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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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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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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地》连载

第四章 日子

王明花去厂里上班的那年刚刚十六岁。十六岁她已经有了大人的个子,她身材高挑,眼睛水灵,鸭蛋脸面,肤色白皙,无一不长在庄稼人的审美上。据说她长得像奶奶。奶奶年轻时候是地主家的小姐,是个肤白貌美大高个大胸脯的女人,村里人给奶奶起了个外号叫“大洋马”,小时候她不知道大洋马是什么时候意思,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儿。她跟着邻居婶子到了海边的小工厂打工,在一个做衣料的小厂子做活计。她干缝纫女工,从剪线头学起,到后来能上缝纫机。电缝纫机脚一踩突突突地转,她的手灵巧地穿梭,她学东西快,也仔细,很快成了熟练工。老板娘看她机灵,下布料的活也慢慢教她。

在服装厂下布料是大活,成匹的布对齐了平铺在案板上,量了尺寸,粉笔画了线,下料的人拿着电割机一沓一沓分割。手不能抖,不能跑斜,还要快,慢了不挺妥的布料皱起来也要出废片。王明花喜欢下布料,像将军手持铜锏,排兵布阵。布完了阵,才是缝纫组把布料连起来。她学成了手,缝纫组的活亲自干的时候便少了。布料不是每天都下,闲暇的时间里老板娘把保管的活,统工时的活也交给她。慢慢地,她成了小组长一样的人物,虽然缝纫组里没有小组长这样一个正式的头衔,那些跟她一起的小姐妹不自觉对她有了几分敬畏,也有了几分隔阂。

一群人在一起,有出头的便会招人嫉妒,一个女孩被嫉妒便免不了被造谣。很快,老乡群里边流传王明花是和老板好上了才能当上小组长。王明花是委屈的,这委屈又无从分辩,她是从邻村的好朋友那里听到这个流言,话从哪里传出来,造谣者是谁,她并不知道,也就无从辩解。她只能装作不知道,该上班上班,领了工资大部分寄回家补贴家里。她的工资并不比别人多一些,技工领的是计件工资,她发的是固定工资,不过好处是淡季没活的时候她照样是有薪水,为着这一点,她更加被小姐妹们诟病。她在服装厂干了四五年,每年攒几千块寄回去,到了二十一岁上她便辞了职。

辞职那天王明花终于舒了口气,这几年她其实一直藏着一个秘密。她在工厂的第三年,有一天随着老板去拉布料,车在一个僻静处坏在了路上。老板让司机回去开替换的车。后车厢和副驾驶上都放了布匹,她和老板坐在后排。俩人在车上等了一阵子,老板突然转过头要拉她手,她吓了一跳,老板一定是喝酒喝昏了头她想。她赶快讲句话想要把这场面遮掩过去,没想到平时西装革履的小个子老板突然像变了个人,脸红脖子粗地靠过来,要强吻她。车是拉货的面包车,车门是侧开的,王明花正好坐在外侧,她拼了力气滑开门,一只脚抵着车门,另一只手推过去,锁喉一般推开老板的下巴。僵持了几秒,老板讪笑着岔开了问些别的话,她假装镇定地回答。没有后续。老板娘是个精明的人,沙子揉不进眼睛里,她就当老板喝酒喝眯了眼。她心里惦记着一个人,那是家里给她物色的相亲对象。他一米八的个子,体格魁梧,长手长脚,家里是地道的庄户人家,况且是邻村的,两个庄子虽然离得有四五里地,村里的地哩哩啦啦倒是接得上。王明花想着,结了婚,离得近,还能看顾家里。

王明花二十一岁上结了婚。她按照农村最传统的方式嫁了人。先是说媒,媒人是她沾亲带故的远方亲戚。双方父母相看,俩个年轻人见面,这算是第一关。然后是算八字,主要看属相,没有大的忌讳就可以,比如龙虎不见兔,猪羊不白头。然后就是照订婚照,女方穿个红纱或者白纱,手捧一把红玫瑰,男方蓝西服红领带,站在女方左手边。挑一张拍得最好的洗几张十寸的大照片塑封,双方家里挂一张,亲姑亲姨分一张,算是定了名分。彩礼王家也没多要,随大流,双数,六千块。定了一年多,媒人来催结婚的日子。按王明花的打算,她想在外面多呆几年,再帮衬家里几年。王老汉生了场大病之后,腿脚越发不利索,地里的重活累活都干不得,再说地里的庄稼也卖不了几个钱。可男方催得紧,在农村算虚岁,按虚岁她二十二,男方二十三,年龄也到了,没有拖的理由。王明花在腊月底结了婚。

农村进了腊月便是赶着订婚结婚的时候,年轻的后生们在城里赚了钱,腊月初陆陆续续回来,个个收拾得油光水滑,排队等着媒婆介绍适龄的姑娘。女孩子们在外面上班赚到了钱,却不着急回家,结了工资,再添置些衣服,买些年货,从从容容地坐长途车回来。家里早都急得像热灶上的蚂蚁,催了一遍又一遍。在农村的年底,待嫁的姑娘是媒婆堆里的香饽饽,攀亲找邻只要能扯得上一丝关系,媒人的腿儿不怯任何一家的门槛子。

王胜男就是要避开这一步,所以她在外面谈了男朋友。大姐定亲的那几年,她见够了媒婆虚伪的笑脸,一天相看两三个青年,被一群人瞧来瞧去。王明花算是姑娘里长得顶好看的,个头模样都出俏,被挑剔的唯一毛病就是从小了没了娘,背地里的话就是怕缺管教。所以给王明花上门提的亲并不是一等一的人家,多半是有些小“缺陷”,比如男方也是父母不全的,或者小伙子很精神但家境贫穷的,或家庭很好但小伙子个矮或者性子懦弱的。

王胜男不服气,在她眼里大姐要个子有个子要模样有模样,打工能干到小组长,顶顶好的人家应该由着她挑。王明花不这么看,她接纳世俗一切的标准。没了娘,她是长姐,要和爹一块承担这一家子,将来嫁了人也不能完全撂下,她觉得哪个男的计较这一点都是正常的。她等一个不计较这些有担当的男人。她也等到了。

她要结婚的对象家里有姐弟两个,上面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小伙子精神能干在工地开挖掘机,唯一的“缺陷”家底薄,新房只盖了四间,还没起院墙,说不上宽裕。相亲那天,王胜男跟姐姐说,这个可以,浓眉大眼,不小家子气。王明花也觉得看顺了眼。王明花在年底结了婚,家里从此多了个大姐夫。秋麦忙月的时候大姐夫在家就一定会来忙这边的地,那边的公婆也通情达理,来忙秋还要包一笼布现蒸的包子花卷,说娘家爹没空给孩子们做饭让留着吃。

大姐大姐夫刚结婚时候的王明晓六七岁的年纪,她有一种特别的本领,记得年纪小的时候的很多事。她记得秋收的季节她跟着爹和大姐大姐夫在地里挖花生。花生是一棵一棵长的,果子结在地下,用四股叉刨起来,就像一棵网着土的树根。爹和大姐夫在前面刨,大姐蹲在后面抖搂土,攒成一揽子抱到地中间堆成垛。王明晓帮着抖搂土和抱花生棵。新挖的花生有股甜甜的清香混着湿土的咸味。王明晓不怕脏,也不怕累,她只怕蛴螬。蛴螬是爱吃嫩花生的白白胖胖的虫子,长着两颗黑色的牙和金色的头。也许是有眼睛的,但王明晓不敢看。她抖搂花生抖到蛴螬,便吓得大叫一声跳到一边,大姐和大姐夫便嘲笑她,笑够了他们才伸脚把它踩死。王明晓生气了便赌气不干活了,她去地头捉那些落在玉米秸上的蚂蚱。玉米秸有春玉米也有夏玉米的,竖着在地头的河沟沿上堆成一堵墙。只有王明晓家的这块地因为是在河沟子尽头,只供附近几户人家走道才有了柴火堆在地头的便利。玉米秸垛从东边的大道下河堤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机井屋。秋日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上面落着密密麻麻的蚂蚱,有黄绿色像罩着将军面罩后腿强劲一蹦老远的大蚂蚱,也有身形轻巧腹部柔软的草绿色小蚂蚱。王明晓蹑手蹑脚地走上去捂住一个,吓跑一片。没关系,往前走几步,又有一群趴着晒暖的蚂蚱。一圈下来她兜里便捂着七八个蚂蚱,她揣着走回田里。

下晌午大人便不刨花生了,他们把刨下来的花生棵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是一个柳条编的半米多高的围栏,这个围栏平时是像粮屯子一样用在地排车上的围挡。爹和大姐夫歇了一气儿开始帮忙抱花生棵,大姐坐在围挡中的小凳子上,她面前放着一个带扶手的矮椅子,她两手抓着一大把花生秸往椅背上摔,熟了的花生刷刷刷地蹦到围栏里面的地上,一会儿便堆成了一个小圆锥。王明晓玩够了,也抓着两棵花生秸往围挡上摔,她力气小,要摔七八下才能完全把花生摔干净。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把一天收的花生装到洗干净的化肥袋子里。

太阳一偏西,露水便要下来,地里凉飕飕的。大姐夫在地里堆了些干草,拢了些花生棵,点起火,袅袅的白烟在地里盘绕。等他们装完袋子,火头也熄了,大家在围在一起,喝几口水,从土堆里扒拉出冒着热气的花生吃,花生烧得软软糯糯的,浅紫色的内皮渗着一层晶莹的水珠。吃完了花生,也歇得差不多,天还没黑透,大姐夫和爹把一袋袋花生装到车里,大姐往西走回婆家,大姐夫和爹拉着车往东走回家,王明晓跟在后面摆弄她口袋里的蚂蚱和麻泡。

麻泡是一个小小的像西瓜一样的小圆瓜,闻起来像甜瓜,吃起来是苦的。孩子们把它掖到口袋里熏衣服。在王明晓的记忆里,这样逮蚂蚱找麻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起初是她一个人,后来是她和小外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他蹒跚着会挪步,王明晓便牵着他的手去玉米垛上找蚂蚱,等他奶声奶气地会说话,逮的蚂蚱他便要带回家让奶奶用油煎了吃。小外甥除了爱吃蚂蚱还爱去姥爷屋后头的粮站里滑滑梯。滑梯是粮站夏季收公粮的时候滑袋子用的。滑梯建在粮站的仓库前,有半层楼高,中间是台阶,送粮的农民扛着粮袋子走台阶到顶上,解开口先给验收的人看一眼,验粮员用一个空心的铁杆子戳一杆子倒在手心里,麦余子多的,脏的,瘪粒多的直接驳回。袋子从滑梯上溜下去仍旧装回地排车上。得到这个结果的农民哭丧着脸把粮食拉回去想办法再交一批合格的粮食过来。抽检品质过关的便倒进顶层马槽一样的水泥龛里。水泥龛也是斜坡形的,底部有开着一道几厘米的缝,麦子从缝隙漏下去,灌装到粮站特制的鱼鳞袋子里。水泥龛的底边是一间小小的窗口,办事员在里面不停地递出盖了收讫章的单据。

麦收后的一两个星期内是粮站的滑梯最忙碌的时刻,剩下的时间它便是村里小孩子们的大滑梯。真的去滑滑梯的也没几个,那个年代谁家也不舍得孩子平白无故磨坏一条裤子。王明晓的小外甥显然不管这些,他一到姥爷家便闹着去滑大滑梯,王各庄半条街的人都知道王老汉家有个不怕磨裤子的外甥。粮站的院子是个四四方方的大厂院,沿着围墙呈”F”形布着几排红瓦坡顶的大粮仓,粮仓比一般农户的房子高出一倍,外墙用防水的白漆涂着,中间的空地是坚实平整的水泥地,只在迎门的正中留了块半个操场大小的泥土地。挨着泥地的水泥框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初春别的树还没见绿意,梧桐便满树摇曳着浅紫色喇叭。梧桐花也是有香味的,比栀子花稍淡些。梧桐树不招腻虫,不生毛虫,夏天绿叶繁茂,是遮阴的好去处。小外甥玩够了滑梯,撒丫子在仓库的院子里绕来绕去地跑,王明晓只能跟着,一边小声喊着他的名字怕招惹来粮站的工作人员挨一顿呲。转年在这里,她跟着二姐和同学在这里溜达,她听到二姐说要退学要去打工,二姐和她的同学踩着粮库后面的台阶漫不经心地跳,漫不经心地说。她说大姐没了,她得出去赚钱。二姐乌黑的马尾甩来甩去,她转过身,苹果一样饱满的脸颊露出坚毅的神色,右侧眉毛下面有一道月牙似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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