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非常熟悉幸福安宁的生活被打乱的痛苦。第一次是她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在那之前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尽管王老太在床上瘫了几年,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便是家里的脊梁骨。在那场病之前,王胜男更是个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是村里的头面人物,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每天早上母亲叫醒她,耐心地给她梳好漂亮的小辫子,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点了香油的鸡蛋水,喝完了她才起床。每到新年母亲都给姐姐和她做身红棉袄或买件时兴的新褂子,买双红色的小皮鞋。后来母亲病了,她新衣服换得不那么勤,也还是干净体面的。大姐比她年长六七岁,母亲病了大姐担负起照顾家的责任,她还是那个被宠爱的孩子。后来母亲去世了,家里又多了个更小的孩子,她便是那个要懂事的姐姐了。有那么几年她们仨过年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鞋子坏得不能穿才能换新的。最让人难堪的是乡邻的指指点点。那种可怜混着瞧不起的眼神。特别是她的脸受了伤之后,她愈发觉得无法留在家里。她十四岁上一有机会便离了家,进了厂之后才发现城里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美好。没有钱,没有根基,她在城市里不过是个边缘人。尽管如此,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王明晓记事的时候家里便已经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她小时候穿两个姐姐的旧衣服,鞋子是两块钱的呱哒板。她手里没拿过零花钱。买铅笔本子的毛角剩了几分她都会如数交回家里。邻居最小的男孩子上面有五个姐姐,有花不完的零花钱,他俩搭伴走着上学。夏天他在大坑沿边的小商店里买冰棍、买三分钱一袋的糖精,冬天买瓜子和糖块。上课去晚了他兜里揣着两个白生生的煮鸡蛋课间吃。王明晓什么也没有。可她是全村学习最好的孩子。冬天刚迎冷的时候她穿一件孔雀蓝的条绒大褂,穿了好几年。那是王老太太生前留下的,褂子又厚实又保暖,就是样式老了,两个姐姐宁愿冻着都不穿,王明晓不嫌弃。她是班里老师们最喜爱的学生。她心里也记着那些老师们的钟爱,她憧憬着以后成为一个有本事的厉害的人物,有机会回报这些喜爱她的人。她最后不过是考上了一个省内还算不错的师范学校,在B城一个还算不错的中学做英语老师,既没有一鸣惊人,也没有飞黄腾达。
在盘根错节的学校里,除了教学能力还算过硬,她是寂寂无名的一个人。她甚至回到老家的时候避免参加一些同学的聚会,好在只有觉得自己混得好的几个初中同学张罗过几次,大都不了了之。高中的同学之间联系更是少,大家对避免会面似乎心照不宣。她偶尔从身边的人直接或间接听到他们的消息。
王明晓的工资不低,但也不算高。十几年前在房价刚开始起飞的时候,她给自己置办了一个四十多平的小房子。除了房贷和日常花销,她每个月给王老汉存一些钱。剩下的留给自由开销的并不多。她大部分花在了穿衣打扮上。像教师公务员这样的职业,无论收入多少,体面是第一要位的。款式可以不出众,但衣料要好,要端庄大气。能满足这些要求的商场里的衣服的价位便没有低的。衣服不必花哨,但当季要添一两件,不然显得寒酸。王明晓厌弃透了这些烦琐,但又不得不跟着做。她夏末的时候必要去商场的打折区逛逛,这时候秋装最贵,冬装却是折扣最多的时候。她看到了盛林和一个女人在商场里贴着走,那个女人体态苗条高挑,脸庞没有王胜男年轻时候的姣好。女人去试衣服的时候,盛林耐心地坐在外面等。她看到两个人走进一家餐厅,吃饭的时候女人给他夹菜,结账的时候女人买了单。她想不到还有第二种可能。她不知道如何跟王胜男开口。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盛林交涉。
盛林记得他注意到王胜男的那天。在长途大巴停靠的路边,他和同行的青年们围着抽了一顿烟,其实他不喜欢烟熏火燎的味儿,但抽烟让他显得爷们、显得合群。他抽着烟,四处张望的时候看到了窗口的女孩,她用手掰着面包斯文着吃,他见到的大巴里的女孩都是用手抓了,或者用透明塑料袋裹着啃面包,啃鸡腿。她们大声嚷嚷,穿着不合体的时髦衣服,描着拙劣的眉毛,他没见过一个素颜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斯文地在大巴车上吃面包。
盛林接到王明晓电话的时候正在接客的路上。他偷偷租了一辆电动车,干起了网约车司机。几年以来他和王胜男的夫妻关系形同虚设。他最风光的时候养了两台车,雇人开车,他自己当起了翘脚老板。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飘了。孩子四五岁以后他和王胜男的感情越来越淡薄。他承认生意好做的同时他脾气也见长,但他认为王胜男也没了以前的柔和。有时候他想软和点,抱着她求个和,她一句话就把他僵住。他碰上个卖保险的女人,盘正条顺,会说话,会哄人。起初为了拉他的业务,俩人吃了几顿饭。男女之间但凡超过两顿饭,说不暧昧都是假的。他也知道她也许是图他的钱,他也不需要太多的真心。他有时候借口做业务,出去会她,但从来不在外面过夜。他知道王胜男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还想保这个家。
盛林没想到他的生意这么快颓败下来,起初不过是一场流感。两三年下来全变了天。他在这行前前后后干了小二十年,自认为摸得透透的,所以他拿了房本抵了贷款买了第三辆车。他赌上了自己的野心。没想到他失了算。东挪西补了两年,撑不住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除了出事故扣着的那辆集装箱,其余的两辆卡车都赔钱处理了,剩下的钱并抵不了房贷。他借的贷款两年还一次本金,如今到了期限,他违了约,成了失信不执行人。他在家脸更冷,话更少。其实是因为愧疚。他出去开车早出晚归,却不必交代每日去了哪里,因为俩人已经到了非必要一句话都不说的地步。
盛林的体力和精神头远不如前。他以前开货车能连着两天一夜地开,到地儿再休息,如今开十几个小时他便觉得腿脚发麻,手腕僵直。最先受不了的是腰,他有腰间盘突出的毛病,这是常年开长途车留下的旧疾。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债还不上了,可生活还得继续。他哪怕像个蚂蚁,像个臭虫,像个老鼠一样地活着,也得出去觅食。火车站,长途站并不是靠活的好地方,那里虽然是人口流动最多的地界,但在交通便利的城市里,以这个方式出行的人要么坐了公交地铁,要么只打个起步价,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永远有一长队的出租车在揽活,还有散布在周边的数量惊人的网约车。盛林租了一个月的车才知道,不仅他们大车不好干,网约车和出租车也不景气,不景气的原因无他,运力过剩。起初他以为飞机场总是个靠活的好地方。他早晚高峰按时按点地跑分,攒够了分儿开通了去场站的资格,到了机场才发现偌大的停车区有近千辆车在等单。在机场可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接到单的,七八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发出车去是常态。大多数的司机等了几个小时后捱不住,空车开回市区。市区打车的人多一些,但也仅限于早晚高峰。只要看看早高峰之后医院、商场门口排队的出租车队伍有多长,就知道买卖有多不好干。无他,大量中年失业的人在短暂的时间里涌入了这个行业。据说新时代的铁人三项是外卖、快递、网约车。以大多数中年人的体力和身体状况已经做不了前两项工作。虽然要保证基本的收入每天也至少要熬十一二个小时,开车起码是个坐着的活儿。而且送外卖是倒计时的算法。倒计时的活儿已经被精算到极致,从接到订单开始滴答滴答倒计时的声音如同流水线传送带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车是个起点为零的工作,把乘客快速安全地送达是考核的绩效,快一分钟慢一分钟倒不是太重要。所以这个行业成了很多中年失业者的首先,也因此造成了它的过度饱和。
对白班司机来说,这一天下来忙碌的时候只有早晚高峰,其他的时候都在等单和等单的路上。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溜达,在满是摄像头的街上找个划了停车位的地方靠一会儿,在收费计时前开出去。或者找个满心期待能接到订单的地方绕几圈,也许能捡着一个单儿,也许空手而归,也可能在失望而归的路上撞大运接着一个长单。长单意味着流水的增加,到下晌午的时候账户上躺着二百多块,心里便有了底儿。好歹还有个晚高峰,若是还跑不出流水,再加一个夜高峰。时长或者叫工作时间已经不是盛林考虑的了,他想着每天能带多少钱回去。即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眼眶瞪得发酸,看到账户上的数字到了四百,五百,他便觉得自己的愧疚感减少了些。有时候他故意惩罚自己似的一直开到深夜,到凌晨,开到下车走路的时候腿像两截木头一样打摆,他才觉得踏实。他回到家,洗个澡,倒在床上,像死尸一样睡过去。
盛林忘记了有多久没有跟王胜男说过话。经常他半夜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桌子上留着晚饭。他吃了饭并没有力气收拾碗筷,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桌子是干净的,她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即使坐下来也是和盛贤说几句,孩子起得迟,着急去上学,并不热切地跟他聊天。有时候他故意磨蹭着等盛贤出了门,他想跟王胜男说上几句话。他想讲讲他怎样把之前的乌七八糟的业务做了了结之后想通的事儿。他开着车半夜在无人的街道上溜达等客的时候回想他们年轻时候的亲密,那种齐心协力的快乐。他想起了盛贤刚出生的几年孩子给家庭带来的幸福感,他们怎样地宠溺他就像重新养一个小的自己。他身边有无数美好的东西他都没有珍惜却为了虚无缥缈的野心毁了安宁的生活。他想跟王胜男道个歉。
王胜男找了家洗车的店做兼职。没有基本工资,洗一辆车提五块钱。她干活干净利索,一天能洗三十四辆,买菜做饭的钱便有了。盛林上了高中,她只需要晚上十点之前回去。她没有告诉盛林,他俩法律上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依旧住在一栋房子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知道在盛林的理解里俩人只是象征性地离了婚。但她无法原谅他。王胜男在洗车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描眉画眼,穿戴时髦,她的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件皮衣,那是王胜男买给盛林的为数不多的贵重衣服,衣服的下摆有一个瑕疵,她亲自补上去的。世界就是这么小。她同时听到了那个女人和盛林的通话。那天盛林撒谎说他有一个酒局要晚点回家。她躲在小区的门口看到盛林从她看到的那辆车里下来。她不知道该跟谁倾诉她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她不想告诉王明晓。最终她哭了一场,装作无事发生。
每天有形形色色的人过来洗车。工薪阶层的车往往脏得不能再脏才开过来洗,但多半是外壳的浮灰,用高压水枪清洗倒也容易。二十万往上的车送过来的频率高一些,外表稍微有些狼狈主人便开过来清洗,但他们对内里的清洁比较挑剔,洗得不好还要要求返工。因此两种车洗起来并没有哪个更省时间。有一天王胜男在给客户办月卡的时候才发现眼前那个开豪车的中年男人是她初中的同学,当然他也没有认出她。岁月是把锋利的整容刀,把他们变成了一个肥腻秃顶的中年男性和一个憔悴的中年女性,在这个壳子里他们成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又加了一层保护壳,她上工的时候戴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的前半生坦坦荡荡,虽然家境低微一路艰难地走过来,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短什么,如今却觉得羞于见人。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她虽然跟盛林离了婚,在她狭隘的观念里,只要还住在一起,他们还是一家人。她想着有一天他们能清偿债务,清清爽爽重新开始,可她也知道盛林拉下的饥荒是个天文数字。她在失望和希望间挣扎,在理智和癫狂间横跳。她时常失眠,深夜躺在床上思虑万千觉得眼前的日子过一分钟都痛苦难捱,天一透亮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起来做饭,出去干活,晚上买菜做饭,等盛贤放学。那些烦恼好像暂时远离了。直到有一天她回家看到门上贴的法院拍卖通知。
王老太太过世的时候王胜男才五岁多,那是她第一次目睹亲人的去世。那天半夜里她在寂静中惊醒,堂屋里挤满了人却只有低声的细语,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邻居大娘拉着她不让她过去,她远远地看到惨黄的灯光下母亲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她想过去摸摸娘的手,又觉得害怕。第二天的晌午王老太便被抬到灵柩车上拉去火化,她只在出门的时候被允许远远地跟着。她看到大姐和她一样披着大大的孝布头。大姐在一块破砖头上摔了娘的瓦盆之后放声痛哭,她也跟着哭。爹去世的时候她也在身边,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便昏迷了。他一生被讥笑老实懦弱,却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尽最大努力养大了三个闺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清醒过来,把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王老汉的归宿也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子。王胜男给爹摔了瓦盆,爹和娘的骨灰盒葬在了一起,石板盖上的那一刻她嚎啕大哭。她悲测地想到到自己的将来,她不知道她的归宿在哪里。王胜男的脸刚受伤的时候她恼得不吃不喝,王老汉跟她讲了一个事。他说我有一天做梦梦见了了你娘,她还像年轻时候一样的模样,她捧了一个大鹅蛋跟我说咱家的鹅变成了凤凰,下了一个凤凰蛋。我笑她说咱家鹅是公鹅,怎么能下蛋。她说你不信啊,你明天去土崖子上看看,那儿有一个凤凰的窝。隔天我就拾到了你小妹妹。
王明晓做主把王胜男的骨灰埋在了自家的地里。村里的老坟地重重叠叠,王老太和王老汉都葬在了那里。王明晓深知二姐的要强,她一定不愿意被爹娘问起为何这么早跟他们团聚。入葬的那天北风肆虐,火在纸糊的房子和院落中腾起,满天飘落着黑色的灰烬,她看着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盛林和盛贤,竟然忍不住想要笑。她不想被认作失心疯,只有绷住了嘴角,她也不会像唱戏一样地哭诉,反倒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显得比她还要悲切。她捧着土绕坟的时候想,二姐长眠在这里,也许会常常想起那些年姊妹们一块在瓜棚里睡觉谈天的情形。傍晚的凉风透过打了补丁的棉线蚊帐,姐妹俩挤在磨得发亮的竹席上发呆。王胜男说:“晓,你学习好,将来要干大事,赚大钱,跳出农门。我嘛,我以后出去打工,赚钱,我也想到城里生活。”
走出田埂的时候,王明晓扭头看了眼田中间的新坟头,用一根麦秸葶挑着一窜白纸钱,太素淡,二姐肯定不喜欢。她转过头,望了望远去的人群,这世界上除了盛贤她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