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我接到人事部门通知,让把攒了三年的年假一起休完,之后就不用回单位了。
在电视台干了十年没编制的“临时工”,说实话,身心俱疲。整个行业都在垂死挣扎,我这点本事经验,想跳槽都没地方跳,只能转行去做新媒体。但我又实在讨厌互联网的戾气和乌烟瘴气,所以决定先躺几天,整理整理心情和思路,再决定以后干什么。
只是没想到,浑浑噩噩睡了两天大头觉,好友一个电话把我薅起来约去猫咖玩,我却在梳洗打扮时发现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看着镜子里的陌生“半截魔女”,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仰天咆哮:老娘只躺平两天也算犯天条吗?!
咆哮归咆哮,我知道头发突然变白必是身体出了大问题,于是推掉邀约,直奔医院做检查。两周后拿到诊断,坐在301医院冰冷的铁皮椅子上,我打定主意:绝不死在医院里。
我以最快速度打包好所有东西邮回东北老家,最后跟小姐妹们出去胡吃海塞一顿,勉强算一场告别。就这么毫无留恋、安静地离开生活了15年的北京。直到坐上高铁,才给爸妈打电话,相当光棍地通知:“宝宝辞职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爸妈自然是措手不及的,但我这人打小主意正,他们也习惯于支持我做的决定。不过半夜一出高铁站,他们也礼尚往来地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姥姥前天过世了,今天出殡。
我迷迷瞪瞪扶着哭得快晕厥的老妈守了半宿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然后站在一众亲属堆里听主持人念悼词。
看着水晶棺里干瘦、苍白、安详的姥姥,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力像水一样流走。这种不可逆的衰弱,让我渐渐接受了与死亡同行的无力感,也就彻底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很坦然,甚至向往。我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跟姥姥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场面绝不会像今天一样隆重。
葬礼过后,二舅张罗开家庭会议履行遗嘱。由于姥姥的大部分遗产在过世前就给几个舅舅家过户完了,所以这场家庭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把位于郊区的老宅房本交给我。此时我才得知,姥姥越过我妈,给我这个外孙女留了遗产。
二舅见我坐那发呆不说话,以为我不肯要,便将房本硬塞进我手里,嗓门贼大地斥道:“可不行说不要啊,你姥给的,必须拿着!给你这个老平房,离城区老远了,动不了迁,也不值钱。”
我捧着房本,内心五味杂陈。但想到自己也活不了几天,到时候留遗嘱给妈妈也是一样。于是习惯性地笑笑:“好,收拾收拾我就搬过去住。”
二舅明显松了口气,老舅也跟我拍胸脯,需要干活儿就叫他们。
第二天,我叫上小文表弟,一起去看老房子。
那是东北最简单规整的三进院,占地面积很大,主体建筑材料也非常瓷实。院门进去,先是一个门房、前院,往里走是两栋青砖大瓦房,横向将整个院子分为前院、中庭、后院。两栋主屋中间有两排厢房,将中庭四四方方地框起来。后院则被一座比主屋还大的木架茅草仓房占据。
我拎着一大盘钥匙,走进院子。一路开门开窗,给老房子通风。小时候在这里玩耍的记忆逐渐复苏,让我的心情变得格外舒畅。最后打开仓房,看见一大堆老木料和老物件,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可以开一个主题民宿,留下一点我的“墨宝”。还能给即将迎来光荣退休爸妈找点事干,免得他们在不久的将来老年丧子过于悲痛。
我上班这些年其实没攒下多少钱,开颅复健不一定够用,但装修个老平房还是够的。唯一害怕的是寿命不够挺到装修完,好在姥姥保佑,直到营业执照办下来,眼看入冬了,我都没死。
由于这“弥留之际”有点忒长了,长到我怀疑之前是不是误诊,便背着爸妈遛去长春查了一趟。结果,得,还是最多能活三个月。行吧,三月复三月,三月何其多,我亡三月后,万寿任蹉跎!
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比预期多活了很久。老妈这半年来跟着我忙活装修,也算是走出了悲痛,并且很愿意跟我一起经营这个小民宿。
大概也是时运到了,这年冬天,东北旅游不知道为啥突然火了。我这前不着街、后不着店的小民宿,竟然还挺火爆。旅客们一半是冲着我爸的“正宗新疆手抓饭”来的,一半是冲着我在客房里画的壁画来的。
哦对,忘了说。这个主题民宿的主题是“萨满文化”,所有墙上都画了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小动物。我这酝酿三十多年的艺术细胞都榨干在上面了。如果万物真的有灵,倾注我生命的壁画绝对可以保佑说它好看的人。当然,谁要是敢说它不好看,我就诅咒谁。
开业三个月,老妈一盘账,发现小旅馆竟然赚了几个小钱,这让我很满意。心情一好,连头痛的次数都减少了。只是头发依然匀速变白着,有天闲得无聊数了一下,黑发大概还剩百十来根。我怀疑等到它们全部白掉,就到了我嗝屁的时刻。
爸妈应该是知道我身体出了大问题的,但我不说,他们就不问。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默契地装傻充愣,守护着最后一段平静而温馨的时光。
腊月初八这天早上,老妈和厨师阿姨忙着给还在店里的客人们熬腊八粥。我一个人坐在门房里“办公”,等待今天办理退房的客人。百无聊赖地听着评书,院子外突然传来停车声。我透过小窗户朝外看了一眼,见是辆京A牌照的GL8,有些纳闷。因为这几天并没有接到新入住的订单,这种外地车更不可能是来吃饭的,地图导航带来的纯缘分散客就更不可能了。
眼看车上下来五个人: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儿。
两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扶着老人,另外两个穿呢大衣的已经拉开院门,朝门房走来。我赶紧打开管理系统,等着这伙人进屋。
五人进门房之后,先把老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从大衣兜里掏出五张身份证放到吧台上:“开间大一点的就行。”
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这伙人对我家民宿是有解的了,至少知道每间客房都是通铺大炕。我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那四个年轻人。
从身姿气质上看,直觉他们中至少有两个是现役军人,小眼镜像个基层公务员,剩下那个脸色青白得像撞了邪的男青年,我看不出来他是干嘛的,忙猜是个跟我差不多的绝症病号,死马当活马医来东北找大仙跳神的。
想着想着还觉得有点好笑,下意识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老人。不过看完这一眼,我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因为这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老了,脸上老年斑连成了片,像个老槐树精。反正我姥姥最后到走的时候都没他这么沧桑,目测他这个样子得有一百了。
老人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摘掉帽子抬头冲我一笑,露出锃光瓦亮的秃瓢和一口雪白的假牙。
行吧,看着挺硬朗也不糊涂。这几个年轻的衣冠楚楚,身份证也都是110开头。我自信在北京时足够低调没得罪过谁,应该不至于有人千里迢迢追杀来此讹我。
痛快地给他们开了面积最大的“青龙居”,便领着他们去客房了。说完注意事项,我正要回前院去。那老头儿突然开口问道:“姑娘,你爷爷是叫子文清吗?”
我一愣,转头看向他,不知道老爷子来意善否,一时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于是打了个太极:“我不记得爷爷叫什么了,等会儿问问我爸再来告诉您哈。”
老头儿冲我笑笑,他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帮他脱掉外面的羽绒服,露出里面没有军衔标识的老式军装。老头儿见我防备心重,也不责怪,很坦诚地说:“我姓张,以前是农四师的政委。你爸爸应该认识我。他小时候,我总叫他小导弹。”
他这么说,我的戒心立刻放下百分之九十了。因为我爸跟导弹代号同名这事儿,除了家里人,哪怕是我爸单位同事都很少知道。他打上学开始,为了避免别人总把他跟导弹联系在一起,平时签名署名用的都是山峰的“峰”,而不是户口本上那个风霜雨雪的“风”。老头儿能说出“小导弹”这个昵称,至少说明他跟我爷爷感情很好,好到我爷爷愿意把他领到家里或把儿子带到单位给他认识。
我笑着回应这位张政委:“那等我爸下班,晚上让他来陪您聊聊?”
张政委点点头,目光平静而慈爱地看着我,说声:“好。”
……
这几个人入住后一直没出房间,也没点餐食。直到晚上老爸下班来店里,我跟他说起白天的事。老爸一听是张政委来访,连忙让我安排个席面,便小跑着赶去客房。
一桌东北特色菜弄好,已经七点多了,外面的天漆黑如墨,点缀着冬季特有的肃杀星光。
老爸扶着张政委入席。张政委表情还跟之前一样,慈和得很,但我爸的表情却看起来有些沉重。不过在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老爸的面色也好了很多。我注意到他没有喝酒,而是跟着张政委和那四个年轻人一起喝的山楂汁。
饭桌上,张政委讲了很多年轻时和我爷爷一起在新疆经历的趣事,大部分都是我没听过的。勉强算是个文化人的我,自然对这些惊险刺激的故事特别感兴趣。可听着听着,就发现这老人家相当的厉害。不是说语言表达能力很强,脑子很清楚那种厉害,而是他讲起故事来,滴水不漏。你可以听到那些事件的大致走向、人物的心路历程,但你却抓不住其中涉及关键时间、地点、人物的真实信息。
后来据我爸说,我爷爷说话也是这样。虽然跟家人聚少离多,但他还是在屈指可数的亲子互动中给我爸讲过一些“妖魔鬼怪”故事。这些故事全都没头没尾,且多数会被我奶奶一声暴喝打断陈述,但其实深究起来,很多内容都是他自己用话术糊弄过去的,压根没想讲明白。
这大概就是老革命们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他们是真的会把秘密带进土里。而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活标本。
一餐吃得主客尽欢,散席时张政委对我爸说:“今晚早些睡。”
老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他有些忐忑。
第二天一大早,老爸就跟着张政委一行出门。晚上回来时,他手里拎着个医院装X光片的那种袋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惋惜,却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庆幸。张政委随行的那四个年轻人一直在打电话发信息,像是因为忙于工作而焦头烂额。
托张政委的福,当晚老爸亲自下厨做了手抓饭,得到驻留小旅馆的客人们满场好评。我吃着这“正宗”新疆风味,脑子里想的是:真想多活几年啊,把全国浪一圈,把没吃过的好东西都吃一遍!
我这边想着,身边突然坐过来一个人。扭头一看,见是随行张政委的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儿,便冲他笑笑算是打招呼。原谅我脑子有病,就登记时看那么一眼身份证,我是真记不住他们几个谁叫什么名。
小伙儿也不废话,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电子诊断的缩印复印件推到我面前,低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子女士,能否请您明天跟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诊断,条件反射般一把将其抓进手里揉成一团攥住,语气和表情都控制不住扭曲起来,低声怒喝:“你想干什么?”
那小伙儿被我吓了一跳,立刻掏出自己的证件,在桌子下面翻开。给我看清楚后,正色道:“我们需要确认,您是否能协助我们。”
说实话,作为老革命的后代,虽然不是党员,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觉悟的。他们来此,还请出张政委这么一位老首长从中斡旋,想必是有公家的大事要办。但这件事是有危险的、无法强制体制外公民配合的,所以只能依靠人情关系增加筹码。
很明显,这件事与我爷爷有关。我爸经过他们检查是不符合要求的,自然要再查查我这个孙辈碰运气。毕竟论长相,我长得像我爸,间接像我爷爷。无论从玄学还是从科学角度推断,我能帮他们办这件事的概率,肯定要比别人高一些。
思及此,我也不犹豫,当即点头答应,与其约定好明天出发的时间。
晚上打烊后,我爸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要保密,但又担心我,便让他和老妈放心:“不一定能成呢,明天回来再说。”
次日早上与我一起出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小眼镜,另一个就是那个一脸倒霉相的小白脸了。一路上他的表情很严肃,也不跟小眼镜聊天,还怪吓人的。
他俩开车拉我去了沈阳某军区医院,走干部通道,抽血拍片核磁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都是最快速度给出。每出一项报告,他们就用一个我不认识的聊天软件拍照发出去。
搞到快中午的时候,我们仨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饭。正吃着,他们那边就给回复了。小眼镜看完对面发来的信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他没对我说什么。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吃完饭、驱车返程,一路无话。
回到民宿,小眼镜和小白脸直接带着我去了青龙居。张政委应该是刚睡醒午觉,我进去的时候,剩下那两个小伙子正在扶他起来喝水。
张政委指指炕头让我坐下,招呼小眼镜把桌子上的包拿过来,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奖章盒递给我。我不明所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绿色石头,有一点点玉石的质感,但很浑浊,有点像成色不太好的干青翡翠。
张政委解释道:“这是一个老战士上个月火化时炼出来的。你爷爷火化时,应该也有这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