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苏见微摸到手机按掉,屏幕上显示五点二十六。她坐起来,宿舍暖气还没来,空气是冷的。对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见微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洗漱间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刺手。她捧了把水往脸上拍,困意散了。
出门的时候五点四十三。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脚步快,灯还没灭就已经走过去了。省队的院子很小,从宿舍楼到训练馆不到两百米。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黄蒙蒙的光笼着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三号馆的侧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灯已经全开了。场馆里亮得刺眼,江砚白站在球台旁边,正在做拉伸。他换了件白色训练服,左腿搭在球台上,身体前倾,压着腿。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五点五十七。”他说,“你迟到了。”
“还有三分钟。”
“我说六点,就是六点。”
苏见微把包放下,没接话。她拉开拉链,手伸到最底下摸出拍子。江砚白从背包里又拿出一块拍子扔过来,跟昨晚那块一模一样,新的生胶,新的吸汗带。
“以后用这块。”他说。
“我自己有。”
“你那个胶皮用了多久了?”
苏见微没说话。
“三个月往上。”江砚白把腿从球台上放下来,站直了,“生胶三个月,摩擦系数掉一大半,弹出去的球旋转不够,对手随便防。你拿那拍子跟人打比赛,等于让人一只手。”
苏见微攥着旧拍子,指节发白。她当然知道胶皮该换了,但一块生胶胶皮两百多,她一个月生活费就六百。这话她不可能跟江砚白说。
她把旧拍子塞回包里,拿起了新的。
“练什么?”她问。
“先看你反手。”江砚白走到对面,“你随便打,打你舒服的落点,我先看看你反手的真实水平。”
苏见微抛球,反手弹击。球速很快,压着对方反手大角。
江砚白轻轻一挡,球回她中路。她侧身,正手拉了一板,质量一般,落点偏浅。江砚白反手一板弹回来,落点在她正手小三角。她脚步没跟上,球擦着拍边飞出去。
“你正手拉球有问题。”江砚白说,“动作太大,发力全靠胳膊,腰没用上。这样拉出来的球,转不转、快不快,全看当天手感。”
苏见微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正手一直是软肋。周德望以前就说过,她反手是天赋,正手是硬伤。但反手能打到今天这个水平,已经占了她全部精力,正手一直没系统改过。
“再来。”她说。
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
江砚白没再说话,只是把球一板一板回到她正手位,逼她用正手接。苏见微越打越躁,动作越来越大,球越来越飘。到第十几个球的时候,她正手一板拉空了,球拍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江砚白走到她这边,弯腰把球拍捡起来,递给她。拍柄上沾了灰,他用手掌擦了一下。
“你这样练没用。”他说,“你正手的问题不是练得少,是从来没对过。动作定型了,越练越偏。”
苏见微接过拍子,低头看拍面。刚才那一摔,胶皮边缘磕了一个小口。
“那你说怎么练。”她的声音很平。
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气话。苏见微抬眼看回去,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从零开始。”他说,“正手攻球,定点,每天五百个。不准发力,只准打落点。什么时候你能把球打到对面台面上任何一个指定位置,再谈加质量。”
“五百个?”
“嫌少?”
“不嫌。”苏见微走到正手位,“现在开始。”
江砚白没动。
“你先看我打。”他说,“我打给你看。”
他站到对面正手位,握拍,引拍,挥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球从他的拍面出去,落在苏见微正手小三角,弹起,正好到她最不舒服的击球位置。
一个。两个。三个。
他连续打了二十个球,每个球的落点都不一样,但每个球的动作看起来完全一样。苏见微站在对面,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江砚白打球。他的动作结构很清晰,每一板的重心转移、腰胯发力、手腕微调,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第二十一个球,他停了。
“看懂了吗?”
苏见微点头。
“你试。”
她站到正手位。江砚白发球过来,很慢,很轻,落在她正手位。她引拍,挥拍,球飞出去,落点偏了半米。
江砚白没说话,又发了一个。
第二个,偏了四十公分。
第三个,偏了三十公分。
第四个,球上台了,落点离目标位置还有二十公分。
江砚白还是没说话。他站在对面,一板一板地喂球,落点越来越固定,速度越来越慢。苏见微一板一板地打,开始的时候还皱着眉,打着打着,眉头松了一点。
她发现江砚白喂球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像别的教练那样喊“注意重心”“腰要转”,他就只是把球送到同一个位置,然后看着她。那种沉默里有种笃定,好像他相信她自己能找到感觉。
打到第一百多个球的时候,苏见微突然打出了一板。球出去的时候,她右手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重心到了,腰转到位了,手腕只是顺着力量送出去,球落台的声音很脆。
她愣了一下。
江砚白在对面抬起下巴,冲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苏见微看到了。
“继续。”他说。
六点四十分,叶知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苏见微在正手位一板一板地打,江砚白在对面一板一板地喂。球馆里只有球撞台面的声音,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掏出手机,给程亦川发了条消息:
“你猜谁在陪苏见微练正手?”
程亦川回得很快:“谁?”
“江砚白。”
对面停了半分钟。
“他不是不打混双吗?”
叶知秋看着球台那边,江砚白又喂了一个球,苏见微正手打过去,落点压在台角。江砚白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知秋打字:“他打了。”
她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见微还在打,五百个球的计划,她大概已经打了一半多。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落在台面上,她没擦,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继续。
叶知秋想起昨天苏见微说的那句话。
“我不在乎他脾气大不大。我只在乎他能不能让我打进一队。”
这才第一天。
叶知秋推开侧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往食堂走。路上碰到周德望,周德望问她苏见微在哪。
“三号馆,练正手呢。”
周德望停了一下。“江砚白在?”
“在。”
周德望没再问,背着手往三号馆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叶知秋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她猜,大概是“配对了”之类的话。
球馆里,苏见微打完了第五百个球。她撑着球台喘气,后背全湿了。江砚白走过来,递了瓶水。她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
“明天还是六点。”江砚白说。
“嗯。”
“正手五百个,反手衔接三百个。”
“嗯。”
江砚白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天最后一百个球,落点比前面准多了。”
苏见微抬起头。江砚白没回头,推门走了。门关上,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她低头看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她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水珠顺着瓶身滚下去。
江砚白走之前那句话,语气还是很淡。但她听出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夸她。
苏见微把水瓶捏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把拍子收好,拉上拉链。这次拉链很顺,一下就拉上了。
走出球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冷而干净。她深吸一口气,凉意从鼻腔灌到肺里。
手机震了一下。周德望的短信:
“今天练得怎么样?”
苏见微站在路灯底下,打字:
“还行。”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行:
“他正手喂球很准。”
周德望没回。苏见微锁屏,揣兜,往食堂走。
路过训练馆荣誉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墙上最新的一块牌子写着“全国青年锦标赛混双冠军”,年份是五年前。那对组合早就拆了,一个退役,一个去了大学。
她看了两秒,走了。
食堂里,叶知秋给她占了座,桌上摆着两个包子一碗粥。
“练完了?”
“嗯。”
“江砚白呢?”
“走了。”
叶知秋把包子推过去。“他这人怎么样?”
苏见微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才说:“话少,要求高,不废话。”
“这不是跟你挺像?”
苏见微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江砚白在球台对面的样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种一板一板喂球的耐心,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落点比前面准多了”。
“不像。”她说,“他比我耐心。”
叶知秋挑了下眉,没再问。
苏见微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的,温热的,从喉咙滑到胃里。窗外天光大亮,训练基地的喇叭开始播早间新闻,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江砚白说的“明天还是六点”。
明天,后天,大后天。
她不知道这对组合能走多远。但今天早上,那五百个正手球里,有最后一百个,她打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她还想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