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省乒乓球训练基地三号馆的灯还亮着。
偌大的场馆里只剩一张球台还在使用。苏见微站在反手位,左手捏着球,右手握着那块用了三年的旧拍子,胶皮边缘已经起了毛。她深吸一口气,抛球,反手生胶弹击,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对面台面上,弹起,撞墙。
捡球。回到原位。再来。
这个动作她今晚已经重复了三百多次。右肩的酸胀感从下午开始就没消退过,她没停。馆里暖气不足,她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袖口磨出了线头,后背却全是汗。
“又加练?”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苏见微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管器材的老孙。老孙每晚十点关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但也从来没在十点前赶过她。
“最后五十个。”苏见微说。
“你昨天也说最后五十个。”老孙嘟囔了一句,还是把钥匙揣回了兜里,转身走了。
苏见微继续。球抛起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了墙上那面冠军榜。省队历年输送的国家队名单,最近一次更新是三年前。她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块荣誉墙上。
她十三岁进市体校,十五岁被省队教练周德望挑中来省队集训。周德望当时看中的是她反手那板生胶弹击,速度快、下沉、落点刁,对手极不适应。但进队之后,教练组的态度变了。生胶打法在女子选手里太少见,打法不成体系,训练资源没法倾斜,比赛录像也少。有人建议她改反胶,从头练起。她没改,一直撑到现在。
撑到十八岁,还在省队二组。二组是什么概念?一队打全国锦标赛,二组打青年联赛,三组是刚进来的小孩。她在二组待了三年,不上不下。同批进来的要么升了一队,要么被退回市里,只剩她一个。
球再弹出去,落在墙角。她没去捡。
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又攥紧。指腹上是常年握拍磨出的茧,掌根有一道疤,是十四岁那年市体校地板翻修,钉子冒出来划的。那会儿她不知道什么叫怕,擦了点碘伏接着练。
现在她也还是不知道。
球馆侧门突然传来响动。苏见微转头,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少年。男人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跟这水泥地、白炽灯、旧球台的场馆格格不入。少年跟在他半步之后,背着一个黑色球拍包,拉链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属挂饰,灯光底下反了一道光。
苏见微认出了那个男人。江明远,省乒协的重要赞助方,每年往队里投不少钱。他儿子江砚白跟队训练的事,队里人都知道。江砚白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邀请赛男单冠军,成绩是实打实的,但能进省队跟训,跟他父亲的身份有没有关系,没人说得清。真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周指导在吗?”江明远问。
“周指导今天不在。”苏见微说。
江明远环顾了一圈场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那种目光苏见微太熟悉了,打量一件器材,评估值不值得上手。
“你是二组的?”他问。
“嗯。”
“这么晚还练?”
“加练。”
江明远没再问。他转身对少年说:“砚白,你在这儿等周指导,我打个电话。”然后推门出去了。
场馆里安静下来。只剩苏见微和那个叫砚白的少年。
他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眉眼干净,皮肤白,一看就没怎么在室外待过。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苏见微不认识牌子,但知道不便宜。他站在球台旁边,背包没放下,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苏见微把球拍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她没打算理他。但对方先开口了。
“你反手是什么胶?”
她顿了一下。“生胶。”
“生胶弹击?”少年抬起下巴,看了眼球拍,“现在女队还有人用这个?”
苏见微没接话。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球,一个一个往筐里拾。
“你那个弹击,发力点不对。”
她手停了。
少年把背包放到长椅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块拍子,走到球台另一端。他握拍的姿势很标准,手腕微微内收,引拍幅度不大,一看就是系统训练出来的底子。
“你刚才第几个球我看见了,”他说,“击球点偏晚,重心没压住,全靠手腕甩。省力是省力,但碰上防守好的对手,弹出去的球没质量,等于送分。”
苏见微直起身,手里攥着两个球。
“你是谁?”
“江砚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周指导让我来跟你配混双。”
苏见微愣了一下。
配混双?没人跟她说过。周德望最近半个月都在外面带队比赛,队里的事一直是副教练在管,副教练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不需要搭档。”她说。
江砚白没接这句,直接发了一个球过来。苏见微本能地侧身,反手一板弹过去。球速极快,落点压在对方正手大角。
江砚白没接。他看着球弹出去,转头看她。
“你看,”他说,“发力点还是晚了。而且,你刚才那板,落点是打出来的吗?”
苏见微没说话。那板球她确实是凭本能打的,没想落点,就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甩。但被他这么轻描淡写点出来,她心里憋了一股火。
“再来。”她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
江砚白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块拍子,扔给她。“用这个。”
她接住。是一块新拍,反手贴的生胶,跟她自己那块型号一样,但胶皮是全新的,海绵也更厚。拍柄上缠了吸汗带,缠得很整齐。
“你包里带着生胶拍?”她问。
“我什么拍都带。”他说,“来之前做了功课。”
苏见微把球拍握在手里,新胶皮触感陌生,又熟悉。她没再说话,走到台边,抛球,反手弹击。
江砚白这次接了。球弹回去,落在她中路偏正手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换正手和反手之间的那个点。她脚步一慢,回球下网。
“衔接太慢。”他说,“你反手强,但正反手转换是漏洞。混双对手如果盯着你这个点打,你扛不过三拍。”
苏见微捡起球,没看他。“你打过混双?”
“打过。”
“拿过什么成绩?”
江砚白没回答。他走到台边喝了口水,拧上瓶盖,才说:“你练到几点?”
“关灯。”
“那我陪你练。”
苏见微抬起头。江砚白已经站回了对面,球拍握好,重心压低,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白炽灯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突然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球,转得很快,球从一根手指滚到另一根手指,像黏在手上一样。
那是常年摸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苏见微没再说话,走到台前,抛球。
新胶皮咬球的瞬间,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江明远打完电话回来,站在侧门边看了几分钟。周德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江明远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苏见微余光瞥到周德望。周德望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那个点头,她读懂了。
配对这事,定了。
晚上十点,老孙来关灯。苏见微收拍的时候,江砚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六点半,我在这里等你。”
“六点半?”苏见微皱眉,“太晚。”
江砚白顿了一下。
“那就六点。”
他推门走了。门关上,冷风灌进来,吹得苏见微后背一凉。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拍子,胶皮上已经留下了一道道球的痕迹。
她把拍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包很旧了,拉链有点卡,她用牙咬住拉链头拽了一下才拉上。
出了训练馆,路灯昏黄,省队的院子很安静。苏见微往宿舍楼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周德望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配上了。好好打。”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揣兜,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门口,叶知秋正蹲在台阶上吃泡面。看见苏见微,她抬起头,筷子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听说给你配了个混双?”
“嗯。”
“谁啊?”
“江砚白。”
叶知秋筷子停了。“江明远的儿子?”
“嗯。”
叶知秋把泡面碗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
“去年全国青少年邀请赛男单冠军,决赛赢下队内头号苗子程亦川。”叶知秋盯着她,“这人脾气大得很,程亦川那种闷葫芦都能被他气到摔拍子。你跟他配?”
苏见微推门进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我不在乎他脾气大不大。”她说,“我只在乎他能不能让我打进一队。”
叶知秋在后面啧了一声。
苏见微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没开大灯,摸黑把训练服脱了,换了件干衣服,坐在床沿。右手还在酸,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一小块。她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全是今晚那板球的声音——新胶皮咬住球的那一下,跟她旧胶皮完全不一样。
更脆,更实,更快。
她闭上眼。
明天六点,江砚白在球馆等她。不管这人什么来头、什么脾气,他包里带着一块生胶拍子来找她配混双,这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看过她的比赛。
从头到尾,认真看过。
苏见微睁开眼,把枕头拍松,躺下去。被窝是冷的,她缩了缩肩膀,眼睛还睁着。
周德望那条短信还压在手机里。
“配上了。好好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配上了,那就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