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4日,上海市。
新中国开国大典已经过了三天,但上海街头的游行队伍依旧络绎不绝,“人民万岁”“祖国万岁”的口号声震耳欲聋。
与市面上的欢快氛围完全相反,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曹国东办公室内,气氛一点儿也不和谐。
“开什么玩笑,曹局!”侦防科科长江文增把帽子往桌上一放,“满上海都是没抓干净的中统特务,您不让我查,倒让我查十八年前的旧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江文增来自鄂豫皖根据地,曹国东来自赣南苏区,两人长征后就开始一起工作,有着十来年的感情。
所以,在曹国东面前,江文增向来口无遮拦。
曹国东没有理会,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江文增面前。
江文增瞧了曹国东一眼,才把视线落到档案袋上。
档案袋正面印着一行字“中央特别经费失踪案卷宗”。
江文增抬起头,显得很惊讶:“名头这么高?”
曹国东往椅背上一靠:“十八年前,苏区中央局送往上海的一百二十两黄金不翼而飞!北京来的要求,务必查明真相、水落石出!”
“北京来的?”江文增“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曹国东斜眼瞧着他:“是啊!要不找你闲聊?你要实在不愿意接,我让胥德深查,他在中央苏区政治保卫战线干过,对历史情况比较熟悉!”
胥德深是侦察科副科长,江文增是侦防科科长,虽然个人关系处的还可以,但是工作上,侦防科和侦察科两个科向来是谁也不服谁!
江文增坐了下去,把档案袋往回一拽:“那不行,侦察科查一查坑蒙拐骗的犯罪还行,陈年旧案还得我们侦防科来!”
“少来这套,先看卷宗!”曹国东抬手点了点他。
江文增拿起卷宗,发现卷宗很轻,打开一看,竟然只有两张纸片!
第一张纸,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苏区中央局筹措黄金一百二十两,由七名机要交通员,自瑞金运往上海临时中央,途中下落不明。
第二张纸,手绘路线图一幅,钢笔描画,墨迹已泛灰。
瑞金→南平→福州→温州→金华→杭州→松江→上海。
民国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931年,案件过去十八年了。
江文增把两张纸翻来覆去查了一遍:“就这些?”
曹国东点点头:“就这些!政治保卫局的档案,长征时候埋过一批、藏过一批,解放后找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不然也轮不到我们来查。”
“七个交通员,没姓名?”
“没有。”
“交接地点?”
“没有。”
“谁接的货?”
“没有。”
江文增把卷宗拍回桌上:“曹局,这哪是查案,这是猜谜!”
曹国东没有理会江文增的抱怨:“民国二十年,当时我在赣南政治保卫处工作,对这个事也有所耳闻。”
他站起来给江文增倒了一杯热水,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那会儿第三次反围剿刚打完,红军缴获了不少物资!这时临时中央发了电报过来,就一个意思,缺钱!苏区中央局把缴获的金戒指、金项链等等,凡是金制品的都熔铸成金条,给上海送过去!”
江文增认真听着,没有做声。
“结果黄金在路上失踪了!”曹国东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可惜了那些黄金,几乎是整个苏区的家底!”
江文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当年没人查?”
“查了,苏维埃政治保卫局局长亲自带队查的。”曹国东右手扶着桌面,“但是没查出来!也就成了历史悬案!现在全国解放了,许多老案旧案有了破获的条件。这件案子,公安部明确,必须破获!”
江文增明白了,破获这个案子是政治任务!
“苏区在江西、福建,为什么把案子转到上海?是不有点太相信我们的能力了?”江文增打趣。
“想什么呢?不要老给自己脸上贴金!”曹国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据说黄金是在上海失踪的 !所以转给了上海!”
“据说,据谁说?”江文增敏锐抓住了曹国东话中的另一个意思。
曹国东靠回椅背:“苏老!”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可是大领导!”江文增咂舌。
曹国东盯着江文增:“所以,这个案子你到底接不接?”
“接!当然接!”江文增一把拿起卷宗,“不过你得给我调一个人!”
“谁?”
“你刚才提到的胥德深!给我当专案组副组长!”
曹国东有点玩味地看着江文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文增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把卷宗夹到腋下:“侦察科虽然不太行,但是老胥还是可以的!你刚才也说了,他是苏区的老保卫干部,有他配合,保证事半功倍!”
“这个没问题!即使你不说,我也准备把胥得深配给你的!你们一个头脑敏锐,一个心思缜密,正好互补!”曹国东站了起来,“给你们三个月时间破案!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破不了案的话,趁早脱衣服走人!”
江文增听到这话停了下来:“我说曹局,我是不上你当了?开始没说这一茬啊?”
“我已经给上头立下军令状了!”曹国东一摆手,“你要破不了案,我这个副局长都别当了,你觉得你还能干下去?”
江文增扭头就走。
“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呢!”曹国东啐骂道。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查案!”
当天夜里,局里档案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江文增蹲在地上,把仅有的两张纸铺在八仙桌上,用铅笔沿着路线图描了一遍又一遍。
瑞金、南平、福州、温州、金华、杭州、松江,七个地名像七颗钉子,钉在中国的山山水水里。
十八年过去了,路还在不在?人还活着没?谁也不知道。
胥德深比江文增矮了半头,抱着半摞旧报纸进来,往桌上一墩,尘土扬了半尺。都是苏区时期的旧报,翻了一晚上,半个字没提这笔黄金。
“就这点东西?” 胥德深蹲下来,指尖点了点那张手绘路线图,墨迹都发灰了。
江文增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坐在地上。
窗外上海的夜还闹着,远处南京路的霓虹灯透过窗户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模糊的光。
“十八年了。” 他低声说,“人都换了几茬,就剩这两张纸。”
两人没再说话,就着昏暗的灯,蹲了半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文增把两张纸折好,塞回牛皮纸档案袋,往怀里一揣。
“走,去北平!哦不,现在叫北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