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金良他父亲金震霖的五周年祭日。那一年,金良十岁,妹妹金英七岁,弟弟金勇四岁。爸爸是被社员们抬回来的,社员们说河堤的上一辆装满泥沙的地排车溜了下来,朝着底下往另一辆车子上装泥沙人群撞了过去。
队长金震霖抄起两把铁锨冲了过去,将铁锨狠狠的插进土里,一弓腰用肩膀扛住了铁锨。金震霖高大魁梧,身体强壮,硬生生的将车子顶的翻了过去。可是被撞成两截的铁锨柄,却插进了金震霖的胸膛,顿时鲜血喷出,倒在地上的金震霖,很快就没有了气息。·
那天父亲被送回来的情景,金良至今历历在目:衣服上满是鲜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社员们个个泪流满面,放下爸爸以后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那以后,金良就辍学了。家里就剩下了他们兄妹三个和妈妈田桂珍。田桂珍性情柔弱,木讷寡言。奶奶怕他撑不了这个家,就从大哥金忠家搬了过来,帮田桂珍主持家务。村里、队上感念金震霖救了大伙的性命,对他家常有照顾,尽管这样,这几年日子还是过得无比艰难。
今天的祭日,除了家里人,社员们也去了不少。他们祭拜、烧纸钱、往坟上添土。完事以后队长还特意关照他今天不要下地挣工分了,回家休息,让记工员给他记一天的工分。
金良刚走进家门就看到了祸从天降的又一幕。
天已经冷了,一早一晚,人们已经穿上了棉袄。院子里老枣树上还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叶子,风一吹时不时的会落下一些。奶奶为了让大山羊能吃到地上的叶子,把本来拴在枣树上的大羊解开了。
一阵风吹过,随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落下来的还有一颗又大又红的枣子。奶奶缓慢的挪动着脚步,刚巧走到了枣子跟前,弯下腰想把枣子捡起来,老山羊也看到了枣子,急急的跑过来抢食枣子,一下子把奶奶撞得蹲在了地上。
“哎呦、哎呦、、、、、、”
奶奶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刚一用力,又一下子坐了回去,疼的紧紧的皱着眉头。
刚进门的金良看到这一幕,快步跑了过去, 抓住奶奶那瘦骨嶙峋的双手,想把奶奶拉起来,稍一用力,奶奶又疼的叫了起来。
奶奶说:“金良,奶奶的腿摔断了,你自己弄不了我,你先去大队的办公室把你二大爷叫回来,再去地里叫你娘和你大哥。”
金良说:“奶奶,你这样坐着行吗?”
“行,你去吧。”
金良扭头往外跑去。跑了几步又回来,把大山羊拴好,这才急急的重新跑了出去。
金良遗传了金家的优良基因,长得身高腿长,壮壮实实,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和成人差不多了。
金良刚跑到胡同口,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金良,干什么去,跑那么快。”
金良听声音,就知道是五姐,停下脚步说道:“奶奶被大山羊撞了一下,把腿摔坏了,我去叫人。”
五姐说:“你先去大队办公室叫二大爷吧,我去告诉我爹,让他俩先去照看着,然后去大队办公室找你,再一起去地里。”
金良答应一声,朝着大队办公室跑去。
五姐姓李,个子不是太高。皮肤白的透明,眼睛黑的发亮,头发疏密合适,扎着两条小辫子。走路的时候,把手插进裤兜里,一大步一大步的迈,两条辫子左一甩右一甩,有一种男孩子的气质。男孩子们明着喊他五姐,背地里却都叫她五哥。有一回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偷偷的说她没有女孩子味,像个糙老爷们,硬是被她揍的好几天没敢去上学。
五姐的父亲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又跟五姐的爷爷学过针灸、推拿、开方施药,医术也还说得过去,所以村里人都称她为
大先生。现在正是该让大先生过去的时候。
金良在大队办公室等到了五姐,两人便急匆匆的向地里跑去。
金良家的村子,在黑龙港流域的低洼地带,由于年年遭立水淹,盖房子的宅基地都垫的有一丈多高。出村的大路就在西边宅子的脚跟下,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沟。雨天排水,晴天是大路,所以,村里人都叫大路沟。
入秋以后没下过雨,大路沟被人踩车轧的泛起了一层脚面厚的尘土,人踩上去,尘土飞溅,像在水里行走时溅起的水汽。金良和五姐飞快的奔跑,溅起了两条灰黄色的烟尘。
二人先到村东北的地里找到了大哥金忠,又马不停蹄的去西北的地瓜地里找到了他娘田桂珍。
田桂珍黑瘦矮小,才三十来岁,脸上就有了不少的皱纹。听到奶奶摔断腿的经过,坐在田埂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带队干活的妇女队长二玲,是金良近门的姐姐,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向金良问清楚了情况,对田桂珍说:“婶子,奶奶还在地下坐着不能动弹呢,你快回去看看吧。”
田桂珍起身往回走的时候,金良和五姐也准备一起回去,二玲姐叫住了他,问他:“金良,家里有吃的吗?”
金良苦笑着说:“没有一点儿吃的了,要不我娘也不会哭。”
二玲姐用手挖出来十来块地瓜,放在了旁边的一个篮子里,对大伙说:“刚才都听到了吧,奶奶的腿摔断了,家里没有一点吃的,我做主,让金良带走十来个地瓜,估摸着有个五、六斤,等队里分地瓜的时候,从我家的里面扣,队
长问起来的时候,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大伙看了看篮子里的地瓜,都是挑的大个的,别说五、六斤,十斤也多,却故意说:“没有那么多,再添几个吧。”
金良明白这是大家在有意照顾他家,拉着五姐向大伙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道:“大家的心意我会记在心里,谢谢了。”说完擓起篮子,拿着田桂珍割地瓜秧子的镰刀往家里走去。
没走出多远,二玲姐又赶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票,“我这里有几毛钱,你给奶奶买点膏药和吃的东西,我家里还有点棒子面,晚上给奶奶拿过去。”
金良接过钱说:“谢谢二玲姐”,又继续往回走。
二人默不作声的走到了地头的一个土堆旁,金良坐下双手捂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五姐紧挨着金良坐下,让金良的头轻轻的靠在她的肩膀上,抓住金良的一只手,柔柔的对金良说:“我知道奶奶受伤对你的打击太大了,实在绷不住就哭吧。”
金良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喃喃自语地说:“古时候把品行高尚的人称作圣人,在我心里奶奶就是圣人。”
五姐说:“在我心里也是。金良虽然三叔意外去世,可是你能有奶奶照顾,你还是幸运的。我和你比,也好不到那里去,我不是从小就没娘了吗。你说奶奶这么高尚又有文化的人,怎么就成了你奶奶,为什么不是我奶奶呢?”
金良说:“奶奶说过,她小时候,给城里最有钱的大财主家大小姐当丫鬟。大小姐拿她当亲妹妹,教她识字、打算盘,给她讲革命道理。后来大小姐偷偷的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奶奶也就回了家。那时奶奶已经十八岁,该是找婆家的年纪了。可是家境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嫌弃奶奶是天足,又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不上。而奶奶跟大小姐在一起的年头很长,还看不上自带霉相、粗鄙腌臜的男人,就这样耽误下来了。我爷爷的父亲也是个有见识的人,说女人天足好哇,干活有力气;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见多识广,通情达理,有眼色,会处事,绝对是持家过日子的好媳妇。老人家生怕错过了机会,当天就带着礼品,亲自去奶奶家求亲。奶奶家一打听,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况且,金家人辈辈高大强壮,人品端正。我爷爷更是高大英俊,一表人才,所以奶奶就很快同爷爷成了婚。奶奶到我家以后,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从此家里诸事顺遂。
五姐说:“我也听爹爹说过一些奶奶的事,可是没有你说的细致。”
金良说:“从小奶奶就非常喜欢我、疼我。虽然生活困难,二大爷、四叔、大哥、二哥常常会给奶奶买些点心、白面馍馍、杏子、桃子、甜瓜一类的东西,奶奶舍不得吃让我吃。我不吃,奶奶就说,你不吃奶奶心里就不痛快,干活就没劲,
睡觉就不踏实,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你吃了就没这些事了。反正奶奶总有道理让我吃一些好吃的。”
五姐说:“金良,你真幸福,有娘有奶奶,可惜我既没娘也没奶奶。可能奶奶看我可怜,疼我一点不比你们差。”
金良说:“不是可怜,是从心里喜欢你。”
五姐听了,重重的点了点头。
金良说:“从小奶奶就经常给我讲做人做事的道理。再三叮嘱我,要懂得感恩。咱家这么困难,谁对咱有一点好处,咱都要记一辈子;对人要谦恭礼貌,哪怕将来再怎么有出息,也要做到不张扬、不显摆,加倍的对人礼敬有加;要有责任、有担当。在家里有在家里的责任,在学校有在学校里的责任,将来走向社会,有需要向社会承担的责任。永远不能揽功与己、诿过他人;要早早的学会独立,但凡自己尽了最大努力能办到的事,就不要依靠别人,这样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永远不能贪小钱,舍大义。要把百姓和国家放在心上,做到这一点才有可能成为国家需要的人;咱家虽然穷,却不能显露穷相、霉相,有句老话叫: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要把家里收拾干净,让自己的手脚脸面、衣服鞋袜干干净净,咱穷人也要有靓丽的一面,不能让心术不正人小瞧了咱们。”
五姐说:“奶奶也这样教育过我。我本来就是个粗心的人,我当时很动心,时间一长,就忘了一大半。”
金良说:“奶奶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们不仅要记住,还一定照着去做。”
五姐说:“一定,要不然怎么对得起奶奶。”
二玲姐见二人久久不离开,又走了过来,说:“你俩快回去吧,家里这会儿正需要人呢。”二玲姐指了指前面说:“你俩从棒子地里过去,用镰刀扒拉扒拉那一铺一铺的棒子秸,说不定能找到几个小棒子,拿回家给奶奶做点饼子、糊糊,看青的来了,我给他们说一声,不让他们吆喝你俩。”
二人按照二玲姐的指点,找到了七、八个比核桃大一点的小棒子,快到地头的时候,五姐看到一铺棒子秸下面好像有一个大棒子,说:“金良,那里有一个大的。”
金良一喜,用镰刀钩住棒子秸使劲一拉,镰刀滑了过来,一下子把金良的脚脖子砍伤了,鲜血流到了裤脚和鞋子上 ,金良非常沮丧的说:“让我娘看到了,不定多心疼呢。”
五姐说:“心疼你还是心疼鞋子裤子。”
“都心疼。”
五姐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金良说:“我娘十六岁就嫁给了我爹。那一年闹水灾,我娘家的房子塌了,就草草的把我娘嫁给了我爹,换了点粮食,带着十岁的舅舅出关外逃荒去了,至今杳无音信。我爹是二婚,比我娘大了十八岁。我娘到我家的时候,就是个啥也不懂得小女孩。奶奶特别疼她,做饭、炒菜、针线活,掰着手教。即使做的不对,也从没大声吵过她,二十年来奶奶从来没对我娘说过一句不受听的话。我娘常说奶奶把她当成了亲闺女,在她心里奶奶比亲娘还亲。”
五姐说:“你娘也不能算是个苦命的人,他到了你家以后,虽然日子苦了点,他的心里应该还是很满足的。”
“是的,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不光爹、奶奶护着他,大爷、二大爷也护着她。”
五姐说:“可能觉得她那么小,嫁了个比她大一倍还多的男人,可怜她吧。”
金良说:“我觉得也是。我娘被保护习惯了,就觉得我现在也是保护他的人了。虽然我才十五岁,可是我长得高大,像个大人。我现在不光是他儿子,还是他的保护人,我受伤了,你说她心不心疼。”
五姐说:“肯定会加倍的心疼。”
金良说:“我娘也会很心疼鞋子和裤子,这是我唯一的鞋子和裤子,没有别的可以替换。”
五姐说:“咱们先去我家吧,我爹的药铺里有酒精、纱布,先消消毒包扎好,顺便把血迹处理一下再回去。”
金良说:“走吧”,向五姐家走去。
到了五姐家门外,街门开着。走到院子里,没有看到人,五姐大声喊:“爹、爹,你在家吗?”没人答应。五姐先到屋里看了一圈,他爹没在,估计是着急忙慌的去看金良的奶奶了,忘记了锁上街门。五姐打算去院子东南角上厕所,厕所的外边是堆垃圾的地方,突然看到旁边躺着一个百十来斤的大黑猪,口里吐着白沫,便大声喊道:“金良,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家的大黑猪。”
金良赶紧跑了过去,一看果然是自己家的大黑猪。大黑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嘴上挂着白沫,嘴边的地上一小片白沫。
金良瞬间懵了,脑袋嗡嗡作响,倒霉事就像点燃的鞭炮,一个接一个炸响,让人防不胜防。这口大黑猪原打算到年根底下卖掉,换钱来过年和度明年春荒的,现在没指望了。到时候别说过年的时候置办年货了,恐派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了。金良愣在当地,半天一动不动。
五姐说:“别愣着了,快看看猪吃了什么东西。”
听到五姐叫他,金良才缓过神来。两人在院子里到处踅摸,最后围着垃圾堆转了一圈,发现东边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挺大的咖啡色的瓶子,上面贴着长方形的白纸,用毛笔写着‘奎宁’两个字。瓶子开着口,旁边还有散落在地下的几个药片,显然其他的药片全被猪吃进了肚里。
五姐说:“我知道了,我爹前几天说奎宁过期了,不能用了,想不到他把过期的药丢在了这里。哼,这倒霉事竟然是他干的,我去找他,必须让他给个交代。”说着,不听金良的阻拦,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金良想:自己家的猪没经人家允许跑到别人家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中毒死去的。怎么能怪人家呢,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家没把猪看好。猪跑了出来,说不定就是因为家里有事,乱哄哄的,没关好门。大先生没把门锁好,也是因为听奶奶摔伤了腿,心里着急,才忽略了锁门的事,也是为了奶奶好啊。这事说来说去,原因都在自己家的身上。不行,得把五姐拦下来。
金良想着,把腿就往外跑。刚出五姐家的大门,五姐就拉着大先生回来了。大先生说:“五妮都告诉我了,咱们回家里说吧。”
到了堂屋里,大先生和金良、五姐各自坐下,大先生说:“奶奶受伤,你家没了当家人,本来就够闹心的了,现在,这口大猪又死了,这事雪上加霜啊。我知道以后这几个月,你家就指望卖掉这口猪,用于过年和度春荒呢。我们两家向来交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必须帮你们一把。今天你奶奶受伤以后,我怎么也想不出好好帮帮你家的办法。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这猪一死,倒让我找到了由头。我攒了有一百多块钱,交给你娘,算是赔给你家的猪钱。
还没等大先生说完,金良急忙推辞:“千万不能,猪喂到年下最多也就买个五、六十块钱。再说了,这事也不能怪你,怪就怪我家没把猪关好。我娘肯定不收,奶奶知道了更不会答应。”
“你奶奶在床上躺着,这事不告诉她,你娘这边想个法子骗一骗他。”
“不行,这事在我这里就过不去。”
“金良,算我借给你的,你以后还给我行不行。”
“也不行,我挣不来还你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这么帮你你心里不清楚吗,在你们很小的时候,我就和你奶奶给你俩订了娃娃亲,五妮以后就是你们金家的媳妇,我这不仅是帮你,也是在帮我的闺女。”
五姐听了这话,气的直翻白眼,“爹,你帮忙就帮忙,往
我身上扯干什么。”
大先生说:“我说了半天了,金良就是不答应,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这样说的,你让金良答应了,我就不说了。”
五姐对金良说:“金良,你快答应,不然的话,我爹不定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呢。”五姐拉着金良的胳膊,使劲的摇晃:“金良,快答应,你不答应,在我的心里也过不去。”见金良还是不答应,五姐急了,“你不答应是吧,我去师傅那里告你,说你欺负我,让师傅罚你站,反正我说什么,师傅就信什么。”
金良没办法了,无可奈何的说:“大爷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一定要想一个能让我娘相信的办法。”
大先生说:“我想好了,就告诉你娘,公社的屠宰场,到村子里来收活猪了。我做主,把猪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