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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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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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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山定舆录》连载

第一章 第一卷 黑山魔巢 楔子

1963年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工矿厂第3勘探队开赴南疆,调查墨玉县南部乌鲁瓦提地区的矿产资源储备情况。车队从墨玉县,沿喀拉喀什河,一路溯源向南,沿途采集各类矿石标本,直至喀拉塔格山脚下。

维吾尔语“喀拉塔格”直译为“黑山”,新疆地区很多山都叫这个名字。不过3队抵达的“黑山”是因岩石中富含大量矿物质、山体呈现浓重的黑色而得名。在当地人口口相传的历史中,这座喀拉塔格盛产墨玉,例如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到的“黳玉”,源头便在此地。

不过,第3勘探队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玉石。

车队停下扎营,子文清下车活动着筋骨,朝喀拉塔格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植被繁茂的河谷,其次才是远处顶着皑皑白雪、巍峨静谧的大黑山。这让他常年干涩闷痛的肺感到非常舒适,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几口周围湿润甘甜的空气。随勘探队来的技术骨干姓关,比子文清年长几岁,是在苏联留过学的北京人,很是幽默风趣,大伙儿平时都简称他为“关工”。此时关工也被美景震撼得不行,看着周围雄浑的山势,频频点头:“可真是个好地方哈。”

未等子文清接话,警卫员小田已经带着几个赶着羊的当地老乡进了营地,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是黑山村大队的书记阿扎提。

阿扎提紧跑两步,上前握住子文清的手,用风味浓重的新疆普通话大声表达着感谢:“谢谢兵团同志送我们粮食!我赶了五头羊上来,今晚烤全羊,你们敞开了吃。管饱!管够!”

子文清笑着应道:“多谢阿扎提同志。”

寒暄两句,阿扎提便张罗着和其他村民一起去堆炉灶了。子文清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就和关工一起在旁边看着。只是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到胸口一阵不适,忙走到营地边,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关工赶忙跟过来,帮他拍后背,直到子文清止住咳嗽,才关切地问道:“文清啊,医院咋说的?”

子文清直起身喘口气,摆摆手道:“没事,就是矽肺。我这算好的,小时候一起挖煤那些人,连得这病的机会都没有。”

关工叹口气,拍拍子文清的肩膀:“我爱人在天津劳卫,她们单位已经开始研发专门治疗矽肺的药物了。放心吧,以后肯定能治好。”

听到如此振奋人心的内部消息,子文清高兴得要命。二人说笑着回了营地,关工见阿扎提炉子堆差不多了,便上前拉着他到一边,指着喀拉塔格西侧几处较矮山头的山脊,问:“阿扎提同志,你们平时在那片山采过玉吗?都是什么颜色的?”

阿扎提顺着关工的手指看去,挠了挠头:“那边离玉矿有点远了,我还真没去过。哈里拜!过来!”

阿扎提转身朝正在生火的小伙子喊,小伙子应了一声,将木头往火堆里一扔,像只小鹿一样连跑带跳地飞奔而来:“怎么了阿爸?”

阿扎提指了指关工刚才指过的方向:“你跟首长同志们说说,那边有没有彩玉?”

哈里拜猛点头:“有的有的,那个山脊,一大片,青的绿的都有。不过那种里面黑点很多,没人要,我们都原地埋回去了。这边这几个山头,也见过。”哈里拜指向了西南方向几个山头。

关工与子文清对视一眼,二人脸上表情相当愉快。

……

晚上大家围着大锅吃煮羊肉时,阿扎提给兵团战士们讲了很多进山采玉的禁忌。比如夏天和新月夜不能采玉、一个人不能采玉、女人不能采玉、圣泉和神石周围不能采玉、已发现的玉石若不想要,不能随意丢弃,要原地埋回土里等等。勘探队员们虽然都是唯物主义战士,但本着尊重人民群众的原则,都听得很认真。

不过,当阿扎提说到“不能破坏山上不动的石头”时,子文清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他看了一眼关工,见他点头,便问阿扎提:“书记同志,不能动的石头,是指喀拉塔格主峰上的,还是这附近所有黑岩石都算?”

阿扎提想了想:“其实这条规矩是为了禁止我们使用炸药,动静太大,惊动了山神,山顶的冰川滑下来,会死人的。所以,我觉得,在附近这几座没有雪顶的山上动山石,只要不用炸药,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子文清听完一乐,心说:这位书记同志唯物辩证法学得真不错。

大吃一顿之后,安排好值夜,众人赶紧回帐篷休息。因为白天车马劳顿,这一晚,大家都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6点,天蒙蒙亮,队伍就开拔进山了。

哈里拜是这次勘探行动的向导。虽然只有16岁,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喀拉塔格和周边群山。

据说,哈里拜5岁时曾生过一次重病,差点死了。医院没办法,阿扎提只好把高烧不退已经休克的他抱回家。当时村里的老巴克西还健在,看到哈里拜不行了,连夜顶着风雪抱他上了大黑山,跪在神石边,求山神收下这个孩子做养子。说来也巧,老巴克西磕头磕到第九个的时候,山上的风雪突然停了。云层裂开一个缝隙,一簇月光正好打在神石上。老巴克西认为这是山神表示同意,便抱着哈里拜跑到圣泉边,给他灌了一口冰凉的泉水。等早上二人从山上下来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哈里拜已经睁开眼,嚷嚷着饿了。从这以后,他便平安长大,一直到今天,连感冒都没得过。村民们都认为哈里拜是山神的养子,带他上山,可以得到山神的庇护。所以小哈里拜跟着这些采玉人在山里跑多了,自然熟悉山脉的每一条道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向导。

出发这日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进山的路很顺利,关工采集了不少标本,沿着地表暴露出的小块矿石一路寻找矿脉。随行的干事们完成了大量测绘工作。子文清则拿着把小登山镐,一路敲着,记下土质,为以后钻探挖掘做准备。

只是,队伍走着走着,就离开了常规采玉区域。正当关工兴致勃勃地捡石头时,一直走在他身侧的哈里拜突然拉住他:“首长同志,不能再走了。前面是镇魔洞。”

关工被拉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莫名其妙地问:“镇魔洞?是石窟吗?还是有硫化物的火山洞?”

哈里拜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那就是镇魔洞,不可以靠近,里面很危险。”

见关工还要说话,子文清按住他的肩膀,问哈里拜:“是哪种危险?有吃人的动物、毒气?还是会塌方、雪崩那种危险?”

哈里拜摇头:“都不是。只要靠近那个洞,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会生病,活不过七天。老巴克西和他的毛驴就是这样死的,全身的肉都烂掉了。”

子文清一惊,与关工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种东西。

此时,我国的核试验成果还是绝密,普通民众自然不知道相关的信息,更不了解核辐射的危害。但子文清、关工这些人,因为常年在新疆各地勘探开矿,自然知道“596工程”一直在做小规模核试验,之前搞出来的动静,都被他们用地震、开矿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了。可现在,南疆的昆仑脚下,出现了疑似强烈核辐射的放射源,二人均是震惊不已,随后便陷入了狂喜。

子文清用望远镜确定哈里拜所说的洞穴位置,让小田记下具体坐标,立刻让通讯兵拍电报,将消息告知师部。随后,勘探队便火速抄近路下山返回营地,等待下一步行动指示。

远在伊犁的张政委看完电报内容后大惊,赶紧层层上报,最后联系到了7169师部,并很快得到答复:原地驻扎,看守保护,不要靠近,等待支援。

五天后的中午,勘探队营地迎来第二波部队,以及很多连关工都没见过的设备。这批人虽然不是建设兵团的,但因为都是贺老总手底下的兵,子文清跟带队来的王团长还有点眼熟。大概什么时候去乌鲁木齐开会期间见过,具体也想不起来。二人见面后也没寒暄,匆匆交换一下信息,这位王团长便带着他的部队展开工作去了。

为了不扩散消息,王团长的部队进山时没有再让黑山大队的村民做向导,而是让子文清的警卫员小田带他们过去。他们给小田发了一套沉重的隔离服,但出发时所有人都没穿这种衣服,就像个正常工程兵部队一样,让马匹毛驴驮着各种封装好的设备,其他人骑马或步行往山里走,只是人数稍微多了点。

子文清再三嘱咐小田,一定要注意安全,到达上次的位置立刻更换隔离服。小田一打军礼保证完,便跑步跟上大部队离开了。

子文清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山坳里。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他已经有十几年,或者说从新中国建立至今,都没今天这么心慌过。这种心慌是他小时候在鬼子矿挖煤时经常会感觉到的,每次心慌,必会出事。他因为这种心慌,躲过了好几次塌方事故,所以对自己的直觉从未怀疑过。

子文清仔细思量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让通信兵再给师部拍一封电报,建议张政委做好调兵的准备。

原地待命的日子是非常难熬的。关工天天研究采集来的矿石标本,非常投入,倒是还好。但子文清心里装着事儿,就有点难熬了。这种煎熬持续了十天,在第十一天傍晚,营地的寂静被小田的马蹄声打破。

“子参谋!关工!塌方!快去救援!”

子文清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沉到了脚后跟。

果然,出事了。

由于子文清提前给师部发了电报,张政委早已跟负责南疆地区的农一师打好了招呼,请求支援的电报发出后,很快得到响应。子文清便让关工在营地等待接洽一师的工程兵部队,自己带着随行的五十多个工程兵战士先上了山。

抵达镇魔洞附近,已经是当天晚上11点多了。好在月亮很大,山路走得不是很难,老远就看到灯火通明但除了岗哨没几个人来往的营地。子文清带人过去后,哨兵便带着他直奔指挥部帐篷。王团长此时正在帐篷门口来回踱步,见到子文清过来,连忙迎上拉着人进去。

帐篷里还有两个警卫员和一名戴眼镜、穿中山装、满脸慌张的老人。王团长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对子文清说:“是熔岩管洞穴,非常深,有很多支管。我的兵顺着主干推进到4公里处,发现个一百多立方大的洞厅。但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战斗,导致洞厅结构坍塌。我们的技术员、工程师,大部分战士都在里面,一共113人。外面只剩包括我和穆教授在内37个人。洞里的,还有救出来的可能吗?”

子文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只要没当场死亡,我就能把他们救出来。你俩坐镇指挥部吧,警卫员和通信参谋留下,其他人都跟我去挖通道。等到明天,农一师的人会来,到时候人手够用,就能把洞厅清理出来。”

商量完,子文清和他带来的工程兵便穿上厚重的隔离服,带着王团长剩下不多的人手分两批进入镇魔洞。

此时镇魔洞的洞口堆满了一升左右的铅皮箱子,看上去足有几百立方米。子文清没空好奇箱子里都是什么玩意,一进镇魔洞就开始观察岩体情况。

洞口至洞内300米左右的岩壁上有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那种带有放射性的矿石已经被王团长手下的兵开采出去了。继续往里走,岩壁就是天然的玄武岩质地,看起来非常坚固,根本不可想象这玩意得经受多大破坏才能坍塌。然而深入到3公里左右时,构成通道的岩体就变成流纹岩了。大量火山玻璃穿插在岩壁上,像镶嵌上去的水墨画一样,手电光打上去晶莹剔透,美丽至极。然而这美丽的“岩画”很快就终止了。倾泻而下的碎石堵塞熔岩管的主干,截断了救援队的去路。

子文清立刻组织挖掘、架设支撑。别看不过半百人数的队伍,工兵铲抡起来速度相当快,一个小时就贴着未坍塌的岩壁向前推进了五十多米。只是越往里面挖,子文清就越感到奇怪,因为碎石中夹杂着大量绿色的透明石头。他虽然干了一辈子挖矿的活儿,但多是跟煤炭打交道,很少遇见宝石类的无机矿物,自然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这百来号人干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在凌晨4点钟挖出了第一个活人。

小战士李抗美被子文清拖出乱石堆的时候还有气,但意识已经不清醒了。随行的卫生员赶紧给他注射副肾素、处理外伤。幸好这小伙子年轻,块头不大,正好被大块的落石堵到岩壁夹角里,这才没有伤到要害。只是长时间的缺氧,也够他受的,现在意识模糊,估计是大脑受了损伤。

见此情况,子文清更不敢耽搁。让两名战士将人抬出去后,便扩大了挖掘范围。一筐筐碎石被运出主干道,为节省时间,全都堆进了最近一条支管里。被掩埋的战士们陆陆续续被挖出,但他们没有李抗美那般好运,被挖出来时大多血肉模糊,几乎被压成肉饼,只能用缝在衣服里的名牌辨认谁是谁……

农一师的工程兵团是上午10点赶到的,子文清此时打通了去往洞厅的路,已是精疲力竭。

工程兵团带队的是个参谋长,姓罗。让队伍简单休整后,午间三个队伍的负责人一起吃饭,了解洞内的具体情况。下午,罗参谋长便接替了子文清的队伍,继续营救工作。

子文清连续忙了十多个小时,这会儿是真挺不住了。回帐篷脱掉隔离服,不大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他是被小田摇醒的。

小田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首长,王团长叫您过去。”

子文清很少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连忙爬起来,穿上隔离服,抱起头盔就往外走。一出去,就知道小田为什么脸色那么差了。医疗兵们行色匆匆,穿梭在几顶帐篷中,营地外不远处,还躺着好几排盖着白布的人。

指挥部营帐里,王团长和罗参谋长坐在马扎上,眉头紧锁啃着压缩饼干,见子文清进来,招呼他一起吃点。子文清落座后,王团长便示意通信参谋开始汇报。至此,子文清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第一个被营救上来的小战士李抗美醒了。他醒来后神色异常惊恐,嘴里还一直说胡话。通信参谋原封不动复述道:“徐参谋,孙教授,吃了,被吃了!绿的,鼻涕虫,鼻涕虫,吃人。徐参谋,被吃了。”

子文清皱着眉头听通信参谋继续往下念,得知罗参谋长的队伍后来在洞厅边缘又发现一个被困在类似三角区中的战士。那名战士是个排长,姓霍,战斗素质较高,获救时意识还是清醒的。

霍排长说,他们沿着主干进入洞厅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圆形石台,石台本身是普通的玄武岩,但外面包裹着一层透明的壳,与洞厅内岩壁的质地一样。他们当时认为那个非常圆的石台是人造建筑,怀疑是国民党旧部修建的某种军事工事,于是一边派人出去通知指挥部,一边武装靠近。没承想,他们刚走到距离石台子五米左右的位置,台上便钻出一群绿色的大马蜂,每只马蜂足有人脑袋那么大,铺天盖地朝战士们扑了过去。他们这批战士都是打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当时第一反应根本就不是撤退,而是端起枪对着绿马蜂开火。霍排长因为小时候被马蜂蜇过敏差点死掉,对这种飞虫怕到骨子里,便边打边退靠到岩壁边,以求不腹背受敌。但不知道其他战士当时是怎么了,刚交火就有人往石台上扔手榴弹,甚至还有人点燃工程炸药冲进马蜂群里意图同归于尽。他们这一批的负责人周连长还没来得及下令,队伍就乱起来了,所有人都在自由开火,像是大家一起疯了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场面。之后,洞厅就塌了。

而后续营救出来的战士们,大多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处于深度昏迷中。为数不多四名已经醒来的人,供述事故发生的过程大同小异,但他们描述看见的东西不同,分别是绿色的老虎、绿色的蝗虫群、绿色的蟒蛇,以及绿色的巨型无头腐尸。

子文清听完,看看王团长和罗参谋长,见两人面上也多是疑惑,知道自己不是想多了。六名战士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如果不是说谎,那这种东西的问题就非常大。

王团长看向子文清,将一小块沾着血的绿色透明石头递给他:“子参谋,这是孙教授死时握在手里的。我们的技术员测了成分,认为它只是一块成色比较好的金刚石。你常年在一线勘探,见多识广,有头绪吗?”

子文清心说: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煤黑子,咋可能对宝石有头绪?

但还是接过小石头,对着灯光看。可是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这块“钻石”中杂质形状有一种流动感,很像糖浆一层层流淌时混进了糖霜那种感觉。

子文清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有些恐怖的猜测:“这种石头,会不会是洞厅里那些活物分泌出来的东西?就跟松香琥珀一样。或者,干脆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是的话,这种液体动物可能跟镜子一样,你害怕什么,它就能照出什么。我们在地下开矿,有时候会碰到一些特别的、有水流过的天然洞穴,在里面待久了就会看见很吓人东西,但其实都是氮中毒导致的幻觉。”

王团长常年在罗布泊待着,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听了子文清的猜测,觉得很有道理,不禁松了口气。毕竟只要是活物,那就好办。

可还没等他想出对策,外面就有通信兵来报,洞厅已经清空,但仍有五名战士没找到,另外还发现洞厅北偏西15度方向有一条熔岩管,里面有几段坍塌,不知道通向哪里。他们没有贸然进入,在等待领导的指示。

王团长叹口气:“那五个失踪的人可能是跑进去避险了,我们不能抛弃同志,得把他们接出来。罗参谋长,子参谋,你们可以打通那条熔岩管吗?”

罗参谋长看向子文清:“这次任务紧急,我的技术参谋也在昆仑山里勘探,没能赶回来。你可以做支护设计吗?”

子文清搓了把脸,起身戴上头盔:“没问题,我去打顶子。”

罗参谋长起身送他出帐篷,小声耳语道:“注意安全,觉得不对立刻退出来。那洞不对劲。”

子文清点点头,带上警卫员跟着通信参谋走向镇魔洞。

此时,镇魔洞洞口之前堆着的那些铅皮箱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盖着布的破碎尸体。子文清很久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了,不免被勾起许多年少时恐怖的回忆。但负面情绪从聚集到消散只是一瞬间,他现在有五条人命要去救,没空想有的没的。

接班的工程兵团战士跟随子文清一同进入镇魔洞,子文清一路走,一路看他们拓宽的通道。果然一看就是没有专业支护工指导架设出来的棚子,完全是照着子文清之前架设的结构“画瓢”支的。但好在顶部碎石被清除了,支撑结构都是钢管,本身强度足够。子文清一路走过去,往上加几根,安全隐患就消除了。

进入洞厅范围后,子文清才知道罗参谋长他们干了多少活儿,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几乎清空了洞厅内所有碎石,已经可以看到战士们描述的那种透明金刚石质地面,以及霍排长口中的那个“石台”。不过此时的地面和石台上覆盖的金刚石壳已经被落石砸得龟裂,很多地方露出了玄武岩本色。子文清匆匆看一眼那石台,上面麻麻赖赖并不平整,像是有很多纹路,没觉得多奇异,只觉得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高一些。

连接洞厅的另一条小熔岩管内也有一层厚厚的透明质石壳,大概是洞厅坍塌时产生晶体共振,导致这条通道坍塌。工程兵们此时已经清理出一部分碎石,可以看到碎石堆另一侧还未坍塌,洞穴主体结构没有问题,只是顶部的透明质岩壁已经出现大面积龟裂。或许不用什么大动作,只要轻轻一敲,或者干脆声音大点,就能把上面那些金刚石壳全震下来。

子文清带着工程兵们一路挖下去,边挖边架设支棚,直至将整条熔岩管的透明质石壳撑起来。两支队伍轮班休息,终于在后半夜一点将熔岩管打通了。然而,在畅通无阻的洞穴内行进一百多米后,展现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全都出于本能反应:停下脚步、端起武器。

那是一面通体绿色、透明度极高的“墙”,矿灯照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五个人脚不沾地、抱作一团。他们表情惊恐,感受到光线后立刻挣扎着朝墙外伸手,只是他们的动作迟缓,看起来像陷进了泥潭一样。

子文清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手上的镐头就朝透明岩体凿了过去,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整个山体都跟着震颤起来。战士们宛若受到当头棒喝,全都抄家伙上前帮忙。子文清见镐头敲在金刚石壳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立刻下令:“上凿子,从边角开凿!”

战士们一刻不敢耽搁动起来,一队没力气了就换下一队。按理说,如果这层岩体真的是金刚石,是绝对经不起这个凿法的。因为金刚石虽然硬度高,但它非常脆,一般钢铁都能磋磨它,小块的一锤子下去就能砸稀碎。只是战士们凿了半天,竟然只凿掉了靠近玄武岩位置的一圈。子文清看着掉在地上耀眼的碎末,恍然大悟:“用火烧!烧完再凿!”

话音刚落,还未等后方带喷枪进来的工程兵应声,就听“咕咚”一声类似水泡破裂的声音,坚固的金刚石墙像漾开的湖面一样动了,里面突然伸出四五条足有人腰粗的绿色腕足,将离它最近的子文清拽进“墙”里。

小田一见子文清遇险,也不管不顾了,端起枪对着“墙”就是一梭子子弹。子弹打在“墙”上就跟打进泥里一样,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闷响。然后,这面诡异的“墙”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活物一般飞速向洞穴深处退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

子文清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死寂。好在安全帽上的矿灯还亮着,虽然暗淡,但聊胜于无。他下意识抬手看表,发现手表的秒针在原地来回摆动不往前走,估摸是碰到哪儿坏了,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小的熔岩管,很窄,只够一人通过,高度堪堪够子文清站直,应该不超过175厘米。周围的岩壁上涂着薄薄一层液体,子文清摸了一下,入手滑腻,是浅绿色的胶状物。不知有没有关联,子文清摸完那些胶状物,胸中的不适感就涌了上来,他弯下腰咳嗽了一会儿,靠着岩壁坐下平复翻涌的气血。

如今洞穴内左右两端都是漆黑一片,子文清辨不清方向,不敢乱走,只能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的。可惜,他只记得自己被拉进“透明墙体”后,周围黏稠的液体像活物一样往他口鼻里钻,头顶的矿灯在他挣扎时乱扫,映出万花筒一样破碎迷幻的景象,其余一概看不清。之后便是一阵窒息导致的眩晕,直到失去知觉。

子文清坐了一会儿,肺部闷痛有所缓解,起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

人在地下活动,对于时间的感知是混乱的。子文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突然发现前面有反光,以为是到头了,走近一看,才知道堵住他去路的是那五名战士,或者说,是五名战士的尸体。

战士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透明胶体,可以透过那些胶状物直接看到里面的肌肉和血管,虽然没有开放伤口,但看起来十分血腥。

子文清叹口气,将纠结成一团的小战士一个个拆下来,理顺四肢平放在地上,然后搜出他们随身的工具包和步枪,用包里的尼龙绳将各种工具和枪管码齐扎成个简易的筏子,将五个人全捆了上去。

子文清拖着五个人的尸体掉头往来时的方向走,不久,头顶的矿灯便彻底熄灭了。按照矿灯的电量计算,他至少在这困了8小时。子文清摸黑换好电池,继续拖着尸体往前走。走走停停,直到第二节电池电量耗光,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没有感到饥饿,没有感到疲惫,这条连岔路都没有的洞穴也没有尽头。

子文清骂了声娘,随后就像开了闸一样骂出一连串不重样的脏话,最后像是下命令般冲身后的尸体大喊:“你们五个小子给老子硬气点!咱们解放军死也得跟他妈了个巴子的牛鬼蛇神斗争到底!”

说完,子文清将纤绳往肩上一捆,大声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关掉矿灯闭着眼睛往前走。

黑暗之中,主动放弃视觉的子文清,其他感官全部调用起来。很快,他就发现,这条洞穴并不是没有岔路,而是看不见岔路,一旦你不去看,它真实的样貌就通过回声和触感暴露出来了。子文清判断该走哪条路的标准非常粗暴,哪条岔路口直径大,他就选哪个。就这样走了大概七个岔路口,转过一道弯,他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机械轰鸣声,随后便是一道强光朝他照了过来。

子文清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就听前方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叫唤:“子参谋!是我们子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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