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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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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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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地》连载

第一章 王哥庄

天还黑着,圈里的公鸡叫了几声,王老汉就醒了,他能从一连串的鸡叫中分辨出声音最高亢的是大黑冠子,叫一声歇一声的是花冠子,蔫不出溜的出几声就被踩得咯咯乱叫的是大红尾巴。王老汉从床上起来,穿好黑棉袄,抿裆的阔腿棉裤。腰带是黑灰布条搓成的麻绳,绑腿也是粗布的黑布条。他坐在磨得光滑的老榆木床帮上吸了一袋烟。藏青团花的粗布被子还散着余温,屋里的大花猫一下窜到被窝里,王老汉吓唬着把它揪出来,拎到铺毛毡的罗圈椅子上,摸到床尾把一个棕色亮面的汤婆子抱出来让猫偎着。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王老汉到棚屋里背上粪筐,掂着一把梧桐木把的旧铁锨出了门。

村里还冷清着,偶尔有几条黄的、黑的看家狗听见脚步声,从破的门洞和阴沟里冒出头来汪汪几声,叫得狠了王老汉挥挥铁锨,它们就退了。狗这些东西就是看眼色的货。

大早上出来是为拾粪,粮食产量没上去的时候,粪也金贵。早上起来有外村拉货路过的骡子、马和驴屙的青屎蛋子,也有前一夜牛赶着回家落下的大粪,晾了一夜,正好能铲起来。也有猫狗拉的屎,小孩屙的屎,不多,农村穷的时候屎都不能瞎外边。每个村都有几个像王老汉这样的拾粪老头,天不亮就晃着粪筐出了门,围着村里村外转几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转回家,好的时候能拾个小半筐粪,回家倒在粪坑里,洗个手,吃个早饭,该下地下地,该侍弄家里侍弄家里的活。

王老汉家的草棚子在院子的南边,用泥灰抹了顶棚,有一人多高,放了两个盛草料的大瓮、锄头铁锨闲杂家什。西屋是两间红砖顶鲫鱼背的拱间,里间对面放着两张床,外间垒着两个粮食瓮。堂屋在正北,是三间青砖吊顶的老屋,正堂里摆着一张黑色褪漆的八仙桌子,两张罗圈太师椅,黑色翘头卷云长条几,中堂挂着猛虎下山的卷幅,两边卷轴的字写着“多福多寿多吉祥,如意顺心万事昌”。靠东墙放着四把待客用直背没扶手的高脚椅子。正堂的大梁下面用两张对门走翘的黑檀木橱隔着,右边靠西墙放着一张楸木原色刷了桐油的架子床,一张黑腿黑面四方桌,靠桌的泥墙上挖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小南窗。南窗绷着两层厚塑料膜。窗台常年放着一盏绿琉璃的细脚凸肚煤油灯。堂屋出来右转,穿过西屋和堂屋的空地可以绕道到后院。屋后靠外墙种着几棵杨树一棵榆树,堆着柴火垛子和盖房子时候砌地基剩下的几块长条石,生产队分家拉回来的几个石磙。

王老汉吃过饭,烧锅热水,洗了手,抓了家里的大白鹅。

王老汉家里养了两只大白鹅,有几年光景了。买大白鹅是为了下蛋,可买的时候让鸡贩子打了马虎眼,长大了一公一母。公鹅不会下蛋,饭量也大,俩鹅顶上一个小猪仔能吃,王老太太打算公鹅长够斤两便绑到集市上卖了换钱。公鹅长大了寇得很,来个生人就嘎嘎嘎叫着迎上去,扑棱着大翅膀,连夹带扭,别说小偷,邻里的狗看见都躲着走。王老汉不待见狗,他稀罕这公鹅,便留下来看家。生毛病的是母鹅。母鹅勤快,春秋天一天下一个白生生的大鹅蛋,可转了年就开始生病。母鹅的病很怪,嘴里长了个大肉瘤,肉瘤一天天长大,母鹅就吃不下东西,也不叫了,也不下蛋了。王老太说这是扔货,不添还人哪,快趁着有口气拉集上卖喽。王老汉瞅着,这东西像个啥,像人鼻子里长的吊鼻猴。王老太太娘胎里带的体热,年年春天长吊鼻猴,长了她就让邻居二婶子烧根做活计的针,攮两针,黑红的黑红的血滴答出来,王老太太这一个春天的劫就算过去了。

王老汉烧滚了水,洗过手,倒半碗白酒泡了刀片,拉过母鹅,摩挲着头说:“鹅,我得救你啊,忍着点啊。”说罢用腿夹实了,掰开鹅嘴,手起刀落,割了一坨东西下来,看都不看扔到粪坑里,再把剩下白酒倒鹅嘴里,母鹅一得了自由嘎嘎叫着扇着翅膀飞也似地躲到圈里去了。说来也怪,平常公鹅和母鹅出双入对,但凡有动静公鹅就算在后院也能一眨巴眼飞过来,那天公鹅远远地躲着,嘎两声,就是不近前。母鹅两天没吃东西,到了第三天出来,能叼食了。母鹅这回病算是好了,可隔个一两年就犯一次,犯了王老汉就给它割,割了再犯。王老太临终的时候说我就知道,这鹅是来点醒我的,我有病它也有病,谁家生灵随谁家人,我早晚得死在这上边。

王老太太不是死于吊鼻猴,王老太太死于半身不遂。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是十里八乡的快嘴,根红苗正的乡代表。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挎着军绿的包,一身军绿中山装风风火火去县里开会,王老汉那个时候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教书先生父母早亡,老实腼腆,可风风火火的乡代表就看中了他。俩人结了婚生了俩闺女,四十多岁上王老太太就生了病,偏瘫了。王老汉也不再是教书先生,他得种地养家。王老汉家一下子从云霄掉到了洼坑里。王老汉家不再是人人羡慕没老辈儿帮衬靠两口子肯干盖了一出院子的出息户,王老汉成了村子里暗戳戳笑话的老绝户。生不出儿子在农村被称为老绝户,骂人老绝户是比骂祖宗十八代还恶毒的杀手锏。王老太太瘫了几年撒手去了。王老汉本来话就不多,从那以后更像老黄牛一样沉默。

王老汉的左脚有一个洞穿脚底的疤瘌。那年的秋天,大集体抢收粮食,王老汉一天一夜没合眼,跟着马车驴车一趟趟往场院里拉麦子。最后一趟,天还没亮,王老汉从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踹在了朝天放的三股叉上,血登时窜了出来,王老汉一声没吭瘸着回了家,第二天出不了工,大队长要记旷工,大闺女气不过找着队长理论。队长四十多岁,方脸大眼,肉横着长,队长说;“当时咋着不说,不说咋知道是给队里干活还是在家里干活伤的?” 大闺女说:“队里赶着活哩,装车哩又不光俺大一个人,都看见了。”大闺女十九岁,脾气模样和娘一样,找了队里一起干活的叔、大爷说情况,队长才勉强同意不计旷工,可也不算工伤。大闺女埋怨爹不吱声,吃了哑巴亏,王老汉说了句:“他要想知道没有不知道的理儿,他要装不知道你怎么办”,说罢提溜了烟袋吧嗒吧嗒抽。

王老汉有个宝贝。王老汉的宝贝是挖压水井那年从地下淘出来的。家里的压水井坏了,细溜细溜不上水。那年县里给各个乡镇挖了机井,柴油泵蹦蹦蹦一响,大海碗口那么粗的水柱从黑管子里喷出来,像奔腾的小龙流到垄沟里,流到玉米地、麦地和菜地里,庄稼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庄稼喝饱了水,家里的人喝不上水了。王老汉请了人来修水井,修的办法就是打口更深的井。挖水井的人在王老汉家西屋窗子前边下了十几米的管子终于下到了水。王老汉家的井水比周边的都深,也甘甜。打井的工人走后王老汉推着地排车一车车往后院运挖出来的泥土,地下掏出来的土泛着红,湿润润,王老汉把土垫在屋后的石碾旁边,铺了一寸厚,秋后可以种菠菜。王老汉碾坷垃的时候捏到了一枚圆圆的弹球,提溜圆,绝不是鹅卵石。鹅卵石的花纹是钝的,一条一缕,弹球的花纹是单独的,像指纹上的簸箕。王老汉如获至宝把它洗干净了,养到水里,到了夜里起来看,它还是灰不溜秋的,并不发光。王老汉想着怕是个龙珠吧,捡了块上好的棉花布包了。隔一阵,拿出来一看,龙珠的面上泌出了一层白浆,这白浆用水一泡,还能洗了去。王老汉觉得这得是宝,便藏到衣柜里,闲了拿出来看看,洗洗。从有了这个宝贝,王老汉的脸不那么木着了,有了些许活气,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依旧每天天不亮背了粪筐出去。

王老汉每天背了粪筐出门左拐,走出巷道到村中心的大路上,他先往东走,往东走到村口是座石桥,石桥边上有鸡粪鸭粪,过了石桥挨着河边是条连接三个村的宽土路,能拾粪,还能捡着些树枝垭。走一里地再往北折,顺着王各庄村的外围走到头是一条东西向的河,过了桥便是小王各庄村。不过桥顺着村边往西走是一个高高的土崖子。土崖子有两人多高,长满了矮棵的酸枣,四壁爬着蒺藜,除了放羊的没人上去。绕过土崖子是一条南北向的河,不过河往南便是村子的西边。王各庄村虽然是个三面环水的村儿,多数人是个旱鸭子。鲁西南民风守旧,男人少有去河边洗澡,女人更不敢去,落得伤风败俗的名声可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这天王老汉像往常一样除出了门,走到大河崖的时候他听到了远远的小猫叫一样的声音。天刚蒙蒙亮,河边围着一圈腰带似的白雾,如有若无的声音从河边传过来。王老汉没理会,他背着筐往西走,近了,才发现声音是从高高的土崖子上吹过来的。王老汉上了崖子,酸枣树刚抽了豆瓣大的芽,野蒺藜还没长出来,平缓的崖顶上长了一圈干瘪支棱的酸枣树,像扣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矮树丛的中间扔着一个花包裹,走进了看,是个花棉被的襁褓,一个刚出满月的娃娃裹在包白边的枣红色棉襁褓里,正发出嘤嘤嘤的动静。寒食附近的天还冷渗着,小娃娃的圆脸冻得青紫了。王老汉愣神的功夫,几只黑狗溜溜地爬了上来,王老汉一挥锄头吓唬跑了。

王老汉解开襁褓,孩子看着有三四个月大,全须全尾,解了束缚,舒坦了,冲着王老汉笑了。

时间易过,王老汉带着孩子回家已经几年了。孩子的襁褓里放了张字条,写着生辰是正月十五,农村有个说法,初一十五是娘娘命,王老汉觉得这孩子有些出奇。大闺女起初不同意,多一口人吃饭多一份累赘。小闺女倒是乐得有了个新鲜儿,放学回家像个玩意似的抱着搂着。这孩子也乖巧,不挑吃喝,家里买不起奶粉,米面粥、糊涂汤喝得香甜,打小长得胖乎乎,白嫩嫩。只一件,到了四五岁上,胳膊腿长得麻溜溜的小疙瘩,汗毛窝着长不出来。王老汉打听了许多偏方,用鱼塘里的荷叶浮萍烧了水连着洗七天;鸡蛋壳烘干了碾成粉,和着柴灶前脸落的那一层细细的锅灰,沾着白糖吃两个鸡蛋,五天算一副药。吃完了,洗完了,胳膊腿还是麻溜着。后来王老汉在集市上见着一个算卦的,算卦的撸起袖子说看看,我也是这皮肤,这叫莲亭胳膊莲亭腿,老哥哥放心吧,这是挂福的相。

王老汉也觉得这孩子是带着福气来的。王老汉捡到这个女娃娃的那一年,生产队分了地。王各庄村子大,地多,每人能合到一亩地,王老汉抓阄抓到了离村子远的灰崖子,分得更多,合到一亩二,四口人分了四亩八分地。

灰崖子在王各庄村集体所有地的西南边,有三四里地,跟赵各庄的地接壤,紧邻赵各庄村东边。离村远的地亩数多,为着就是浇水不方便,拉一铁桶水过来,得半个小时,离着村子近便的都浇了两三趟了。巧就巧在分了地的两年连着风调雨顺,冬天能下几场雪,春天麦子抽穗的时候雨也能顶上。王各庄村在华北平原上夏天不缺雨水。两年之后农机水利进了乡村。每隔二百米打一口深机井,每口井的上边盖了一间四四方方的电机屋。电机屋用红砖混着白灰垒到比壮劳力的头顶高一点,屋顶铺钢筋楼板,外面再抹上一指厚的水泥,四面墙用石灰水刷得漂白,北边靠东墙按着一扇酱红色铁门。

机井屋就是庄稼人的龙王庙。铁门平时用一把大铁锁锁着的,钥匙在生产队长手里。一是为了保护电机不淋雨,防止被偷盗,二是为了遮盖住两三米宽的大井口。电闸一合上,比碗口还粗的白花花的水柱从黑胶皮的管子里喷涌出来,沿着修好的垄沟欢腾着流出去,浇地的农人只需扛着铁锹来回巡视大垄沟有没有漏水的口子,瞅着一亩地快浇到头的时候岔开另一亩地的垄,再铲几锨泥巴堵住已经浇完的这垄。看着清亮亮的井水争着抢着流过闸口奔向田亩的另一头仿佛看到了麦苗和玉米喝足水抽节长穗的情形。

有了水接着有了化肥,化肥是个好东西。早先大家为着一坨牛粪都能打起来,什么糟烂东西都往粪坑里积,到秋后挖了粪坑一车车拉到田间地头扬洒开。但费这么大劲沤的粪,收成比那懒汉家啥肥都不上的地亩强点有限。可自从有了种子化肥公司,麦子上了尿素,玉米上了二胺,西瓜上了钾肥,懂得按时按量给庄稼补营养的勤快人和懒汉种出来的地可大大不一样了。王老汉是个勤快人,也是个聪明人,科学种田的口号一提,他是最早听进去的。他在硬纸片上记着哪个牌子的磷肥好用,哪个牌子的尿素更烧手,他按时按点地施肥,打药,拔草,到了收成的时候比一般人家多两三成,他在心里偷偷地高兴。高兴也不说出来,在农村你混得不好被人瞧不起,混得好被人嫉恨。瞧不起顶多被踩贬几句,嫉恨招祸害。九十年代初的时候王老汉有三个闺女,吃饱了饭,还有存粮,他觉得知足,不想招嫉恨。

麦收完了,消夏的这段日子村里会来放映队。放映队开着突突响大卡车刚停到大队门口,孩子们就把消息散到了村子的各个角落。

一晚上能放两个片儿,先是《地道战》,《地雷战》,《三大战役》,《挺进大西北》或者科学种田,防治病虫害。正经的片放完会放一两个好看的片儿,大多是城市人几年前看过的新电影。无论哪个片子都是受欢迎的。大人们擦黑才能从地里回来,有大孩子的家庭便吩咐老大带着弟弟妹妹瞧见大白布支棱起来就搬着大椅子小马扎去占好位置。离布幕太近不行,看着不真切,太远到了大队墙根坐不下,只能往边上靠。家里没孩子占位又来得晚的,只好在布幕的背面站一站,瞧两眼。农村人不挑节目,有个响就满意得很,听到枪声炮声便觉得热闹,看见屏幕上老总和士兵们开玩笑也跟着哈哈笑,但更好看的片照例是第二个。第二个片播着到了深夜,露水下来了,就算是六七月也凉森得慌。王老汉带着小闺女看电影的时候给她预备着一件夹衣斗篷后半夜挡寒。斗篷用雅致的暖橘红碎花平纹布做成,连着一个尖顶的俏皮帽子。斗篷大得很,小的时候可以裹着脚跟,慢慢成了半大褂子。

小闺女的衣服不少,大都是大姐和二姐穿剩下的。大姐喜欢打扮,手也巧,大姐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的地毯厂上班,赚的钱大多买了衣服和胭脂水粉。二姐是十三四岁上辍了学回家帮趁着爹,二姐上了集也喜欢买头绳头花,新款的花褂子。小闺女有穿不完的旧衣服,有一身九成新的浅荷叶色西装,上下共有四个熨帖的大布兜,那是大姐穿过的。有件孔雀蓝的窄翻领条绒大褂,那是二姐穿过的。只有花斗篷和每年换的鞋子是小闺女自己的。

王老太太去了之后针线筐里的改锥、大针便闲置了。再没有人会搓麻线,用废旧衣料糊纸板,裁鞋样子,纳鞋底,做春秋的单鞋,冬天的棉鞋。集上买的便宜鞋都穿不住,小孩子的脚又长得快,王老汉一到换季就发愁。小闺女却欢喜得很,春秋天她穿着两块钱买的布鞋,踢踏踢踏在河岸上走,条绒的布面新鲜铮亮,塑料鞋底踩在干泥巴土路上,啪嗒啪嗒地打脚。没两天,右脚大拇脚指头顶了出来,回家找爹缝两针,过几天,左脚大拇指头也露了头,缝不住了就得买新鞋。

冬天她穿集上买的泡沫底棉鞋,那些有娘的孩子不得不穿着布衲的千层底。千层底不耐水,一踩雪底就浸透了,不小心踩了水洼,连袜子都冰凉冰凉的。泡沫底保暖,防水,还便宜。很快那些孩子的娘便也买了泡沫底缝上棉鞋帮,做了合成棉鞋。可一样,泡沫底天一热就烧脚,到了春秋那些孩子的娘又追着赶着要他们穿千层底。小闺女可以一直穿塑料底,或者泡沫底,后来又有了橡胶底。平整厚实有弹力的橡胶鞋底配着白色的鞋帮,爱漂亮的人刷完鞋还要买白色的鞋粉涂上。大姐的鞋就是这样臭美,小闺女不小心打翻了大姐的鞋粉,就拿白粉笔头给她涂到鞋上。她还趁着大姐不在家偷偷拿了她的胭脂抹了擦,擦了抹,拿她的墨镜戴上,再拿二姐的粉色红色头花,一条小辫扎一个色。

大姐个子高,会干地里的伙计。王老汉的脚年纪大了越发地瘸,自从农机站上了农药之后,打农药的活都是大姐干。大姐背着几十斤重的喷雾机,左手摁着连杆,右手举着药杆子在棉花地,西瓜地一趟一趟来回。有一回,大姐打完棉花地回来刚走到堂屋门口喷雾机没卸下来就歪到了门扇上。二姐叫来了邻居婶子大娘帮忙把大姐抬到里屋,小闺女垫着脚透过玻璃门格子看到大姐坐在洗澡的大铁盆里,一群人围着她浇水,氤氲的水汽勾勒出一个曼妙的身影。

大姐很快说了媒,嫁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秋麦忙月大姐和大姐夫忙完了自家,便回来帮忙,倒显得多了个劳力。可大姐终究没绕过农药的祸害。大姐结婚后生了小外甥,孩子长到两三岁,大姐和婆婆拌了几句嘴,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没救过来。小外甥从此成了没娘的孩子。那年王明晓十一岁。王明晓的大姐叫王明花,二姐叫王胜男,明是辈分。

王明晓六岁上学,那时候农村的小孩差不多都八九岁才开始入学,为着家里没人看孩子王明晓提前入了班。小学在王各庄的西北角,学校门前是一片四五亩大的水域,村里人称“大坑”。除了学校操场东邻的几户人家,所有王各庄村的小孩都要从大坑的东西两侧绕过去上学。东侧人家多,土墙外仅留了一米多宽的小道,赶上下雨,小道又湿又滑,王明晓便害怕被人挤着滑到大坑里,她贴着墙根慢慢地走。其他的孩子溜着河沿大步大步走,有溜滑一跤摔个屁股蹲的,倒是也没有掉到大坑里的。王明晓还是恐惧,碰到雨雪天她便在大坑中间位置提前转弯到东边的巷道。

东边的巷道绕过大队的后院和几户人家,一直通到粮所的大高墙,折向南,依旧回到村中心的大路上。大坑沿向南合拢以后才是村里的大主道,总要绕一个弧形,从东巷道回家要比走大坑沿近便些,但很少有小孩愿意抄近道。东巷道里有两处荒废的院子,还有一间没院墙的房子,住着个腿长了坏疽的男人。那个人倒也不凶恶,只是他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都把一条覆盖着鱼鳞和血丝的半条腿露在外边。他拄着拐在院子里干活,在院子里晒麦子,晒玉米,和其他庄稼人没什么两样。东巷道整日静悄悄的,也许还是因为邻着粮所的西墙,大青砖墙又高又敦实,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据说原来是地主家的院墙。王明晓最怕的是从西墙后边的巷道窜出来一只大黄土狗或者细长的黑狗,这巷子里通常见不着人影,狗听见了人声便从老远的后边跑过来吠,这时候不要指望有人能过来吼一嗓子,只有强装着镇定半蹲一下,狗见了便退两步,若是能捡到一颗石子扔过去,狗便也犹豫了,不敢上前。偏偏王明晓是最怕狗的,她能想到的便是尽快跑到大路上,可又怕狗真的追上来咬人,只好紧走几步,扭半个身子看看,再紧走几步。大路上天天人来人往,下地干活的庄稼人,哭笑打闹的孩子,离着十几米,巷道口便亮堂了似的,狗也审时度势,呜咽几声回了头。

大路呈东西向,贯穿王各庄村的中心。大队后来叫村委在这条大道的正中间,也在大坑的东沿。村委是个两进的院子,右边一排红砖房是支部办公的地方,左边一个月洞门进去是个单独的大院,坐北一溜房子是育红班,后来被称作幼儿园。南边临街是一溜红砖灰瓦的房子,也是村里的产业,开着一家药铺,一家小卖铺,一家兽医门市。门市修在红条石的地基上,比马路高着两三条水泥台阶,夏天雨水多的时候,主路发了水,浩浩汤汤地向大坑里流,孩子们站在台阶上避雨,攥着硬币和毛角去小卖铺买一包透明塑料袋包装的灰皮五香瓜子,买几颗花花绿绿糖纸包裹的硬糖。小卖铺是暗仄的,也许是因为中间垒着半人高的水泥台子,只有进门的一点光亮投射到水泥台子后面的木架子上,木架子上随意堆放着日用品:洗衣粉,长条白胰子,粉色卫生草纸,军绿色胶鞋。小卖铺隔壁是药铺,药铺也是两间,却敞亮得多。右边进门是一张问诊的桌子,后半部分拉着浅蓝色的布帘,布帘后边是一张铺着消毒水味白布的窄床。左边是透明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子。稍后面贴墙横竖放着两张中药橱子。王各庄赵各庄的小孩最害怕走到这里打预防针。大点的孩子被硬拽进来,咬着牙忍着泪珠。不懂事的小娃娃只要从这里经过,闻到药房的消毒水和草药味便哇哇大哭。医生倒是挺和蔼的两个中年人。一个个子矮,胖乎乎,圆滚滚的肚子,眼睛也是圆溜溜,浓的剑眉,戴一副黑框圆眼镜。另一位瘦高个,脸瘦削,留着山羊胡子。两个医生轮流值班,胖医生在的时候多。胖医生的老搭档不是廋医生,胖医生的老搭档是隔壁杂货铺老板。不忙的上午和下午,经常能看到胖医生和杂货铺老板前后脚去河沿边倒煤灰。胖医生穿着酒红色鸡心领细毛线坎肩,杂货铺老板穿着卡其色脱了线的粗线毛衣,俩人倒背着手在河沿上散步,那些经过的庄稼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门市往西走十几米便是砌了石阶的河沿,有二十多级,很陡峭的条石砌的台阶。夏天涨水的时候能到最上面的四五级,秋冬则落下去。附近的人把没用的煤灰渣子,白菜帮子,烂菜叶子投下去,水好像又涨了点。有时候天旱得厉害,到春天便露出河底,小孩子们放学后都下到里面挖一大块胶泥,做手枪,做口哨。好的胶泥呈亮黑色,有些许大粪的臭味。胶泥没有粘性,要使劲摔打,揉捏,才能摊成饼状,用空酒瓶子压平整,再用一寸多长的西瓜刀切出盒子枪的形状,小心地捧回家晾到窗台上,隔天盒子枪变成了灰突突的颜色,阴干几天,等最厚实的枪托也硬邦邦的,便可以把玩了。盒子枪不耐摔,不小心掉到地上便摔成几瓣,于是总有孩子在河底挖泥。

其实大坑有两个下去的台阶,另一个在北边的学校门口,正好在东边小路的尽头。冬天大坑里的水结了冰,小孩子们便不走东西两边的路,他们从南沿的台阶下去,溜着冰到了北沿,走台阶上去过了路口便是校门口。

王各庄小学是一所长方的扁形院落,四周垒着两三米高的红砖墙,墙面抹着灰泥,大门是带铁滚轮的银灰色对开铁制大门。大门的上半段镂空带雕花,身量不高的小孩蹦一下也是能看到校园里的情形。正对校门是一个六边形的花坛,从校门口到花坛用红砖铺着笔直平整的甬道,甬道在花坛处向两边分叉,在花坛的北边合拢,仍旧是笔直地通向院子最后面的一排五间斜顶红瓦大教室。每间教室南北各有两排十六扇对开的大窗户,差不多占了墙一半的面积。讲台在教室的西侧,正对着门口。教室门边挂着一个刷红漆的小木牌,写着一到五年级的标识。一年级在最西边,紧挨着小学的院墙,教室和院墙之间有一个三人多宽的夹道。夹道走到头东拐,便是教室的背面,墙体和前面一样镶着铁锈色大铁框子的大玻璃窗。课间休息的时候高年级的同学从后窗上跳过来跳过去追逐打闹。低年级教室的前面,两间房的距离,是办公室兼校长室,一样的灰墙红瓦,只不过比教室进深窄一点。办公室一样装着占了半个墙面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靠北窗摆了背对背两组宽面红漆榆木办公桌,四把高背红漆榆木椅子。靠南窗摆了一组办公桌,横着两张长条宽板凳。靠东墙的门口放着一个带白铁皮烟囱的褚红色铸铁炉子,夏天烧蜂窝煤烧水,冬天烧煤块兼取暖。教室办公室的左手边是校长室兼杂物室,常年黑洞洞的,小学唯一的钢琴也摆在里面。校长是外村的,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校长室常年是锁着的。办公室的右手边窗下栽了一棵皂角树,春夏便泛满了绿意,挂着一串串毛茸茸的皂角。皂角树前面是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榆树,树冠茂密,一位眉心皱成川字的女老师偶尔砸碎了皂角,在大红鲤鱼粉荷花的红沿搪瓷脸盆里揉揉搓搓洗得快要透明的浅白蓝的确良裤子。

初夏的早晨,王明晓从家门口出来,拐到村中间的大道上,路上除了三三两两上学的孩子,少见着人。走到大坑沿她听着喧闹声。她跑到下河的台阶那里。村里用柴油机把大坑里的水抽干了她知道,听说捞上来很多的鱼,学校里的孩子们都没见着。现在河床里裸露着黑色的淤泥和几十处水洼。她看到一群孩子在河底走着,在大坑的正中央有一个垄沟一样的水洼,几个孩子正发出欢呼声。她小心地沿着河沿半腰走,尽量挑干的地方不把鞋踩得很脏。她看到那些孩子拥簇着是她的二姐王胜男。王胜男的怀里抱着一条一尺多长鲜活的大鲤鱼,她招呼小孩子们围着她不让岸上捞鱼的村干部看到,然后她利索地从身上扒下水红色的外褂,把鱼绕着包了几层。上课铃响了,小孩子们一哄而散,二姐扭头看了看校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王明晓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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