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次回去要办的第一件大事是订婚,王胜男也并没有置办多少套衣服。她和盛林的关系在这两三年基本已经得到家里的认可,订婚不过是走个形式。
在鲁西南农村,正规的相亲定亲首先要有一个媒人,两头通通气,以长辈(世俗)的眼光匹配下双方的家境,高矮,样貌,双方有七八成的满意便安排七大姑八大姨见面相看一回。找媒人和招待媒人的烟酒谢礼必然是由男方出的,且不管家境宽裕与否,出手要阔绰些,不然留下抠抠搜搜的名声媒人也是不待见的。所以在农村但凡有要说亲的儿子,家里便要舍得“出血”:烟酒糖茶要舍得送媒人,好话要赶着说。再刺头的人这会子也要和邻里谦和起来,省得女方打听家庭状况的时候被村里人坏了事,俗称打呲了。盛林的家境王胜男的姑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说是北山上的庄户人家,也是种地,本分能干。王胜男是不上心的,她认为将来她和盛林的结合和家庭关系不大,甚至她想象着遭到双方父母反对的情形,她觉得两人也不会因此分手。
订婚那天王胜男还是做了些打扮,她把头发盘起来,穿了件卡其色竖领风衣,风衣是半长款,显得人纤细,脚上穿一双深咖啡色翻毛单靴,亮点在靴口翻折过来两指宽玫红色的尾端开叉的边,靴子是内增高的坡跟,王胜男本来不矮,这双靴子更显得人高挑。这身打扮遭到姐姐王明花的嘲讽,她觉得上衣太素淡,鞋子又太花哨,订婚应该穿红色。
王明花已经结了婚,头两天带着吃奶的小外甥住过来。王胜男从来没想过婚前臭美到不出门都化妆的姐姐,生了一个孩子不仅身材走了样,描眉画眼的功夫全丢了,连头发都懒得打理。她像一个奶牛一样一碗一碗地喝汤,毫不避讳地随时随地解开扣子喂那个嗷嗷叫的皮小子。王明晓反倒安静了,她平时不说话,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她上了高中,成绩很好。老师说是上大学的材料。她是这个家扬眉吐气的希望,唯一愁的是学费。王胜男打听了去外地上大学一年至少要三四千的学费,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五千应该是要的。
这些年王老汉老了,种瓜种地虽然存了些钱,可几年前得了一次脑溢血,攒的几千块都花了出去。从那以后手脚更不利索,西瓜这种费人工的地便种不了。粮食卖不上价,一年两季的麦子和玉米除了肥料钱和日常的花销,一年剩不了几个钱。前几年王明花出去打工赚的钱都交给家里,可自从她结了婚,便不好再往家里拿钱,等生了孩子出不了门,更没有补贴娘家的体己。王胜男心里明白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小妹妹的学费,爹的养老钱将来都指着她。这是一大笔花销,虽然她目前赚的钱并不能保证这些支出,但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胜男和盛林订了婚,再回到城市里,她明显感觉盛林胆子大了,好像俩人关系过了明路,便开始有了想法。以前休息的时候盛林约王胜男出去玩,会早早地送她回厂子,现在会捱到下午,再捱到傍晚,才期期艾艾地往回走。盛林买了辆自行车驮着王胜男,夏天傍晚的风是热乎乎的,咬人的飞蚁扑棱扑棱往头上脸上劈头盖脸地飞,虫子太多盛林便让王胜男钻到他的衣服里,他穿了一件圆领短袖,一件罩衫,王胜男感觉不好意思,但若是天暗了下来,她便贴到他的后背上。虽然她并不重,也是能听到盛林努力蹬车的呼哧声,闻到汗水透过衣服的热腾腾的气息,有点像发酵的面团的气味。天再晚一点,眼睛看到的,只有路上稀稀落落的车灯照亮的一片路面。这混沌的黑暗里好像只有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王胜男觉得这便是言情小说里读到过的浪漫,区别便是书上的浪漫桥段不会被看门大爷不情愿开门的冷脸破坏。
春去冬来,工厂门前那条路王胜男已经走了无数遍。
那是条宽阔的乡间大路,向西沿着几百米的陡坡上去是一条贯穿南北的省道。省道的车来来往往,比着吐出一股股的黑烟。大路向东再折向北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子的中间有一户人家门前种着几簇妖冶的虞美人。再走一里多地便到了城市的边缘,类似一个小镇的规模。小镇西边穿过省道便是城郊的农贸市场,小镇的中心在东边,遍布着小饭店,旅馆,煤炭门市,五金店。小镇中间的东西大街逢四逢九便是集市,和王胜男家乡的集市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少有服装的门店,这里的人买衣服去市里的服装批发市场。
那年冬天临近年关,周末俩人约了去市里买衣服和年货。那天刮着很大的风,前几天又刚下过大雪,道路两旁满地踩实的冰墩子。这天王胜男还约了在市里工作的舅舅家表妹见面。表妹在市里上班,不是这个郊区的“市里”,是大城市的“市里”。临近年关各个厂里都加班加点,年前也只有这一天假期,王胜男想把两件事一块办了。她们约好了在婚纱街见面。
婚纱街王胜男熟悉,说是一条街,不过是百十来米的一段满是婚庆门头的路。王胜男穿了件短款羽绒服,戴了保暖的围巾和手套,觉得风虽然凛冽,还算过得去。盛林出来的时候是跟工厂请了假的,来不及收拾打扮,工作服外仅套了一件拧花手织毛衣和一件夹棉外套。他们在婚纱街从头到尾走了几遍,也没有找到表妹的影子。再打电话,表妹说她其实在婚纱街旁边的水产市场门口,表妹刚上班还没有买手机,她在路旁的公用电话亭描述着自己的位置。王胜男拦着一辆蹦蹦车,又去了水产市场门口。水产市场确实在婚纱街附近不远的另一条街上,地上的冰有三四指厚,小商小贩们早收了摊。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俩人在门口逡巡张望了半天,愣是没有看到表妹所说的店面。一阵等待后,终于又接到了表妹的电话,讲她听旁边人说也许她去的地方是老水产市场,王胜男他们呆的地方是新水产市场,盛林打听了附近商户的本地人,确实有一个老水产市场,但离着非常远,且跟婚纱街毫不搭嘎。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表妹表示怕赶不上下午回城里的车,就此别过吧,她要去坐回程的车了。就这样王胜男和盛林隔空和表妹赴了个约会,然后散了。以后很多年她和表妹说起这件事就觉得非常离奇,仿佛进入了一个交叉的时空隧道,又或者更合理的解释是表妹去了周边另一个郊区的“市里”,那个年代水产市场,婚纱街哪个区都有的。但表妹坚持说她是分得清两个地方的。但那天王胜男和盛林的关系是有了特别的变化的。
盛林陪着王胜男在零下十几度的大风天气里奔波了三个小时后,不出意料地感冒了。俩人躲到商场里暖和一下冻僵的身体,王胜男坚持用自己的钱为盛林买了一件最新款的加厚版羽绒服,坚持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去。他们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去了工厂北边小镇上的浴池。工厂活多,放假要赶着二十八九,也许只赶得上除夕夜里的加班车,这个周末他们还得洗个澡。一个小旅馆的门头,兼营着大众浴池。红底门牌上写着同祥旅馆,旁边竖了个大众浴池的灯箱,迎门是一张柜台,往里走便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是浴池,二楼是旅馆。王胜男以往洗的都是大澡堂,“单间今天闲着,一样钱,六块。”富态的本地老板娘殷勤地推荐。王胜男没有拒绝,她拿了手牌拐进一个暗仄的小房间。这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一堵窄墙把前后隔成干湿两个区域。一进门是换衣服的地方,左半边是一个靠墙半高地台,贴着白瓷砖,铺了一张竹编篾席,可以把衣服撂到席子上,也可以挂在右手边贴墙的钩子上。里面小间左右各有两个不锈钢喷头,打横是一个巴洛克风格的金色浴缸,配着金色圆形大花洒。一般来说浴池的标配是白陶瓷简易浴缸,王胜男感到又惊又喜,心想高档酒店的洗浴间大概就是这样吧。王胜男挂好衣服,赤着脚踏进有防滑凸点的大浴缸,脚踩上去感觉到应该是塑料材质的,但这样好看的浴缸管它是不是陶瓷呢。
水很热,出水也快,整个房间很快热气腾腾。有人敲了敲门,她有点紧张地问了句“谁”。她听到压低了的盛林的声音,“给我开开门。”她迟疑了下,拔开了插销,盛林抱着一条浴巾闪进来,些许不好意思地说:“老板说男浴池今天也维修,我寻思不然一块吧”。王胜男稳着声音道:“衣服挂墙上,你用墙上的,我用浴缸的。”自顾转了身去。她仔仔细细地搓洗肌肤,尽量不去瞄盛林的方向。盛林也老老实实打开靠墙的喷头,只听得喷头唰唰唰的声音和下水流动的声音。王胜男洗完了身体,开始弯下腰洗头,浓密细腻的泡沫和花香的气味从发梢畅快地流动下来,有一阵她仿佛失了听力,等抬起头她感觉到一个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别闹”,她说。盛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喷头的水均匀地洒到俩人中间,盛林别过身让水流冲到他的背上,吻了下去。王胜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怪异,原来接吻是这么粗野又霸道的动作,甚至有些好笑,好像一个动物在不停地攫取口中的东西,最后能攫取的只能是空气。她又觉得有些沉迷,在这短暂的交锋里她窒息般地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尤其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感觉到了横亘在俩人之间的一个火热的东西,她模糊地知道应该是什么,却只敢偷偷瞄了几眼,TA通红肿胀,像个裂了口的香肠,丑得要命。接下来的细节,王胜男记得不太清楚了,她不记得俩人怎样从浴池出来,怎么样收拾衣物,怎么样开门,怎样进房间,有没有在走廊遇到其他人。这些在她的脑子里都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她只记得在那张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垫的双人床上,俩人行了周公之礼。少女心中最神秘最禁忌想一想都觉得脸红的事儿过后,她发现,嗐,也就这样吧,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天翻地覆了,她还是原来的她,除了感觉自己刚干了件很笨拙的事儿。盛林显然是做过一些准备的,至少他应该是看了一些片子,还准备了些东西,比如一盒避孕套,虽然他摆弄了半天还弄错了反正面,“实践和观摩总是有出入”,他自嘲地说。王胜男庆幸是她提前刷过了牙。在那个时代大家都有个奇怪的癖好,会带着牙具在洗澡的开始或中间刷了牙,大概是要洗澡过后带着一个彻底干净的自己回家。盛林呢,他在浴室里的时间大部分用在了刷牙上。所以俩人感觉都还算舒适,清新年轻的身体谁不爱呢。
男女之间一旦过了明路,有了身体的纠缠,彼此的关系就进了一步,原来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便扭转了。因为男人对女人身体的贪恋必然以控制权的让渡作为代价。好像孔雀求偶的代价是开屏,男人求欢的方式便是低眉顺眼。无论多粗心的男人这时候都变得比春天的蜜蜂还殷勤,直到两人的关系再进一步,固定下来,成为夫妻或者形同夫妻般同居,一旦交融成为程式,男人的激情便奇迹般地消退了。当然间歇性的开屏还是有的,取决于男人阳痿的年限。聪明的女人会在最热情似火的几年驯服这些被荷尔蒙支配的怪兽,王胜男显然是这拨里的无师自通者。
但男人的热情来得像风,去得也快。盛林对王胜男身体的贪恋维持了不到十年,房事渐渐变得可有可无。盛林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起初,王胜男以为是一个男人有点小事业或者小成就之后的嘚瑟,她觉得让着就让着,男人嘛,像孩子一样不定性。渐渐地,她觉得不仅如此。一个男人年轻求偶的时候对女方百依百顺,结了婚便随意很多,但但凡留个一起过的心思,闹矛盾惹老婆不高兴了最终还是要哄,虽然这哄也多半是敷衍。但若是一句话不对付便呛呛,呛完了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大概率是心思不在家里了。
王胜男想不通俩人关系是怎样走到这一地步的,就像两杯放在桌子上的白开水,寡淡但又存在着。有时候盛林出门的时间长一点,再回来俩人好像又有点年轻时的客气和分寸,盛林活络地聊一些他在外地的见闻,只是没几天在饭桌上又恢复了沉默无语,孩子有时候叽叽喳喳讲他的事儿,王胜男会参与进去,讲着讲着,盛林又默不作声,好像这个餐桌上只有两个人。王胜男记得孩子小时候,俩人关系刚刚这样冷淡的时候,她还是有勇气地去追问盛林。追问的结果是盛林懒懒地卧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不耐烦地答一句,我要工作,我很累,我回家想休息下,怎么了。
亲密关系是婚姻的润滑剂,对于中年夫妻来说,渐行渐远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再也没有了亲密关系。如果俩人都能像年轻时一样葆有天真和激情,大多数的误解和龌龊都能及时化解和消除。中年夫妻像什么呢,像一对用久了的轮胎,漏了气,没了纹路,却又因为走过了很多的里程,有了偏好和算计,走平坦些的路也还好,走崎岖的路便容易爆胎和翻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