煤矸石重重地压在上面,就这么地把因爆炸死亡和受伤、还有活着的劳工全部密封在井下,不给生还机会,当天,正在当班的赵大柱和一群工友都在老二坑井下挖煤,就这么被日寇禽兽密封在井下,没有了生还机会。这一次矿难,包括死亡、受伤和活着的工友都被封堵在井下的约有一百四十多人。父亲在伤病队里听到大柱哥当天也在老二坑井下挖煤,井口已经被封堵没有了生还机会,他悲伤地哭了许久,当初要不是大柱哥带领工友们拼死和日本兵、把头们抗争,自己这条命早已死过几回了,如今,大柱哥遇难自己却无能为力,实在心痛。
能够进到伤病队来的劳工,都是在发生矿难中伤残或者反抗逃跑被打成重伤又或者是年老体弱不能下井挖煤者。父亲因再次逃跑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淤青,肋骨还断了两根,伤病队里的工友们非常同情和关爱父亲,每天给他打饭递水,没有药医治伤病,他们就用食盐水给父亲清洗感染化脓的伤口,在这些工友们的悉心照护下,父亲的伤病逐渐转起来。伤病队里管事的隋广德大哥,也是被抓来的劳工,人看上去稳重和蔼,对工友们都很友善,他问了父亲:“念过书吗?”父亲回答说:“读过几天私塾”,隋大哥就给父亲安排了最轻的活,坐在窝棚里登记,记录送进来的伤残劳工姓名、人数和死去劳工的姓名、人数,记录发放工具数目等,以及照护新来的伤病劳工。父亲在这里除了生活上与之前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很少遭到毒打。日子一天天的艰难地熬着。
自从父亲被抓了劳工以后,全家人惦念不已,太奶奶日夜牵挂悲愤交加,一病不起,满心愁苦郁积在心,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含恨离世。家里只剩下瞎眼的爷爷和年幼的老叔,生活无依无靠,日子更艰难了,大姑和老姑自家的日子都难解温饱,也只能偶尔帮衬一把。由于日寇大肆抓捕青壮年当劳工,几乎每家只剩下老弱儒妇,家家日子都过得苦啊。哪还有多余口粮送给外人吃?所以,老叔讨饭也很不容易,讨到吃的爷两个就不饥不饱地垫吧点,讨不到饭爷俩就饿着肚子。老叔才刚刚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由于经常吃不饱饭,严重营养不良,所以长得又瘦又小,爷俩就这样艰难的苦熬着。
一晃又过去了两年,这天,老姑家马病死了,老姑给爷爷和老叔送来了烀熟的马肉和一罐子马肉炒咸菜,爷爷把老叔叫到身边说到:“运财,你年纪虽然还小,可是你人机灵,只有你能去看看你二哥,你二哥被抓劳工已经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你能找到鸡西滴道炭矿去看看他,给他送点马肉咸菜吗?”老叔立马来了精神,说:“爸爸放心我沿着铁路线边走边打听,准能找到我二哥,把马肉给二哥送到。”爷爷嘱咐他:“一路上别贪玩不惹事,天黑前找个人家,嘴甜点,求叔叔大爷留下住个宿,天亮了再走,扒火车一定注意安全啊!”爷爷把不舍得吃的马肉和马肉咸菜打包给老叔背上就出发了。当年老叔才只有十二岁,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他背着马肉咸菜沿着通往鸡西的铁道线,一路走一路打听,饿了就讨口饭吃,看见运煤的火车停在站台上,,瞅准铁路工人不注意就麻溜钻过车底部到对面,迅速爬上车箱藏在煤堆里。从勃利县到鸡西滴道炭矿差不多有二百里的路程,老叔有时候扒火车走一段,火车到站停下了,老叔以为到鸡西了就跳下来,发现还没有到达鸡西就沿着铁道线徒步走,历时两天多总算来到了鸡西滴道炭矿。来到矿区电网围墙下,把门的矿警不让探视,老叔在外面急的大哭,一声声哭喊:“长官,求求你,行行好吧,让我进去看看我二哥周运福,我一个人从很远的勃利县走来的”,并且冲着矿区内大声哭喊“二哥,周运福,你出来呀!我是你弟弟周运财呀,我来看你了!”
老叔的哭喊声惊动了伤病队的工友们和管事儿的隋大哥,他走过来问明白了,是父亲的小弟弟来看望他了,看从大门缝向外看去,见到到老叔的这般模样,他难过的掉下了眼泪。他转身来到矿警跟前恭敬和蔼地商量到:“长官,都是中国人,你不帮忙谁还能帮忙,这孩子怪可怜的,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大老远走来多不容易,让小哥俩见一面吧。”隋大哥反复商量央求着,矿警这才不耐烦地放老叔进来见父亲,但是限定只允许会见一小时,并且让隋大哥签了字,才让他领着老叔来到伤病队见到了父亲。兄弟俩一见面都被对方的模样惊呆了,老叔运财看见哥哥衣衫破破烂烂,骨瘦如柴,浑身是伤,父亲看见弟弟运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从头到脚全是黑衢衢的煤灰,胳膊上、腿上到处是剐蹭伤。父亲一把搂过老叔,老叔也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大腿,小哥俩抱在一起撕心裂肺般的放声痛哭起来,周围的工友们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人出声,他们中有的人攥紧了粗糙开裂的拳头,喉头死死哽咽着,泪水无声地滚落过沾满煤灰的脸颊,在混着黑灰的脸上淌出一道道浑浊的泪痕,还有的人咬着牙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揪心的骨肉相见的惨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