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林二十多岁的时候身形挺拔瘦削,喜欢穿蓝黑西裤,白衬衫,头发喷着摩丝,每天用香皂洗脸洗脖子。到了四十岁上他发了福,腰围涨到和裤长差不多,年纪上来了头发也爱出油。夏天一律圆领黑短袖,冬天圆领套头毛衣,一年四季穿深蓝牛仔裤。有时候王胜男想给他换个衣服样式,硬拉着他去逛街,必定逛着逛着吵起来,一来他嫌试衣服麻烦,二来他挑来挑去只要圆领的上衣,翻领和鸡心领让他觉得束缚,而王胜男觉得翻领和竖领显得正式,出门的衣服应该以大方体面为主。俩人常常当着售货员的面争执起来,这让王胜男觉得很没面子。渐渐地她不再去商场买衣服,换季的时候她网购一些应付事儿,网购的衣服俩人也不合意见,再后来她便只买她和孩子的衣服,盛林的衣服袜子鞋一应增添的衣物自己做主。王胜男生了一个孩子后,身形很快恢复到婚前的尺码。她吃得不多,每天忙里忙外也闲不住,十几年过去,她还是苗条有致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都很难引起盛林的注意。
年轻时候换一件衣服就能收获到的炽热眼神,王胜男大概有十年没看到了。王胜男已经不记得哪一年开始她和盛林分屋睡了。大概是买了新房子的那一年?那是个三居室,有宽敞的客厅和厨房,有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其中一间客卧,是给王明晓准备的,后来变成了王胜男长住的卧室,周末王明晓过来姐妹俩便挤在一张床上。王明晓起初觉得这是姐姐表达亲昵的方式。时间长了,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虽然没有结婚,也到了一定的年龄,男男女女之间的那点事她还是知道的。但她也不好问,王胜男的脾气她知道的,不想提的事是一句都不能聊。她观察周围人到中年的同事老师们,大都寡淡如白开水,离婚的也有,她也就释然了。
王胜男也很疑惑,当初她与盛林有多契合,如今俩人就有多不对付。盛贤不觉得父母的关系有什么不妥,他们同学间从不讨论父母。他上初中的时候已经从出租屋里搬到如今的房子里,小区整洁干净,绿化不错,他很快融入这里,不觉得自己家比别的同学家矮什么。虽然他并不能像有些同学穿几百上千的名牌运动鞋,家长开着几十万的车子接送。他穿杂牌子的运动装,坐在王胜男的电动车后座上学放学,一样没觉得差。至于盛林和王胜男隔三差五的冷战,除了小姨在的时候几乎不跟对方说话,他也没有觉察到。只要他在的时候,饭桌上还是有话题的。盛林喜欢说些陈词滥调,讲他年轻的时候的事儿,王胜男讲着讲着就要说教自己,盛贤觉得哪家的父母都这样。
盛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欲望。男人年轻时候就像漫山遍野的干草,一点儿火星儿都能点起来。到了三十大几四十岁上,每天睁开眼就是房贷车贷,晚上躺倒在床上,除了一身的疲惫,还有这一天没干成事的焦心。跟王胜男结了婚他开始开大货车。行情好,加上他脑子活泛会算计,很少跑空趟,月月下来他比别人赚得多。后来乘着行情好他自己买了辆车,那时候王胜男把孩子放家里,两口子搭伴跑车。她给他做饭,看地图,查路线,装货的时候帮他盯着让他多睡会觉养精神。拼了几年手头宽绰了买了现在的房子,把盛贤接过来上学。盛林脑子活泛,慢慢试着学揽货,自家车干不完的活儿配给兄弟们的车,赚个中介费。两三年的时间又买了第二辆车,雇了司机。这时候王胜男离不了家,她要管盛贤的学习,要忙王老汉的病。
厄运从一场席卷了全世界的病毒开始。到处封城。车放在家里动不了,保险、审车、工资可一分儿都少不了。撑了几个月,盛林开始动用家里的存款。王胜男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自己日常的花销再俭省些。坚持了两年,盛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要放开,要复苏,他打定主意要大干一场,挽回之前的损失。他瞒着王胜男把房本抵押了,贷款又上了一辆集装箱车。
人也是很奇怪,运气好的时候顺风顺水,运气差的时候喝口水都塞牙。前十几年盛林在这个行业谨谨慎慎地干,没有出过任何事故,赚到了城里的一套房,一辆小轿车和几十万的存款,可运气说没就没了。新车从上路第一天便因手续差池被罚了款。新招的司机隔三差五在路上出个小事故。换了几个司机后倒是平静了一阵,不承想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行情也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复苏,每个月算下账来勉强能不赚不赔。可车已经买了,行情不好,也只能硬撑着。期待过了年行情能再起来。虽然盛林心里隐约地感到也许一年两年都不会转好。他的直觉来自于身边同行的抱怨,来自他目之所及场院里、路边停着的越来越多的空车,更来自于低到几乎要赔本的运价。
临近年关的时候他接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电话,新车撞了收费站的柱子。夜里失眠的时候他经常想那是个梦该多好,在梦里他倒了霉,醒来一切都烟消云散。车被扣了,评估要几百万的赔偿。车子虽然买了保险,等摊上了事故他才知道保险最高赔偿限额只有八十万,远不能覆盖第三者的损失。盛林一天一天往交警和公路局跑,希望能给个活扣,钱慢慢还,先让车跑起来。车跑起来才有收入,才有把亏空补上的希望。公路局的说法是车可以开走,不过要先交六十万的保证金。盛林忍不住要骂娘,有这些钱我还用到处求告?
保险公司的赔偿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手续和程序,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但公路局说规定就是这么规定的,保证金不到位,车只能扣着。协商也是没有意义的,无论是三百万,还是三百五十万,扣去保险赔偿的部分,盛林并不能凑够剩余的赔偿款。到时间拿不到钱公路局依旧会起诉拍卖。车一年的保险买了,四处找人交涉的这段时间雇的司机工资照发着,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徒劳。处理这个麻烦耗费了盛林太多的精力,他每天焦头烂额几乎顾不上另外的两辆车的配货,只能找同行接一些二手三手的单子维持着。行情也是真的差。前几年这行赚钱,但凡手里有点挪动的司机都借了钱或贷款买了车单干,更别说那些手里有些资本的“大户”。车太多,货源又太少,价格压低得不能再低,依旧会有人抢着干。闲一天,就是一天的保险和工资亏空,能少亏点总比闲着好。
订单接不上,车开到一个地方就趴窝,多则四五天,少则两三天才能接到下一单货。盛林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在家里炸毛,也动不动就跟货主呛呛。呛呛的后果就是越不景气的行情里老客户也丢了几个。
车在外面跑一天就亏一天的钱。盛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吃不好睡不着,日里夜里盼着这场瘟疫能赶快过去,运价能涨上来。可多低的价总有车抢着拉,对手里有些资金垫底的车主来说,车跑起来现金流就是活的,亏钱不亏钱的能熬过去这狗日的行情,就有翻身的盼头。
对盛林来说,这一天不会来了。他从银行贷的款,月月要还几千的利息。第一辆车出事的时候,他还能拿家里的存款和另外两辆车的收入填补着,等着这两辆车也跑不起来,月月亏空的时候,窟窿就堵不住了。他借了网贷,勉强支应了一年,行情依然没有起色。他到期还不上钱,上了征信黑名单,成了失信被执行人。每天几十个骚扰电话打进来或威胁或恐吓催他还款。这些人不仅打给他,还打给周遭的亲朋好友。连许久不联系的表姑都打过来询问。他能说什么呢。他从十六岁离家,进过工厂,风里雨里跑了十几年长途,才有如今的车和房。现在这一切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像黄粱一梦,醒来了,醒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王胜男这才知道了盛林孤注一掷把房子抵押的后果。
盛林很奇怪,王胜男没有撒泼,也没有闹。二十年了,他都忘了他娶的这个女人温柔恬淡的时刻,他只记得她的泼辣她的唠叨。王胜男让王明晓查了查,依着法律条文他们家的房子、车什么时候被收走,还有什么样的后果。知晓了这些之后她也没吭声,她像往常一样做饭洗菜打扫屋子。盛林的脾气越暴躁,她越觉得可怜和鄙夷。末了,盛林说我们离婚吧,我已经这样了不能连累你和孩子。王胜男点了头。多少年了他们不同寝不同床,和住一个宿舍的两个陌生人没有区别,也不差一张纸了。
他们来到民政局,结婚和离婚的窗口在同一个大厅,长椅上坐着几对和他们一样形色可疑的夫妻,都带着口罩。一个胖胖的女人抓破了丈夫的脸,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边躲边用手捂着脸上的血道子。女人用方言大声嚷嚷着,“你妈了个逼的做买卖,做你娘的买卖,把家里的钱都亏光了。。。”办事人员半是吓唬半是鄙夷地劝开架,两个人去门外呆了一会,女的噙着泪回来了,男的一声不吭跟在后面。
王胜男递过去身份证、结婚证、抄好的离婚协议。车房都已经抵押了,孩子归王胜男。办事人也不多问,签完了字告诉他们有一个月的冷静期,一个月后才能来领离婚证。
王胜男手里有十六七万块钱,那是王老汉的命换来的。王老汉听说了闺女和女婿的处境,偷偷到市里的建筑工地上找了份工作。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建筑队干大工,砌墙抹腻子是把好手,年纪大了身手没那么利落,一天二三百还是有的。干了有五六个月,三伏天下班的傍晚倒在了工地上。王老汉被送进重症病房,撑了一天,过世了。清醒的时候他拉着王胜男的手叮嘱他攒了两万多块,存了银行卡里,要王胜男拿去用。家里还有两万,原本想凑够了五万一并给她,如今自己怕是不能了,让她记得取了给盛林打饥荒。他拉着王明晓的手说我只能亏着你了,二姐姐二姐夫有困难你多帮衬,姊妹们到什么时候都是臂膀。说完这些王老汉闭了眼。工地也算是大单位,没打叽叽,也没推脱责任,赔了十几万块。王胜男没去闹,虽然王老汉的工友们都怂恿她闹一闹能多给些赔偿。她不想拿爹的命赚钱。
王老汉下工的那天,是三伏的第二伏。太阳不算毒辣,可天闷得很。整个工地像个灰蒙蒙的蒸笼。热天上工王老汉有自己的办法。他有一个小水桶般的蓝塑料水瓶,能装两升的凉白开。水是头天晚上凉好的,早上起来他会放进一勺盐,一勺糖,这样喝了打渴。这是他多年种地得来的经验,凉白开不加盐不加糖喝多了恶心,不顶事。王老汉下地干活用白塑料桶装水,白塑料桶是往年籴油或装散酒的桶,能装十斤的量。王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喝不了凉水,水都是滚热带到地里,到晌午头还是温的。塑料桶被开水一烫自带一股咸丝丝的味儿,王胜男喜欢那个味儿。小孩子都不喜喝水,用塑料桶装的烫水她偏偏喜欢喝。盛贤小的时候跟姥爷下地,也尝过那种水。姥爷给他带不锈钢内胆绘着卡通小人的保温壶,自己依旧喝白塑料桶的水。塑料桶用了多年,有摔到地上的凹印,塑料盖裂了松了,王老汉就用几层塑料袋垫进去,外面勒一道麻绳,依旧能用。
买一个正儿八经的新水壶十几块,也不是买不起,可这儿十几块,那儿十几块,钱是攒不住的。能省就省,能凑合便凑合,庄稼人的钱都是这么攒起来的。这么一分一块地省着攒着,王老汉每年才能凑够了小闺女上大学的钱。三个闺女的地有两个迁了出去,只有他和小闺女的两亩半地。这两亩半地里要种两个人的粮食,要种能卖钱的西瓜。夏天收了麦子和西瓜,再种上玉米,豆角,茄子,大葱。他在这两亩多地里使劲扒拉,恨不得每块坷垃都生出两分钱。卖瓜的粉票子他总是一遍遍地数好,揣在腰里,当天到镇上的银行存了。王明晓的学费一年需要三千多块,这是项大支出。卖菜的钱他一毛一角地捋好,化肥、农药和杂七杂八的日常花销都从这里出。一分一毛在王老汉这里都是汗攥出来的。他能省就省。锅碗瓢铲都是用了几十年的。春秋一套深蓝的厚平纹褂子,那还是刚和王老太太结婚的时候置办的,当年时行的军装样式。以前的衣料厚实,耐磨,也好洗,穿了几十年,只衣领和袖口磨白了边。夏天穿大集上卖的两三块一件的白棉背心,几条卡其色的确良裤子洗了晒,晒了洗,磨到薄如蝉翼,只要没破洞抽丝就还能穿。唯有胶鞋磨得快,七八块一双的军绿色胶鞋一年要换两三双。除此之外,王老汉几乎是用不着花钱的。馒头是自家麦子磨了面粉蒸出来的,糊涂汤是自己地里的玉米打的,夏天吃豆角茄子黄瓜柿子,冬天炖白菜炖胡萝卜,都是自家地里出产的。开了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王老汉便多吃些腌香椿芽,腌萝卜,菜能紧着不买便不买。在农村串乡走镇卖菜卖瓜是个很恼人的买卖,买菜的老婆们会把价压得低了又低,临了还要抓挠几颗菜。卖出去还算好的,最恼人的是转了几个村子,喊哑了嗓子也不见有人出来问价的。哪是没人买,吆喝油条豆腐脑又甜又面红苹果的音儿从进村就传到家家户户的耳朵里了,家里的主妇们扭住要往外奔的孩子,掂量手里的毛票,多半还是咽下了这“馋虫”。
王老汉在王胜男家住了一阵子,看到王胜男眼也不眨地买这买那,孩子的衣服,玩具,要一声吃喝,大包地买回来。王老汉觉得惭愧,三个闺女小的时候他手里从没有这么宽绰过。他给孩子们买苹果要买落了疤瘌的小果,除了过年过节上供的香蕉,孩子们少有机会吃到大个饱满的水果。除了老大王明花的衣服是新做新买的,王胜男和王明晓的衣服多半是捡着姐姐的,老大穿了给老二,老二穿了给老三,一直到她们长大成人出去赚钱。两个小的唯一添新的机会是每年过年的新褂子。褂子也是买了便宜的特价款。好在三个闺女模样周正,穿着也不算掉价。
王老汉昏倒在工地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了自己的一生。他这辈子只干成了两件乡里人眼中的大事:一是盖了四间的新屋,一是拼着力气供了一个大学生。房子只起了四间屋,厨屋院墙都是后盖的,他力有不逮。小闺女上学的学费他勉强凑到,孩子上学吃了不少苦,他觉得惭愧。可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农民,除了拼尽力气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他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多,每个月到手的钱比他过去一年的收入还要多。他后悔怎么没早点寻到这个门路。他不知道早二十年城里也不需要这么多盖房子的人。二十年前他是村里建筑队的大工,那个时候一天的工钱不过一两块钱,下雨了不能干,抹了腻子要等晾干,人手少了聚不起来也得停工,一栋屋子盖下来哩哩啦啦两三个月,到手不过一二百块。一二百也比闲着强。农村人不爱闲着,闲着就是张嘴吃饭,手停口停。农村人守着粮囤虽然不怕吃不上饭,却怕来了急事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的滋味王老汉知道。王老太太中风了以后,家里的状况日渐窘迫。到后来王老太太抓中药的钱也渐渐凑不齐,一副药分成两回煎,水多放几碗,分几天服。多少年之后他才知道中了风输液吃西药能治好,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当时连熬一副全乎中药的钱都没有。到了王明晓考上大学的时候,王老汉越发愁了。一年的学费三千多块。前几年他种西瓜攒了七八千块在手里,那之后偏偏他又得了病,做了手术。手术费是两个闺女拿的,他手里还有些储蓄,可他成了半个废人,干不了重活,西瓜种不了,只能种麦子、玉米和一些不值钱的菜。再说行情也没有了,一个县的村子都在种西瓜,西瓜也成了“大粪”。但孩子有出息,便不能耽误。像那个年代无数的庄稼人一样,他的脑子里也回荡着这样的话: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
王明晓的大学生活过得有点落差。上大学之前她没见过电脑,没坐过公交车,没瞧见过肯德基麦当劳,也没进过超市。之前她没见识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有缺憾,她和县城里,和镇上的孩子上同一所高中,他们见识的比她这样农村最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要多得多,可仅凭成绩的优秀她就可以平视他们。到了大学便不一样,她发现有比她更聪明脑子更好用的同学,还有绝大多数的物质条件比她好得多的同学。她们的吃穿用度,她虽然不攀比,也是深深地感觉到了差别。
每个学期初王明晓从家带来的卡里除了三千多的学费,还有按每个月一百五十块准备的伙食费,有时候伙食费凑不齐,王明晓便先拿着两个月的,等王老汉卖了瓜或者卖了粮食再去邮局打个汇款单过来。王明晓算过了,早餐要一份五毛钱的豆浆加三根油条,管饱又扛饿,一共才八毛钱。奢侈些,要一份加了香菇卤子的豆腐脑和一个现炸的冒着热乎气的韭菜馅饼,就是一块钱,她通常在周六和周日的早上才舍得这么吃。午餐一份半荤菜加一份米饭或一个馒头顶多两块钱。除了酸辣土豆丝、清炒油菜这种全素菜或红烧肉这样的全荤菜,食堂里的菜大多是半荤菜,有宫保鸡丁,小鸡炖蘑菇,青椒炒肉,都是她爱吃又实惠的菜式。半荤菜一块五一份,主食有切成长方形、半个手掌高的一块米饭,五毛钱,去得早还能抢到紫米饭。紫米饭是白米混了少许的紫米在大托盘上蒸好的,一样的分量和价钱,透着紫米的香味。也可以要两个现蒸的棋子馒头,两毛五一个。还有紫米大馒头,全麦大馒头,或者大黄米包,精巧的主食个头小些,也是五毛一个,胃口不大的时候她就换个花样。晚餐有时候吃泡面或一份素菜套餐,不超过一块钱。这样王明晓把一天的伙食花费控制在四块钱以内,每个月便可以省出几十块。伙食费对她来说包括了生活费:节假日坐公交去一趟市里的公交车费,班级团建几块钱的公园门票,牙刷牙膏、洗发水、女生每个月要用的卫生巾等必要的生活用品都从这省出来的几十块里出。
衣服和鞋子是大花项,尽量从家里带或者寒暑假的时候回老家去买。和同学逛了几次街之后王明晓发现大城市的光怪陆离和她暂时没有什么关系。她和许多农村来的孩子一样,大学的前两年依然穿着老家镇上流行款式的衣服,头发也是寒假回去理一次,暑假回去理一次,好在女生天然有留长头发的优势。她唯一的一次衣物消费是去当地最平价的批发市场花三十五块买了双运动鞋,因为带的两双鞋都断了底开了胶。后来被证明是一次失败的购物,因为鞋的质量非常差甚至赶不上她在老家花一半价钱买的鞋子。而多出来的这笔支出的代价是她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两周不得不指望着学校补助来填补伙食费的缺口。那时候学校有一天一块钱的伙食补助,通常在第三个月的月末或者第四个月的月初直接加到每位同学的饭卡里。不巧的是那次是延迟了发。盼到周五下午的时候她知道这个周没有希望了。她不好意思张口问二姐要或者跟同学借钱,希冀着下一周能如期发放,虽然她卡里的钱只能撑到周六的晚饭。她查了日历,下周一便是下个月了,如果学校的会计足够勤快,她就用不着跟同学借钱。于是她周日硬是饿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她体验到了年纪大的人经常跟她描述的贱年月树皮都没得啃饿到眼冒金星腿发软的感觉。好在周一的上午补助如期发下来了。中午她破天荒地给自己要了一份全荤,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默默地想她以后绝不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
多年后王明晓在城市里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去连锁超市购物像当年她羡慕的那些中年人一样推着一车的商品在收银台结账,而当年的她,每次逛遍了两层超市只能拎着两袋牛奶,一包酸奶或一袋最便宜的切片面包出来。但这样的生活比高中时候吃着冷馒头就着咸菜好得太多。高中她唯一改善生活的机会是在周六的早上去校门口买一袋四毛钱的华丰伊面,再端着快餐杯去食堂打一份滚烫的小米粥,把面泡到滚烫的小米粥里,盖上盖焖几分钟。不加调料。面在浓稠的米粥里舒展膨大,油炸面饼的香味混着小米油的香味升腾起来。一大缸子连面带粥喝下去,感觉到少年的硕大胃口短暂地满足了。到了大学,顿顿有热乎现做的饭菜,能吃饱味道也顶顶好。宿舍楼是新建的六层楼,八人间,每间宿舍有独立的卫生间,被褥是学校统一发的,床单被套是天蓝色高支纯棉的。王明晓从小到大睡过的床单都是涤纶布的,天气干的时候掀开被子会滋啦冒火星儿。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单。每间宿舍都有一个外阳台,海边凉爽干净,被子搭到阳台上晒一天能闻到阳光和清风的味道。春秋和初夏都是顶好的季节。
王明晓很知足,特别是当她看到二姐生活的地方。王明晓上大学的那年,王胜男已经在B市打工了四年,两年前她和盛林结了婚,婚后继续回到这个城市生活。期间她生完了盛贤,一岁上断了奶放到老家养着。王明晓在秋季的长假期里到姐姐姐夫住的地方探望他们。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她不知道一个城市有这么大。好在她已经对坐公交车比较熟悉。在倒了几路公交车之后她又走了半里路,一路打听着到了姐姐住的地方。王胜男和盛林住在一间车库改成的出租屋里。房子大概有二十多平,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独立小卫生间。在只容得一个人转身的卫生间外边,一张木架子上放了一张锈迹斑斑的打火灶。屋里靠南边小窗放着一张蓝色卡通图案麦秸芯靠背的双人床,往北靠里放着一张旧茶几,同时也是饭桌。王胜男在忙着炒一桌菜出来。王胜男爱收拾家,也喜欢穿衣打扮,但凡出门都要描眉画眼。现在她素面朝天地在潮热的小屋里腾挪,一点儿没注意到汗把后背洇透了。王胜男注意到王明晓的疑惑,她把一盘肉丝炒豆芽递过来,爽朗地说:“小是小了点,有厕所有厨房,可方便了。”吃饭的时候她和盛林笑着聊他们租过的那些奇葩房子:有一个二楼的房子,满墙烟熏火燎地黑,房东给配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角的木头床和一床乌漆嘛黑的被子;还有那些城中村里四五层的楼房,看着体面,楼道里竟然有小孩儿随便屙尿的粪便。现在的房子虽然矮点,胜在五脏俱全,小区干净,价格也很合适。“没必要钱花在租房子上。”王胜男这么说。他们只是想着花费少一点,寄到家里攒起来的钱便多一分,孩子小,老人年纪大了,多些储蓄,便多一分底气。那时候她和盛林想都没想到十年之后他们能在城里买上一套房,而且是个带花园带绿化的高档小区。王胜男也没想到这套房最终像水中月镜中花。命运让她体会了几年城里人的生活之后又挥了一把重锤过来把一切砸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