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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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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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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地》连载

第七章 西瓜地

小姨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小姨并不在家住,但盛贤最怕的就是小姨。小姨在这个城市另一个区的初中教书。盛贤搬到这个城市上学的时候差不多是小姨王明晓刚上班的时候。后来,盛贤的姥爷也把家里的两亩地承包了出去,找了个小区做门卫。除了早逝的大姐,一家人算是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了。在盛贤的记忆里,小姨是比自己的妈更严厉的存在。王胜男教管孩子的方式不过是叮嘱他要好好学习,小姨是要定点定时来检查他的学习情况。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哪一科学到什么程度。特别是寒暑假,王明晓几乎住在家里盯着盛贤的学习。

自从二姐为她受了伤脸上留了疤以后,王明晓心里总觉得亏欠。她把这亏欠弥补到小外甥身上。小的时候给他买各种玩具,衣服,从头到脚地打扮他。大点了开始规划他的学习。她就像个教练,知道该如何陪跑,何时鼓励,何时鞭策,何时要缓一缓。除了本职的工作之外,她像浇灌一棵小树苗一样全身心地教育盛贤。王胜男时不时会催她找一个对象嫁人,但也不过是催。她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妹妹,她和盛林虽然在这个城里安了家,买了房,也不过是城市的边缘人。她们所能认识的不过是和盛林一样开车的司机,菜市场的小老板。周围的邻居多半是在各个工厂上班的普通工人,或者有几套拆迁房产鼻孔朝天的本地人。这些都不适合给王明晓介绍对象。王明晓在家里人和村里人的眼里是脱离了他们层次的高一点的人,他们觉得她才是真真正正脱离了农门的城里人。

王明晓其实处于一个尴尬的处境。她小的时候,在一群只专心于玩泥巴的农村孩子中间是神童般的存在。等她上了初中,高中,和镇上的孩子,县里的孩子比她不是顶尖的,但也是拔尖的。她大学选择了读师范,因为师范生的花费少。她考大学的时候王老汉已经六十多岁,大姐走了,二姐一家当时也并不宽裕,她没有像她的同学们那样选一个分数能够得上的最好的专业。她选择了稳妥,她必须尽快不再花家里的钱,并尽可能地补贴家里。这个选择在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实际上是命运帮她做的一个最好的选择。她个性腼腆,若是选择了当时大热的商科,必然是比不过那些进退有度,长袖善舞的同学们。但她沉稳,能专注做一件事。她潜心钻研自己教学的科目,一点儿一点儿抽丝剥茧,以最容易的方式把知识点喂给学生。她的教学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年下来拿了不少优秀班级,教学能手的奖励,算是对她教学能力的肯定。但除此之外,她在学校里算是个透明人。

她长得不算好看,和身材样貌出众的大姐二姐相比,她从小便觉得自己是个丑小鸭。丑小鸭是能变成白天鹅的,她不能。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可哪一点也没有长得恰到好处。她大骨架,身材像个敦实的木桶,腰身再瘦的时候也看不出纤细,胸也没什么料,屁股算是有些肉但绝对没有翘臀的形状。她大部分的肉都长在大腿和小腿上,尤其粗壮的小腿。她始终觉得女人别的地方可以随意胖瘦,什么样的身材都可以穿衣服遮一遮,唯独脚踝一定要是纤细的。王明晓是没有脚踝的。她的小腿和脚脖子一样粗细,就像胫骨纤细的部分被截掉了,像一段粗壮的木头直接按到了脚面上。她观察过大姐二姐的脚踝,她俩穿靴子的时候鞋面和腿是一个直角,是宽松的挺直的。而她穿袜子的时候脚踝部分会把袜子撑起来的,像一个宽三角。她的脚又特别的宽和肥,适合这样粗壮脚踝的靴子少之又少。即便勉强穿进去了,也鼓鼓囊囊像塞了两个沙袋进去。她向王胜男抱怨这个事,二姐笑笑说这有什么,腿粗有劲儿,你跟我换换。啊,人生是不能交换的。如果能,她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不等那些嚼舌头的老婆们把话传过来她就知道自己与大姐二姐的不一样。她从容貌到身材与两个姐姐截然不同,她像天鹅队里的丑小鸭。她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儿。王明花在的时候对她的这个傻问题也是一笑置之,她说你脑子好使我跟你二姐都比不了。

除了初到这个城市的谈了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后来的十几年王明晓习惯了远离这种无聊的游戏。她几乎把所有的闲暇时间用在了教育小外甥上。除此之外,她很少打听和参与姐姐家的其他生活。所以当她接到警察的电话时,心里着实是惊异的。

那天她接到了一个固定号码的电话,通知她尽快赶到姐姐住的小区。那是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去外地参加了个培训,有大半个月没和姐姐联系。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单元门口。她扒开人群,看到王胜男像块摔碎的西瓜趴在花圃的草皮上。

王明晓上小学的时候整个王各庄都在种西瓜。每到春夏之交,碧绿的西瓜叶盖满了一块块田地,西瓜叶下藏着浑圆的墨绿浅绿条纹缠绕的西瓜,那是一家人的希望。行情好的时候一亩地能卖将近两千块,两亩地除去育苗、种子、大棚、薄膜的钱能净赚三千多块,劳力多人口多的人家两三年便攒个万元户。王老汉几年间也攒了七八千块,他把这些钱一张一张蘸着吐沫仔细地数,数到两千块便卷成卷,用手绢包起来,裹到大衣橱最底层的被子里。他经常想早几年手里有这些钱王老太太也许能多活几年。

西瓜快熟的时候地里少不了人,每家的地头都搭着一个看瓜的草棚子。白天王明晓和王胜男轮流去地里看着,晚上王老汉睡在瓜棚里。王明晓上学的时候主要是二姐看着,她下午放了学去替换,等到了周末她便去得多。王胜男看瓜的时候并不闲着,王明晓去替班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二姐带着草帽拿着锄头在傍边的麦子地里灭茬,或者弯着腰拔西瓜地里的草。轮到她的时候她就躺在瓜棚的凉席上看书。他们家的瓜地背靠着小清河,岸边有一片长了十几年的刺槐,瓜棚里挂着蚊帐,凉风习习地吹过来,王明晓经常睡着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听到二姐或爹在地的那头她喊她回去吃饭。傍黑的时候路上人来人往,偷瓜的人一般不选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回了家,锅里的烧茄子炒豆角还热着,舀上三碗糊涂汤,端上一筐馒头,三口人围坐着吃下晌饭。

每年卖西瓜的时候他们才舍得吃个好瓜。要凭着经验挑出两三个又甜又大的西瓜出来,用牛角刀刻个三角形的楔子,拔出来西瓜的颜色是通红的散发着甜味,便八九不离十。瓜贩子尝了对品质满意,谈妥价钱,种瓜的人便去喊家里的劳力或者叫几个能帮手的邻居。一个人负责下瓜,其余的人要顺着长长的地垄用编织袋把西瓜一趟趟背到地头。下瓜的人心里要有数,一遍过去,既要保证符合瓜贩子对个头的要求,又要眼明手快,不能落一个熟瓜,也不能伤了还长个的西瓜。卖瓜的季节,价格一天一个样,越早越值钱,有时候上午和下午能差出几分钱。一分两分对庄稼人来说都是要争一争的,为着半分钱都是汗滴子摔出来的。

瓜贩子一般下晌午过来,太阳还毒辣着,一个鱼鳞袋子里装四五个十几二十斤的大西瓜,背瓜的人没一会儿个个浑身水淋淋。酬谢便是瓜拢到地头以后酣畅淋漓地吃一顿现切的好西瓜。这时候主家跟瓜贩子在过秤,为着斤两免不了掰扯,旁边的人便帮着应和,总是要向着本庄的人。王老汉家的西瓜个头不出众,可瓜甜,水分足,年年都好卖。他研究了农历本上的科学种田,知道钾肥能让西瓜甜度高,春天上肥的时候除了沤的粪肥和二铵,他还要多上些钾肥。邻居们也不是不知道,但大多数人算着上钾肥多花的钱不知道能不能回本。再者西瓜最后的收成与侍弄的精不精心关系更大。

以前一年下来庄稼人手里连几百块都拿不出,为着粮食卖不上价。种西瓜以后王各庄的庄稼人才晓得一亩地能有过千的收入。为着这一季的收成,他们从过了年便开始糊瓜钵,育苗,栽苗,铺地膜,插棚,撤棚,打叉,施肥,授粉,在西瓜熟之前要浇几遍水,喷几次药。这些都是在忙麦的间隙赶出来的活,整个的春天和夏天从栽完苗到到西瓜顺利卖出去说是人长在西瓜地里也不为过。但再苦再累都被拿到一叠粉票子的喜悦冲淡了。第一茬的价钱是最好的,瓜种得好的人家瓜的个头也长得齐,卖到第二茬地里已经差不多清空了,这就意味着一年最大头的收入有了底儿。这一阵庄上的人都喜洋洋的,见面互相打听地里的瓜什么价钱卖出去的,接下来行情怎样。

到暑假的时候大多数人家的西瓜地只剩下了东一簇西一族的西瓜秧,秧底下藏着晚熟的瓜,这些瓜一般被称为老秧子瓜或拉秧子瓜。在地里干活渴了,不想喝水,便摘一个摔开喝,瓜瓤是粉色的,有的仍然透着白籽,这样的瓜吃起来口感是肉的。王明晓不喜欢这样的西瓜,她宁愿回家吃屋里阴凉处搁了十天半个月的西瓜,那是每一批卖出去的西瓜里被瓜贩子筛出来的“残次品”:要么个头稍小一点儿,要么有些许的硬疤,或者长歪了肚脐眼儿的。这样的瓜也是通红沙瓤的,用冷的井水浸几遍,冰凉稀甜,和新摘的区别不大。

地里的农活忙得差不多,王老汉用驮篓驮着几个西瓜挨个亲戚去送。那时候农村舍得花钱买水果吃的人家不多,西瓜,自家院子里果树上结的梨,苹果,和大枣都是走亲访友馈赠的佳品。王明晓坐在大梁自行车的前面和爹去城里的姑姑家送西瓜。大梁自行车的后座上搭着一个鱼鳞袋子,袋子勒成两边,一边装着三个大个的西瓜。后座的隔板上还会绑着几小袋自家种的红豆,芝麻,黑豆或一只早上刚杀的鸡。

他们七八点钟趁着天还没热起来就动身,骑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明晃晃地喷薄出雾气。姑姑的家在城里的家属院,楼底下有一排储物的小白屋,他们从楼下叫姑姑家孩子的名字,姑姑拎着钥匙从楼下下来,他们把东西搁到小屋里,随着上楼。城里的房子并不宽敞,一家三口住在六七十平的小套间里。可胜在整洁干净,收纳有序。城里的楼梯是钢筋水泥的,房间里铺着浅米色的大块的瓷砖,房子里放着大彩电,还有能洗澡的厕所。有时候去得晚了,姑姑一家吃过了早饭,便给他们下两碗窝了鸡蛋的银丝挂面。在乡下挂面都是扁的,宽的,王明晓不知道挂面可以压成圆溜溜的大头针一样细。葱花炝了锅,面条汤里里浮着黄澄澄的豆油的油花,大概因为是面不同吧,吃着格外香。

王明晓上初中的时候中午经常骑七八里路回家吃饭,家里没人便自己拢了柴点了火下面条。春天轧的面条到了要收麦子的时候便会长虫,长虫的干面条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下到水里便有小米粒大的白的鼓溜溜的小肉虫浮上来。王明晓厌恶一切发霉变质的东西,她宁愿偷偷地倒到猪槽里,啃一块硬馒头也咽不下浮了小虫子的面条汤。年后发霉长了黄毛,绿毛,黑毛的馒头和包子,她一口也吃不下。并不是她嘴叼,她倒不怕霉菌或中毒,当时也不知道这种坏处,她只是受不了这些变质的东西的气味。她的鼻子对这些变质的霉菌格外敏感。馒头若是有一丝变馊的迹象她便能闻出来,不必等咬上一口。大姐和二姐有时候不信,拿了仔细地翻找,总能在馒头和包子的皮底下找到一个白的霉点。在各种颜色的菌丝里,白霉菌是最先长出来的。更稀奇的是有一次她硬说刚过中秋节的月饼是坏的,两个姐姐仔细翻找了外皮没发现一点儿毛病,悻悻然地劝她不要挑剔,掰开的时候却发现青红丝的糖馅里长满了黑黄的菌丝。对这些发霉的东西,王明花和王胜男是挑挑拣拣,勉强吃得下。王老汉舍不得扔一点儿东西。馒头的底儿长满了黄毛、黑毛他还不舍得丢,馏暄软了把底边的皮扒掉还能吃。扒下来的面皮搅到食里给猪、鸡吃。实诚的花生都是要卖钱的,挑出来的小纽子才留着自家吃,越是这样的坏果越容易发霉,甭管秋后晒得多干生,等入冬有空剥出来的时候不少已经捂了,壳冒了绿,剥的时候每捏一下爆腾出一股灰绿的烟儿。三个闺女都嫌乎腌臜不干这个活儿,王老汉晚上端了簸箕,在两瓦的灯泡下慢慢地剥。饱满点的留着过年过节招待客人,最小最次的过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拿盐水煮了也算是道菜。

王明晓有时候会梦见小时候放学后骑着哐啷作响的大梁自行车在田间小道上疾行的情形。鲁西南平原的田是条形的,南北比东西长得多,两头各有比田垄款宽不了多少的羊肠小道,小道宽度的极限是地排车两个轮子的间距,必然有一头是挨着机井和垄沟的。垄沟是浇水的泥巴甬道。浇地的人常常要铲了路边的泥培土,也有无数溢出来的口子,水像拦路的银蛇爬到对面的田垄里。因此小道永远是疙疙瘩瘩,一边高一边低。下雨的时候自不必说,车辙和人的脚印混着碾出无数条沟沟坎坎。赶上大旱一两个月不落雨,地面变得白硬,风吹走了表面的浮土,路面像打扫过的自家院子一样光秃白净。上次雨后留下的印辙依然像小山丘一样纵横着,性子稳的大人们会着意避开这些沟沟坎坎,学生伢子们则不管不顾,一路滴沥桄榔地骑过去。

没有手机和电话的时代找人靠的是“腿”,自行车是庄稼人的快腿儿。夏天放学的时候天光还早,估摸着大人还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大多直接冲到田里,揪根嫩黄瓜,扭个红了的柿子,到浇地的大龙头上冲洗了吃,或者寻摸些麻泡,发黑的山葵子,玉米垄里的单蹦冒出来的甜瓜。天傍黑的时候也会被家长吆喝着帮忙摘些豆橛子,薅一把小葱,摘一兜子茄子,这是晚饭的餐食。露水落下来的时候骑着车和大人一块回去。有时候要帮忙拉着地排车,用一段粗棉绳绑到大梁自行车的后座上,这样便不能骑车,只能推着走。但傍晚的田野是凉爽的,人声稀疏了,蟋蟀的弹唱和各种小虫子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晚来的和风,这一路走回去一点儿也不觉得漫长。

整个的小学和初中王明晓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初秋的田埂最宜人,傍晚露水滋润了田里的豆角架和砍倒的玉米秸,小虫子们在飘着瓜果香的田里忙碌地穿梭。等到深秋,拉倒了豆角架,拔了茄子和棉花棵,豆秸和花生秧这些能烧锅的柴火都清了垄。讲究点的人家会把收不尽的柴火末归置几堆,在天光要暗下来的傍晚点燃了清地。豆秸和玉米秸的清香在通红的火焰里升腾起来,化作袅袅的轻烟散到如洗的天空里,余下的灰烬融到泥土里,来年是极好的肥料。有一阵乡里禁止秋后点明火,据说是要保护环境,他们把城市雾霾的原因归结为庄稼人焚烧的柴火。

保护环境的话庄稼人不懂,但干草叶子碎秸秆生着铺在地里,来年春耕的时候都不见得腐烂,更别提积肥了。王老汉一辈子本本分分,唯一干的一件出格的事儿,就是某一年的秋后偷着点了田里的碎柴火沫子。偷着点也就罢了,镇上的官儿也不能天天下乡盯着每村每户,偏偏那天正好碰上了巡视员。一般庄稼人看着这情形骑上车就溜,王老汉那年已经六十多了,他腿脚不好,骑不了自行车,换了辆脚蹬三轮,跑也跑不快。他被铁面无私的巡视员带到了镇上的拘留所,关了两天,交了四百块钱罚款,通知村支书签字领人才回了家。那两天他究竟是怎样过的,他闭口不谈,只是比以前更沉默寡言。

半年后,王老汉住进了县医院,他得了胃癌,切掉了半个胃和一大段肠子。医生端着一团血淋淋的脏器指给家属看病灶,王明晓看到暗红色的一段皮上有一片口腔溃疡似的白斑,那是长病的地方。切了胃的王老汉再也不能一顿喝两大碗玉米糊涂,也不能大口吃馒头。他小口小口地咽闺女炖的鸽子汤,排骨汤,嚼馒头的时候要放慢再放慢,一口馒头在嘴里倒腾十几回,才混着唾沫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好在他本来就是仔细人,这些仔细事他年轻的时候没工夫做,现在他病了,不能动了,倒是学得很快。相比那些做了手术撑不了一年半载的乡邻,那些四十来岁查出癌症晚期不得不抛下年青的婆娘和一窝孩子的壮年们,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唯一心疼的是花钱。他拼死拼活干了一辈子,那几年乘着种西瓜的东风,攒了七八千块,留着给小闺女上学的钱,根本经不住一场大病。手术费花去了一万五,化疗针打了六个月,又花去了一万多。钱是两个闺女凑的。王胜男的意思家里还有个学生要供,爹的钱不能动。王明花点了头,隔几天她拿来一沓粉票子,整整齐齐的一万块。

王明花帮衬娘家的这些钱引起了婆婆强烈的不满。婆婆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她心疼钱,心疼老头子和儿子光着脊梁在毒日头下拔草,割麦子,背西瓜攒下的这些过活。碍于情面她又不能拦着,她心里郁着气,便免不了摔摔打打,给一家子脸色看。王明花受不了这个,她心气高傲,不屑婆婆媳妇打仗闹分家那一套。她跟丈夫提出要出去干活赚钱,不在家待着,他答应了。婆婆看这情形,又心疼孙子小没娘在身边要遭罪,死活拦着儿子不让媳妇出去,好歹说等两岁断了奶再做打算。事儿就出在这半年里。

那天婆婆在村口听了些闲言碎语,她跟人聊媳子着急外出打工赚钱,本来是要人夸媳妇勤快过日子的,有人就“好心”地劝放出去不是好事,讲了不知道从哪里七拐八拐传来的闲话,八卦到最后说是哪个村姓什么的,婆婆心里核计了,指着就是王明花。她憋了一肚子窝囊火,进了家刚好看到王明花拿洗衣粉兑了水,用麦秸葶沾了吹泡泡哄孩子玩。婆婆拿了因由,大声大气开始嘟囔,无非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过日子不俭省之类的。王明花心里也不舒爽,她每日看着婆婆阴晴不定的脸色,又被孩子困在家里一时半会儿不得出去,本来就恼火,便顶了几句。过后婆婆也觉得自己不大占理儿,领着小孙子出去耍了。傍黑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厨屋里灯也没亮,进去看了看冷锅冷灶,便又上了气,把孩子往儿媳妇门口一推,道:“找恁娘去。”她洗了菜,准备烧锅。半晌听着孙子在屋里哇哇地叫妈,也听不着儿媳妇回应。她火气又上来,三两步紧走过去,声也大起来,“饭,饭不做,孩子,孩子不管,你要干个啥。。。。。。”到了门口她闻着一股子药味儿,便觉得不祥。她甩开帘子冲进去,看到王明花侧身躺在床边,地上扔了个农药瓶子,脸色也已铁青了,小孙子兀自趴在她身上妈妈妈妈地叫着。

王明花的葬礼上,婆婆几次哭得昏厥过去。她最后悔的是逞一时口舌之利,害得儿子好好的三口之家散了。她最感激的是媳妇娘家人没有闹丧,也没有纠合着族里人折辱啐骂她。在农村,年轻媳妇寻了短见,娘家人纠和着亲族打上门来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有大夏天堵在家里不许火化发丧的,有骂街从村头骂到村尾羞辱婆家泄愤的,还有对簿公堂的。王老汉把这个事压了下去,他不想女儿的葬礼成为闹剧,他也不想和亲家反目,那里还有他的外孙,是女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也因此王老汉越发成了乡邻嘴里的窝囊废。

王老汉把头埋得更低,话更是少得可怜。王胜男却不以为然。她出门头抬得更高,说话更响亮。那两年盛林也赚了钱,她们买了辆十几万的家用轿车,过年回家的时候后备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王胜男把车开回村里,停在家门口。她抱着盛贤拎着礼盒在叔伯大爷家挨个串门,笑盈盈的,听他们的奉承客气话。她要让村里人知道家里没了娘,没了大姐,还有她王胜男,还有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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