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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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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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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地》连载

第二章 城里

四月的院子被太阳晒得暖和和的,只有大槐树的荫凉里还有几丝凉意。二姐在大槐树的花影里洗头,掉了红漆的杨木直背大椅子上搁着一盆冒热气的红沿牡丹大花搪瓷脸盆,脸盆底边透着几个像眼睛一样的疤。椅子腿旁边立着一把军绿色铁皮暖壶和一个矮铁皮吃水桶,王胜男招呼王明晓,让她把投出来的第一遍水倒粪坑里去。第一遍她用洗衣粉洗了头,洗衣粉透挲,水黑黄黑黄的,王明晓把空盆拿回去,二姐垂着头,头发垂下来像一把乌黑的韭菜。水滴答着从头顶汇到发梢,把面前的土打湿了一片。王胜男自己倒了半暖壶热水,让王明晓一舀子一舀子帮她兑凉水,倒到第二舀子的时候她把手插到脸盆里和弄一下,又添了半勺凉水。第二遍她用海菲丝洗头,海菲丝是洗发水的牌子,是她从镇上的洗化用品铺里买的,比村里商店便宜。涂上洗发水,揉搓一会,用清水投两遍,王胜男拿大毛巾擦了头,大毛巾就是家里那条还没有被磨掉毛的毛巾。她对着镜子梳理刚过肩的头发。镜子里的她苹果脸,眼睛大大的,头发茂密,嘴角上扬,她心情好得很,因为明天她可以离开家去赚钱了。

长途车从王各庄出发,王胜男便睡着了。她很庆幸自己不晕车,能在车上香甜地睡着,尽管车上人多有些闷热。车在大山中间绕了三四个小时。王胜男从小生活的鲁西南是块平坦的地方,除了每个村有几个大坑,村边有些河沟子,村与村之间偶尔有几个土崖子,王胜男小时候没见过大的水域,也没见过山。她出了县界,远远地看到了书本上说的泰山,巍峨耸立,山顶飘着一层云彩。出了市界,在不知道名的大山里绕来绕去,她看到山里也修着两车道的柏油路,看到柏油路边山石和矮树丛交杂的缓坡下有清澈的小溪,拐弯的时候车速慢下来能听到山泉水潺潺的声音,一群当地的妇女在嘻嘻哈哈哈地洗衣服。她好想跳下去,加入她们。但车还在行驶。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又能看到大海。带着这个期待,她又甜甜地睡着了。

王胜男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车七拐八拐在郊区的路边停下,司机招呼所有人下车,打开车厢侧面的行李盖,把一件件大个的行李拉出来。前面几步便是公交站牌,王胜男提着一个墨绿色行李包,背着黑色双肩包,摸了摸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零钱,她还要等着转车去住处。暮色下城市里的灯光腾地亮起来,繁华,耀眼,她虽然风尘仆仆,却一下子被这柔和的灯光感动了。

四月的风带着凉意从公交车的车窗吹进来,王胜男不禁裹了裹衣服,她穿了一件苹果绿的翻领毛衫和一条有弹力的黑色亮面紧身裤,头发用黑头绳扎了高马尾再盘上去扭成一个高髻,用一件咖色虎皮纹的发卡拢着。车到站了,她提着行李绕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车的后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右手的重量轻了许多,她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右手的行李被接过去,“等你半天了”他喜气洋洋地说。她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头发刻意梳过,穿了件卡其色的条纹夹克,看着王胜男的眼睛闪着亮光。

她第一次见盛林是在两年前。

那是王胜男第一次去城里打工。王胜男跟着邻村的姐姐坐了晚上的车。那是辆小型面包车,八个人的座位塞了十几个人,每个上车的人都穿了厚重的棉衣,后备箱装不下的行李又被塞到每个人的脚下。王胜男坐在最后排,后排坐了六个人,腿贴着腿,不但一丝也动不得,更需要有两个人要探出身来,后座才容得下四个人的后背。王胜男这样趴在前座的靠背上撑了一路,几个小时后感觉整个人都僵直了。可巧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春雪,原本下午出发,九、十点能到的车大半夜被困在了服务区,等到雪下得小点,开到市里已经是三四点钟。司机说太晚了,工厂不能开门,先找个地方歇口气。车七拐八拐到了一条胡同里,看着和农村的小院有几分相似。十几个人困得东倒西歪。几个姐姐出门惯了的,牢骚了几句倒头睡了,王胜男第一次出门,她睡不着。她斜倚着一床花被子,看着屋外的晨光一点儿一点儿透进来,纳闷地推测应该是在城市的哪个区域。院子里的公鸡叫了几声,对面一个小伙子站起来推门出去,听着院子里咯吱咯吱脚步声走远了,咯吱咯吱又转回来,他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水珠,显然是洗了一把脸。他看到对面有人睁着眼,笑着点了点头说:“雪停了,到西元庄咧”。

那年的岁末,王胜男揣着两千块钱的工资回家,这一年她总共发了六千多块的工资,三千块她在休息日打了汇款回去。除去平时的花费和过年回家买的年货,年底她的手里还留着两千六百多块整票儿。坐车回家那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菱格棉袄,一条磨白的浅蓝牛仔裤,浅蓝衬她的脸色。这一年她在城市里也学了些穿衣打扮的窍门。描眉化眼她没有尝试,那些学艺不精的姑娘们眼圈涂得像熊猫,眼睫毛像沾了墨水,舞弄不好便有恶俗的气味,她知道。但她还是仔细洗了脸,涂了几层护肤品,她不敢尝试口红,用了原色的润唇膏。她带回家的行李里有给爹买的毛衣裤子,给妹妹买的过年棉袄,还有大姐的一套化妆品,一箱当地的特产鱼干。她给自己买的过年衣服是一件藏蓝色长款羽绒服,一双高跟皮鞋。这些东西她的军绿色行李包显然装不下,她跟着工友们去了厂子附近的服装城,买了一个黑色的滚轮行李箱。新衣服新鞋子和一些体己的东西装在行李箱里,鱼干和一些零碎的东西装到老的行李包。她没有像那些女孩子一样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而是挎着一个暗格纹的仿牛皮单肩包。王胜男来得早,她本可以坐到车的前部,据说前面的位置不颠簸。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最后两排一般没人坐,她想躲个清净。她想错了,临发车的时候不仅后座坐满了,连过道都加了一溜小马扎。人多的地方便热闹,呼朋唤友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过检查站的时候,司机招呼过道的上的人噤声趴下头,一车的人才安静了片刻。几分钟后便有好事的青年男子问过了吧,答“过了”,热闹活络的气氛便又起来,有人嘻嘻哈哈地地说“吓死我了”,也有人“恐吓”小心把车扣下都回不了家。

王胜男上车不久便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车停在了服务区。前座一个小伙子留着中分头,举着泡面,一面说着不拐弯的普通话豪气地跟同伴谈论着加卤蛋加火腿,一会面儿泡好了,小伙子脱了羽绒服,露着灰褐格子西装外套,又嚷嚷着热,蜕了外套,一身白色平纹布衬衫,从后面看过去好像还戴着条蓝色领带,吃面的同时不忘捋一捋中分的发型。王胜男嗤笑,谁回老家穿这么齐整,便饶有兴趣地听他吹牛。声音还蛮好听,只是有些闹腾,像只嘎嘎嘎一直叫的鸭子的兴奋劲。王胜男听得饿了,便拿出手挎包里准备的面包一口一口掰了吃,扭转头看窗外的风景。车要开了,前面的人纷纷从入口往位置上走,她看到一个人一直往最后走一边张望着,到近处原来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外面罩着黑羽绒服,冲她笑了笑,他站定在位置上,说“你是。。。。。。”。

王胜男和盛林留了电话,确切地说王胜男记了盛林的手机号。她还没有手机,便留了工厂门卫室的电话。

下了长途车,转小巴车。方头方尾的小巴车在乡村的柏油路上像一艘灵活的船在车辙纵横的泥巴路上来回地颠簸。临近年关,车上的人早就坐满了,车头发动机的盖子上坐着一圈人,新上车的人挤在门缝两侧,跟车的小媳妇还在不停地招呼人上车:“往后走啊!”“挤一挤,挤一挤,前面就下人了!”车厢里循环回荡着《大花轿》、《九妹》和刀郎的歌。

小巴车上播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的那一年,王胜男再回来已经不坐长途车了。在城市呆了几年后,她渐渐地熟悉了,不再惧怕在城市里倒车的陌生,她选择了坐火车到省城,倒小巴车回家。

她不是一个人,这回她和盛林一块回去。多一个男子在身边起初她觉得不自在,但很快便发现有诸多便利之处。比如他抹着油光水滑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装大头,下车还是会殷勤地拎着俩人的大件行李。到了县城,她要转镇上的小巴车,他也不啰嗦,送到卖票的地方帮她确认好时间。时间还早,他的车已经到了,他坚持说可以等下一班。

那是个初夏,阳光热辣辣地照着汽车站满院飞舞的柳絮,各乡镇的车一辆一辆有序地进站,停下,又发走。盛林和她有些尴尬地站着,俩人想说些体己的话,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淹没了她和他的对话,俩人只能扯着嗓子喊一些简单的词。王胜男的车终于来了,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看到盛林站在路边,潇洒地挥挥手,手扣到耳朵上表示电话联系。

王胜男的手里握着一块墨绿壳的摩托罗拉手机,手机是长扁形的,下半部是密密麻麻的按键,上半部是一个小小的方形屏幕,摁开任何一个健屏幕便能亮起来,映着黄绿色的光。右侧凸出去一段粗粗的天线。手机是她刚花了299元买的,为着方便回村和盛林联系。她没有和厂里的女孩子们一样买最新款的699,799的手机,虽然年底她拿到的工资并不比别人少。钱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她心里有着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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