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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石(資南老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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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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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村东江源》连载

第二章 贴近

黄大牛还真是一个怪人,他那个养殖场偏要建在袋子田水库的尾子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的场部是个吊脚楼式的两层铁皮屋,下面是黑山羊的羊圈和关鸡鸭鹅的围栏,他以为守住一个瞭望台,不仅那满塘鱼虾可以一览无余,还可以在三面靠着山的水库尾子上只要一声呼哨那只牧羊犬就可以把成群的黑山羊放出去召回来;还有那漫山遍野蹦蹦跳跳的纯种土鸡,吃的全是山上的虫草,每只就那么两斤左右,宰杀之后放在锅里一煮,那原汁原味的清香整个袋子田村都弥漫了。不过,他总算也有失算的时候,2017年夏天的一个深夜,袋子田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山洪,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水库就满了,要不是那些个鸡鸭一个劲地往二楼他住的被窝里、铁皮屋的顶上窜,他还沉睡在炸雷也炸不醒的呼噜里。好在他那几年兵也没有白当,如果他不把自己住的“牛窝”建在高出水库拦坝平面的“碉堡里”,他那天晚上就连同那些羊圈里没有挣扎出来的“羊兄羊弟”一起呜呼了。

那一年正好是建军九十周年,他那些退转在驻地广州番禹的战友召集老兵们归队搞纪念活动,他早早就报了名,还答应贡献两只黑山羊做赞助。没想到“八一”前后那几天,正是他灾后重建最关键的时刻。既要泄洪保羊圈,又要为无家可归的畜牲搞安置。只可惜苦心经营大半年正待出栏的快到手的票子就那么损失过半,最后拍了几张“水漫金山”、鸡飞羊逃的受灾图片发在战友群里,居然引发了一场爱心捐款,让黄大牛感动了好一阵。

经历了这次灾难,袋子田村人以为这下黄大牛该撤出水库尾子,在自家屋背后的后龙山上安营扎寨了,没想到这头犟牛居然改变了泄洪口,把口子置于羊圈的水平线之下,依然我行我素地把个瞭望台整修加固之后,茕茕孑立地守在那个三面环山、背风向阳的老地方。

又到周末了,黄大牛一大早就张罗开了,他家里请了两个单身公做“长期工”,一个是原本跟着他在广州南沙水果市场做保安的本家堂老弟黄小二,一个就是婆娘走了、一直独居的退伍军人刘小五。两个伙计把几百只黑山羊往场部对面永莲寺背后的山上一放,由刘小五负责巡守住山脚的几个出口,黄小二就折回场部开始大开杀戒,帮着黄大牛宰起鸡鸭来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黄大牛的老婆欧倩例行要从武冈城里他入股的民办学校回来陪他两天,他得准备好,既要让老婆乐此不疲,留下好的念想,还要在夫人面前体现他“牛大人”的调度有方。八点多钟,南航驻村工作队的第一书记曹劲松带着两个队员和村干部一行六个人,上门找他征求乡村振兴的意见来了。曹劲松驻村以后,给自己和队员们定下了一个目标,用他自己的话说:“见了袋子田村民的面要叫得出每个村民的名字,要让袋子田村民家的狗狗见了自己会像见了熟人一样会摇尾巴。”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不,只见他们到袋子田这些天,一天到晚就是围着袋子田的旮旮旯旯转。来得好,不如撞得好。黄大牛是个爽快人,也仗着自己养的鸡鸭牲畜就地取材、一方二就,只要有人找上门,他就来劲,非得留着别人酒足饭饱再走。

“哎,什么都别说!没见我宰了鸡鸭?炕上还有猪手和腊羊排,喝杯酒再说下文!”黄大牛那股真诚的蛮劲,硬是叫曹劲松推托不得。

“牛大人,我们是早上一碗面一杯水惯了,何况也用过餐了,哪能再吃下饭呢?”曹书记没有早上吃米饭的习惯,加上喝酒的顾虑,硬是不想吃他的这个早饭。

“曹队,我是当兵出身,一句直话——你要不吃这个早饭,那你就走吧!我也懒得留你!”没想到他黄大牛居然下起逐客令来了。

曹劲松这次来就是要就重修鸭婆桥的事来寻求黄大牛支持的,怎么能被他激将着走呢?前几日他把公司总部的测量专家叫了下来,专门就鸭婆桥扩宽后桥东绕村公路的走向做了勘测,认为必须把原来从黄大牛家老屋往左绕道的老路改道往右取直直行,既可以节省成本,还可以让更多户头受益。他已经领教过黄大牛的父亲“牛角尖”的厉害,有他“大仙”顽固不化的“风水说”做支撑,要撼动“大仙”让步让地方,比登天还难!正是在“大仙”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才想到“曲线救国”来找黄大牛。曹劲松一听黄大牛那句“当兵出身”的话就来精神了:“牛大人,既然你也当过兵,那我们就是两个粗人,我也当了十几年兵,那就这样,看样子你大我几岁,牛哥,这顿早饭我们实在吃不下,我们再串串门,等一会来吃中饭行不行?”

“丢,你还好意思说当过兵?!哪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就吃个饭吗?我又不求你帮我什么大忙,纯粹也就是个礼尚往来,充其量我下次到省城你请我吃顿饭扯平了!我现在办好饭,总还得要点时间,弄好了不就吃中饭了吗?”他说着就朝村支书黄华平努努嘴,板着个脸说,“华平徒弟,我喊你徒弟,又要当一回师傅了。你给我作证,我倒要和我这个不搭边的老战友扳次腕,你可要公平公正哦,你是我的徒弟,又是我本家堂老弟,他是你的一书记,谁赢了,谁说了算!不过,我要赢了,不仅你要给我办饭,还要陪你师傅我和我战友喝几杯酒!”

黄华平曾经跟着黄大牛在广州南沙霍董的水果批发市场当过保安,黄大牛向所有队员传授过武警的擒敌拳二十动,所以都叫黄大牛师傅。黄华平尽管当着支书,但在黄大牛面前还是俯首帖耳的,包括租这口水库搞养殖、围着山搞农场,还不是按着黄大牛的意图在办。这会,他也明知上班时间有不准喝酒的纪律,但既然吃饭也是为了工作,大不了再向乡领导请示一下。也就硬着头皮向曹劲松壮胆说:“曹书记,你上吧,我们给你加油!”

掰腕,对曹劲松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想当年,在部队训练之余或是饭间休息都要组织战士们扳腕练肌肉,甚至有时搞活动拉歌分不出胜负,也就从班里选一两个大力士来决出高低。他本人个子不高,但敦实有力,又常常练腕打沙袋,自认为也是实力派“大腕”。但站在眼前的黄大牛牛高马大,又主动邀战,真的不知道他的实力如何。但凭着自己年轻七八岁的优势,他在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胜算的把握。

黄华平把个放碗的桌子拖出来,地本来就不平,黄大牛选了个低处的下手,侧了身子把左边的大腿紧紧地贴在桌腿上;曹劲松人矮一些,却虚站在高处。黄华平一声令下:“开始!”两个人就较上劲了,只见黄大牛全身贴着桌腿,使尽洪荒之力,拳头的肌肉硬梆梆地鼓突着,额头上青筋暴露,脸上顿有汗珠滚落下来;再看曹劲松,拳头微微摇晃了几下,随即就稳住局面,僵持着,拼争着······旁观者也越挤越近,狂呼“加油”,约摸四分钟过去,突然黄大牛身子一沉,曹劲松的手开始有点摇摆,慢慢支持不住了,黄大牛一声“嗨——扎”过后,就结束了掰局。

黄大牛胜了以后旋即背着手走了,那架势,赢得也不轻松。只有曹劲松尴尬地笑着,嘴里还在嗫嚅着什么,倒是黄华平发了话:“师傅,这一局有点不公平,你人高反而站在下手,地面不在水平线上,应该换个位置加赛一局!”

“华平,我人高不站下手,难道还站上手?曹队长也没异议,你啰嗦个鸟,还不快点去给我办饭呷!”黄大牛习惯把第一书记喊成以前扶贫工作队的队长。他说着,就把桌椅板凳往铁皮罩着的空坪里拉,招呼着大家坐下,然后又把在山上放羊的刘小五呼回来帮着烧茶端水,自己就坐在曹劲松的对面,等着和他套点当兵岁月的近乎。

两个人先从各自的部队聊起,那些军营中的过往趣事,把听众逗乐了。黄大牛曾在广州番禹武警中队里当兵,他们守卫的看守所建在公安局的宿舍旁边,那岗楼的正对面的家属楼有个漂亮的小保姆,她忽隐忽现的身影是战友们舒缓情绪的美丽风景,很多战友在她友善的目光中度过了峥嵘岁月;而曹劲松转业前却是西北某火箭军的营级指挥员,他们常年行踪不定地游弋在雪域与戈壁,一十四年远离都市与女人的坚守,把初心化作导弹美丽而精准的弧线,巡护着家国的安宁。曹劲松转业后分到南航湖南分公司,在地勤部门做管理。当接到省里分派乡村振兴任务时,曹劲松又毫不含糊地主动请缨,抛妻别子,带着驻村工作队员们来到了这个烫手的、刚走出贫困的山旮旯里。

两个人聊得热乎,这边黄华平主导的饭菜也差不多上齐了。见就要开席,曹劲松赶紧把话茬转到正题上。

“年哥,你在袋子田土生土长,你最了解袋子田人需要什么?我们搞乡村振兴就要真刀见血,立竿见影,那你说说,袋子田村当务之急该怎么帮怎么扶?”这人一熟,曹队长也就急不可耐地“敞开窗子说亮话”了。

“老战友,不瞒你说,我也是个直人,从不转弯抹角。依我说,要能解决两件事,袋子田村民就烧了高香了。”他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那就是重修鸭婆桥和恢复袋子田小学!至于其他的,都是袋子田人卖肉——搭头!”

讲起鸭婆桥,曹劲松头就大了。他刚来那会,就有人跟他讲:“谁把鸭婆桥修好了谁就是活菩萨!”这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袋子田人民支援国家大建设——大水江水库留下的伤疤和无尽的痛。那时邵阳大圳管理局要建一个集发电、灌溉多功能一体的大水江水库,袋子田村民不仅整体向高海拔的山上移民,还无私地投工投劳无偿支援国家建设。水库修完以后,袋子田村最好的水田成了水库的淹没区,村民们无怨无悔,只要求国家在水库上游架一座桥,方便向六里开外的武冈稠树塘镇的进出。桥是修了,就是眼下的鸭婆桥,一个有三个石墩、高达二十多米,而桥宽不足两米,且没有护栏的人行便桥。桥的对面还有一个组几百人口生活,而桥东仍有几个小组的山地田土又散布在桥西,一条仅能满足步行和推着单车行走的便桥,诉说着袋子田村民无尽的哀愁。一条小桥阻断了袋子田现代化进程的步履,阻断了袋子田人望向山外的念想。很多在外面买车的人家车开到桥西,只能戛然而止、望桥兴叹,而村里人种了作物想卖出去或是从就近的武冈城里买点大件的东西回来,横竖都要在鸭婆桥上反复倒腾。而这里不仅是桥东桥西农民劳作的必经之地,也是袋子田小学停办多年以来家长们就近择校去邻县读书的必经之路。这不足二百米的屏障,不仅是袋子田发展的肠梗阻,也是老百姓心里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曹劲松陷入了沉思,而这时支书黄华平的菜也上齐了,只听他一声吆喝:“袋子田清水煮土鸡、血酱辣椒鸭、萝卜炖羊排、腊猪手煮猪血丸子,四大盆全上齐了,开饭了——”

“年哥,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这鸭婆桥不重修,什么振兴都是假的,这是一张牛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桥修好了,交通瓶颈解决了,袋子田的产品就出去了。车通人和,袋子田人民的幸福指数也提高了!”曹劲松越说越有劲,“修桥的事,我们也向公司领导和县政府汇报了,公司答应拨款一百万元专款支援。但还有些缺口,这缺口拟由大圳管理局和县政府兜底解决,现在正在谈判。我们公司已经派人来做了勘测,鉴于原来桥东的老路又逼仄又弯曲,专家建议鸭婆桥修通后桥东的公路要裁弯取直。所以初步方案是要从你老屋的左边推出一条四米五的路来,与原来的老路在袋子田小学旁边对接。”

“哈哈,大快人心事,新建鸭婆桥!只要曹队操心修桥,我黄大牛第一个举双手赞成!”黄大牛想都没想就接了话。

手里端着菜的支书黄华平看看众人,又盯着他师傅黄大牛说:“师傅,如果桥东要把村道拉直,要切你家责任山的山角,你爷老倌不一定讲得通,你做得了主么?”

“趁现在我还没喝酒,我再表个态:我会全力支持,毫不含糊!”但他突然话锋一转,来了句,“至于我父亲那里,曹队,我们都是当兵出身,还是老办法——掰腕决定!今天不是不服吗?下次再找个场合,你赢了我,我全力帮你;你要输了,你自己去摆平我父亲!”

“好,一言为定!谢谢牛哥!”曹劲松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见他站起来,伸出右手,越过桌子,紧紧地握住黄大牛的手。

黄大牛从“碉堡里”抱出一坛子米酒,里面泡了几条羊鞭,酒里弥漫着猩红的酱色的腥膻。

曹劲松连连摆手:“年哥,这中午严禁喝酒,有禁酒令的!”

黄大牛奚落他:“我这是开春的酒,你还要在袋子田开展工作么?只要不喝倒人,所有喝酒的责任我一人全挑了!”

“曹书记,这将在外还是讲点‘入乡随俗’吧。”支书黄华平接着又对师傅说,“不过,酒可以喝一点,但不能斗酒。你要霸蛮,我们就不喝了!”

曹劲松还是不放心,找了个大一点的杯子,倒出两斤药酒的样子,然后把个酒缸子藏了起来,回头对大伙说:“六个人,就这两斤酒,多一口都不行!”

“好!听曹队的,”黄大牛拍着胸脯说,“工作上只要用得着我牛大人的,尽管开口!”说完,开始给每个人倒酒。

“师傅,曹书记的计划是修鸭婆桥的同时要启动袋子田小学复学,力争下学期如期开课。话先讲在一边,这边一开学,师傅娘子、欧倩嫂嫂可要回学校来上课哦。”黄华平眼睛盯着师父不放,生怕他犹豫了。

“她是袋子田小学的人,自然要回来上课!”黄大牛依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表了态,但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需要我做工作,还是掰腕做决定。赢了我,我摆平我老婆;你们输了,你们自己去做工作。”

曹劲松上前在黄大牛的肩膀上拍了一掌,忍俊不禁地说:“你这个牛大爷,实在是牛!!”

其他人也跟着笑得肚子生痛,喧闹中,一场饕餮大战拉开了帷幕。

一顿酒饭下来,黄大牛的豪爽大气和好酒贪杯的本能淋漓尽现,老是嫌酒不够,不尽兴,要不是徒弟黄华平多次劝住,他非把大伙整趴下了才放手。这阵子,大家一散,他正好趁着酒兴睡了个囫囵觉,待一觉醒来,差点误了接老婆的大事。

他现在养的这些个鱼、羊、鸡、鸭、鹅,也不图有太大的收成,纯粹是体现一种虚无的成就感。他完全可以去武冈县城老婆所在的民办学校当他的甩手董事,在那个民办学校里他投了一百万元。自从他老婆从村小借调到他投资的学校,他就没有参与管理,全部交给了老婆欧倩打理,既上课拿工资,还享受每年两次分红。现在学校在校生有几千人,每月少说也有近万块钱的分红,儿子大学毕业在长沙打工也有收入,他们家可真“不差钱”。他闲来没事,加上他没读什么书,常常喜欢早晚在学校走同边正步,被老婆多次奚落,此后就铁了心回老家养这些畜牲。他养的这些个东西,除了方便自己和一帮酒肉朋友们享受之外,还要让老婆心生羡慕。与其说让老婆每到周末就想起袋子田孤零零的“牛佗”,还不如说想起那令人鼻洞大开的土鸡的清香和色香味俱佳的血辣子酱鸭的大餐。当然,多余的畜牲就卖给自己学校的食堂,赚一点外快。他老婆小欧是当年武冈稠树塘镇隔壁村里的村花,高中毕业之后要去复课考大学的,没想到被黄大牛“带了轮子”(忽悠的意思),说他在部队里要提干了,被媒婆怂恿着去部队探亲,不意间就被黄大牛弄大了肚子。如梦初醒后的小欧横竖不从,闹着吵着要堕胎,黄大牛的父亲黄一先却像个罪人似的,左打主意右想法,最后找支书给她占了村小一个代课指标,慢慢就转了民办,又转了正,成了正式的公家人。而黄大牛不仅没转干,三年之后就灰溜溜退伍回来了,让他老是在不断进步的老婆面前有一种不对称的负罪感、压抑感。

也正是为填补夫妻之间的鸿沟,黄大牛退伍后调动了所有战友的关系,当过保安队长,也去香港人在越南开的赌场里看过场子,还给深圳的老板当过保镖,却都没有咸鱼大翻身,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从属的、低薪的地位。直到有一天,广州南沙水果批发市场的大老板霍东明听说他在番禺的武警中队当过兵,又曾给越南的赌场看过场子,就拉他入伙管理治安,调处南来北往水果商的矛盾,并答应给他高薪。但黄大牛在黄华平提点下终于脑壳开了窍,他拒绝了高薪,决意从中要了五年的股份,这样才慢慢积攒了上百万资金。直到有一天武冈县城有一个民办学校公开招商时,他抽出股金和积蓄将那一百万现金砸进去,足足占了学校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份。从此,糊涂了近半辈子且一直挺不起腰身的牛佗,终于翻身做了“牛大爷”。那一天,他把股金本本往夫人小欧面前一甩,说了句:“管好了,这辈子的吃喝,就是它了!”小欧低眉顺眼了,连看他的眼睛都柔软了,更不敢在牛大人面前大呼小叫了。

就比如这周末,老婆必须回来,也是他黄大牛定的铁律。除了有土鸡土鸭好吃的伺候,关键还是要宣誓主权,“婆娘婆娘呷饭上床”,这“呷饭”二字可就学问深了。在当地,老婆是有点从属地位的,男人每天的吃喝,是要老婆招呼的;另外,也有相濡以沫、公不离婆的意味,讨个婆娘长期不管业、“不温习功课”,日子久了也会生疏的。所以,不管你是多么冠冕堂皇的董事、老板娘,你却总是我牛大人的婆娘,哪怕我功夫再差骑上马一分钟,你也得仰天候着!

这不,到了星期五的下午,黄大牛也就像村里那些接孙儿孙女的留守老人一样,早早就得守在村里唯一一条便捷的通往武冈县城的通道——鸭婆桥头,等着驾车回来,又只得把车停在桥对面的亲戚家里的老婆过了桥,坐着自己的摩托车回养殖场。

说黄大牛怪,还怪在他一根筋,他可以把个摩托车骑得前轮离了地,就是还没学会开汽车,一个驾驶证的科三考了五六次还过不了,后来干脆就放弃了。犹如他在部队走正步,一听到口令就甩同边手,整个新兵连不管如何严厉的教官也没把他矫正过来。集训完毕分到中队,只好把他放在后勤班。所以当兵三年,他从喂猪、种菜、酿酒、做饭,什么岗位都干遍了,就是没有正式上过训练场、带过兵、上过看守所的哨楼站过岗。

都说小别胜新婚,为了早点见到婆娘,黄大牛骑了摩托车一路狂奔,从他的养殖场到鸭婆桥也有五六里路,他就一溜烟功夫骑到了桥头。到了桥头也不熄火,看样子他还想逞能骑过去。毕竟这时桥上已经有人走动,本来就一米五宽度的人行便桥,两个人拨身还得互相礼让才行。回想起村里有一次有个年轻人飙个单车过桥,竟然连人带车栽倒在二十几米高的鸭婆桥下,如果不是碰到丰水季节河里有水,还不知是一个什么结果!但是前些年他在自家老屋养羊那会,有一次他的黑山羊成群结队望桥对面的青山狂奔,自相挤压中,居然就有五只羊掉到涨满水的鸭婆江里,成了大水江水库的鱼食。想到这里,身子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徒生出无限的惊悸来。他从摩托车上下来,把车头调了个头,放稳,就往桥中间走去。

暮色已经笼罩在袋子田的田垄里,远处的大水江水库碧绿的水面像一面上了水汽朦朦胧胧、云烟氤氲的镜子;那些环绕在水库周边花花绿绿的钓鱼岛就像缥缈在云海里的降落伞,灵动着,招摇着;而那水面上穿梭着的几艘乌篷船,管理人员站在船头,不住地给鱼投草喂料,忙碌中爆出丰收的喜悦,禁不住对着鸭婆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喊出几句浪荡的、粗犷的呼号……

黄大牛对着远处水库里狂躁的库管人员骂了句:“就你们张狂,没有袋子田人民的无私奉献,也就没有什么大水江水库,更没有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闲人!”

他朝桥下看了看,春天里的鸭婆江只有汩汩流动的一泓溪水逶迤着向下游的水库流去,桥与地面的莫大空间,让站在桥面的他更有了颤颤巍巍、头晕目眩的后怕。这时过桥的都是去对面接从镇上的中小学放学回来的孙儿孙女的留守老人,他们唯恐孩子们过桥时不小心掉到桥下去,而从城里、镇上运送孩子回来的车辆,也是停在对岸,只能等老人一个一个签了名应了话才敢把孩子放下车,生怕独自过桥有个三长两短而要担待不必要的麻纱。他想,上午该说的也说过了,如果南航驻村工作队真能牵头把钢筋水泥鸭婆桥建起来,这样袋子田人担惊受怕和被大桥所困的日子就可能走到头了。黄大牛背着个手,在大桥上走来走去。他想,修了桥之后车可以开到他的养殖场,也不要每逢周末来这桥头接婆娘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驾驶证拿到手,这就叫“车到山前逼修路”啊。

而修通了桥,最大的受益者还是黄大牛,他的家就在桥东头的口子上,首当其冲的第一幢屋。当年移民时,他的家是在移民规划内的,但他爷爷横竖就是不搬,还与指挥部签了合同,如果涨大水时淹了屋,国家是不承担责任的。其实这么些年过去,涨再大的水也淹不到他家里,究其原因,他爷爷是个风水先生,黄老爷子观察过,他们屋西北连着水库的方向是一个低于水平面的壑口,再大的水也别想堵住他的家。当然,最最核心的机密,还在于他家后面有个“宝”形靠山,用他爷爷的话说:“土储无价宝,地生有道财。”只要为人走正道,“小山”也会帮忙搬。农村有个说法,“小山”是个山神,专门接济那些勤劳敬业的人。有人就猜测,黄大牛屋后的后龙山上就是“小山”托身的地方。也有人们不信,但掐指一数,他的祖祖辈辈自从住到这里起,确实就没有缺过粮草,没有什么三灾七难,不由得都将信将疑起来。

黄大牛看着自家的大屋,想起那些神秘的祖传家史,竟然把老婆也忘到爪哇国了。直到欧倩背着大包小包从超市买回的油盐酱醋生活用品,走到他的身后,一脚蹴踩到桥面喊了句:“牛大爷,你在发什么呆呢,神经兮兮的!”

黄大牛身子猛然弹了起来,待回过神,“呸秋呸秋”地自慰了好一阵,接着就大呼小叫起来:“我的娘哎,你要把我的魂魄吓出窍了,或是掉下桥去,你就是谋财害夫的潘金莲,我下辈子可要做你的爷老倌!”

“没句正经话!欠揍!”欧倩一巴掌打在黄大牛的背上,顺势把所有东西推给了他,撒着娇独自一个人朝桥东头先走了。

看着欧倩摇着碎步筛着个肥臀过了桥,黄大牛微微绽开了笑靥,嘴巴和鼻子差点扭结在一起了,鼻翼洞开着,眼里就全是那两扇有着无限诱惑的“蒲团”。他越看越迷离,居然“嘿嘿”地笑出声来。婆娘,想当初,我牛大人不就是看中你前凸后翘的身材嘛,俗话老说“厚蒲团,多生双”,要不是我牛大人使了点小诡计,还有我的份吗?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了!想当年,他到了部队,整个就是欧倩的影子,他和小欧是隔了一个年级的校友,那时候已经显山露水的小欧在学校的大小文艺活动中出镜率是蛮高的,加上成绩也很好,令很多同班的男生心旌摇动。但她心性高,目不旁鹜,一心只想考大学,因而高中阶段在情感方面可是一张纯净的白纸啊。黄大牛到了部队就开始谋划怎么抱得美人归,他那时在武警中队里的后勤班,后勤班房子多,副班长以上可以住单间。为了当副班长,他可是起早贪黑任劳任怨,等他副班长一到手,他就开始在老家托媒人去欧倩家里说亲,放出溢美之词:“那伢子表现很好,当了小官了,快要提干了。”媒婆还添油加醋怂恿着欧倩:“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部队欢迎着呢!”而那时欧倩正好高考落榜,准备去复课再战,心想这黄大牛就要提干了,我不考个大学还配不上他,就决定去部队看看,接着再回来复课。结果一到部队,见他独自住着单间,还一天三顿全是好吃的伺候,战士们“黄班长黄班长”地叫,特别是那个老乡蒋光秀,把黄大牛捧得老高,她心中的所有疑团也就烟消云散,连最后一点自我防护的栅栏也撤掉了。黄大牛刚开始把个单间房子让给了欧倩住着,自己在班里搭了个铺。三天过后,他一顿“花言巧语”竟然就把欧倩搞定了。

想起那些岁月里的风流往事,黄大牛就卵睾子都是劲,总有赢家凯旋的得意。婆娘不说千里挑一,总还是个知识分子,上得厅堂进得厨房;再看着她那个摇摆的蒲团,浑身上下就特别得劲。欧倩也没等黄大牛跟上去,没有直接回养殖场,而是径直回了自家的老屋。这就是婆娘的贤惠,心中时常记挂着老人。大牛见了更是喜不自胜,赶紧就推了摩托追上去。

黄大牛的父亲黄一先,他的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时就是奔“一仙”两个字来的,那意思是“半仙”还不够,必须是“大仙”。不过,他曾经可是教书先生出身,是“四清运动”的时候,背了诋毁大水江水库的黑锅,才被清退出教育战线的。遁入“神门”,走火入魔,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看风水的那一套衣钵,还外学了一些奇门怪术,比如“判断失物方位”“遁形脱身”“钝物化水”“向天求雨”等等,且经多方验证,说得神乎其神。但这个人爱钻“牛角尖”,人称“黄半仙”和“牛角尖”,是袋子田出了名难得解开的死疙瘩。

当年还是黄大牛对象的欧倩被媒人怂恿着去了部队,被黄大牛带了轮子“咪西”了之后,挺着个大肚子在家里寻死觅活的,扬言要堕胎打掉孩子。这时,“牛角尖”可就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内心里还是佩服儿子的本事,凭黄大牛肚子里的墨水能对上欧倩,那可是祖宗坟头上冒了青烟管了事。他也晓得欧倩是在逼他这个爷老倌,要真堕胎也早就堕了还需要如此张扬?其实大学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能逼着黄家想点法子弄个轻松的差事那才是欧家最真实的想法。放横使蛮恰恰是“牛角尖”的长项,只见他天天把支书的家门堵住,抬出“军属”和“高材生”的两块牌子,横竖就要占住村小学学前班代课老师的空缺。村支书说:“你一个外乡未过门的媳妇怎么说得过去呢?堵不住村民的嘴啊!”“牛角尖”灵机一动,就动员儿子与欧倩把结婚证办了。欧倩肚子日显增大,又有代课老师的差事等着,什么条件也没提,几乎是赤裸裸地嫁到了黄家;而黄大牛不仅偷尝禁果奉子成婚捡了个美女,还不费一枪一弹就娶了婆娘进了屋,这个大功可有“牛角尖”的多半功劳啊!

“修桥和修路有什么关系?你修你的桥,我过我们的路。四五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来了就要改路了?”“牛角尖”对着欧倩数落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听说了,他们已经测量好了,要挖我们的自留山!哪个敢动我的山,我就赌了这四两老命,你爷爷临终前就交待一句话,‘后山有靠,守山有责’!”

黄大牛老远就听到七十多岁的父亲已经和老婆就自留责任山的事扯开了,这“牛角尖”的关隘只怕是必须跨过去,否则这条路裁弯取直就是一句空话了。

“爷老倌,这山也不是我们的私产,是集体的,我们只有使用权。集体需要了,那还不让道?再说也不是白白挖你的,要补偿的。何必纠结呢?”大牛听父亲嚷开了,便迈开大步在禾场外就接了话。

“你就是个牛懵子,败家子!”“牛角尖”听到大牛接了话,就从屋里出来,指着大牛放低了声音骂,“你难道不晓得这座山的神通?我们祖祖辈辈哪朝哪代不是吃的这座山的风水?这要从左边一挖通了气,我看你还能养鸡养鸭么?你还能翘起卵子当学校的甩手掌柜么?你那崽还能在长沙打工领高薪么?‘人长一张脸,屋活一山风’!你以为你祖宗菩萨管事天随人愿,没有这纹丝不动的风水什么都是空想!”

“不要动不动就什么风水,满脑子封建迷信!人要通情达理、顺应形势,那才叫顺风顺水,那才会众口皆碑、受人敬重。”黄大牛居然敢说“牛角尖”“封建迷信”,看来是壮着胆了。

“我看你就是个牛哈宝,在爷老倌面前也没大没小的!”欧倩也听不下去,责备起大牛来了。

“你这个败家子!今天看来驻村队和村干部是找过你了,前几天他们找我我就没同意,没想到几滴马尿灌下去你就憋不住了!”“牛角尖”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那神情要吃人似的,“我问你,听说下期袋子田小学也要复学了,你也同意欧倩回来上课了?”

“她是袋子田小学的老师,现在那是跨县借调的,这边要复学,她还能不到位?”黄大牛理直气壮地说。

“你个畜牲,看我不收拾你!”“牛角尖”是成心要与媳妇站成一条阵线,好形成压倒性势头,便顺手操起一根棍子就要追打黄大牛。

“爷老倌,你要讲点道理,莫讲没什么风不风水,就是有也得以集体利益为重!”黄大牛边说边走,回过头又应了句,“你几十岁了,怎么蛮不讲理了!”

“爷老倌,你莫气坏了身子,让我回去好好收拾他!”欧倩见势不妙,怕父子俩真干起来,她把买的水果留下,便赶紧拉着黄大牛撤回自己的养殖场去。

回到养殖场,欧倩就向牛大爷发了难。别说那一桌狼藉的残渣剩菜和堆满的杯盘碗筷,原本杀宰的鸡鸭本来是为了等她专享的,现在留给她的就是些吃剩的羹汁了,何况刚刚在“牛角尖”那里还积攒了擅自做了要她回村小上课主张的气。欧倩把个脸阴沉着,眉头锁紧了耷拉着,一直就没有露出过笑脸。

黄大牛见老婆不高兴,便张开厚厚的嘴唇,憨憨地恭维着,却还是唤不回老婆多云转晴的“天气”,干脆就把在山上放羊的黄小二呼了回来,帮自己先把桌子碗筷收拾了,然后继续宰鸡杀鸭恭迎老婆大人。

欧倩堵了气,也不掺和他们的活计,一个人爬上“碉堡”的二层,倒头就躺下了。她在想:如果村小正式复课了,自己把武冈县城自家民校的工作辞了,不仅每月的收入和学校的管理跟踪不到,还好端端至少每月要损失三千多元。这些费用来自学校七七八八的补贴,还有学生上门要求补课的辛苦费。而如果自己在乡里请一个代课老师,即使自己承担工资,那两千多元的月薪也绰绰有余了。而这么简单的算式,他黄大牛怎么就不开窍呢?

黄大牛和黄小二正在给鸡鸭拔毛,好久没有听到欧倩的动静,小二就动员牛佗去看看,免得生出什么意外。牛佗就去洗了手,还不住地擦香皂,又偷偷地用牙膏在牙齿上涂了又涂,再漱了几口水;然后用手堵了哈了几口气,确认口里干净了,就喜滋滋地轻轻地爬上小阁楼。见欧倩躺了横床,他把门一带,和衣就扑了上去;欧倩顺势一滚,躲开了,却被牛佗抓住了胸罩的带子,再将她压住,就要去解她衣服的扣子。欧倩强行挣脱了,在牛佗身上抡了一锤。骂道:“大白天耍流氓,婚内强奸也可定罪!”

“丢,还婚内强奸,我就要强奸一次看看!”说完,就把欧倩当胸的扣子全解了,又把里面的紧身衣往上拉,就去后背解胸罩的扣子,于是就露出了一对白花花的东西……每一对夫妻的相融与相克都是有自己独有的法则的,所谓“床下打架相骂,床头当牛做马”,就是最形象的描绘。想当年,欧倩上部队那会,黄大牛也装着去班里的大铺睡,但他自有一套降服欧倩的办法,每天去睡之前他都要把欧倩的胃口吊足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欧倩缴械投降了,求着他:“今晚别走……”所以,黄大牛可以吹牛地说:“我没有强迫她,是她求着我的。”因而眼下当黄大牛使出了他的“大法”,欧倩就动弹不得,她这时哪怕有再多怨忿再多不愿,却又有却之不得的无奈、飘然若仙的渴求。黄大牛总是把功夫做在课外,善于在女人最需要的时候水到渠成地成就她的梦想。只可惜那摇摇欲坠铁床的挣扎和女人快乐的呻吟,让楼下的单身公黄小二吧嗒吧嗒着唇齿干裂的嘴巴,望眼欲穿地停了手中的活计,后来为了发泄嫉恨把原本要留给欧倩完整的鸡腿干脆在砧板上剁得粉碎。

床第之欢的最大好处在于化干戈为玉帛,欧倩原本准备刀光剑影的数落与谩骂,此刻也成了强弩之末的轻描淡写。

“你个榆木疙瘩,长个脑壳总也晓得算笔账,我在武冈县城一个月除了工资、补贴之外,还可以多拿好几千元的补课费,我拿出二千元钱在袋子田请个人代课足够了,工资还可以原封不动。”欧倩怨怼地看着牛大爷,心里不平地说,“最关键还在于我们在学校投了资,没个人跟踪看着,心里也不踏实啊!”

“你与村小签了合同的,这边随时复学你要随时赶回来,你是骨干主力老师,怎么能请人代课呢?”大牛压低了声音,将心比心地讲道理,“我们民校实行的是股份制企业化管理,你在学校上课,也未参与管理。学校管理已经步入正轨,更多的人‘监督式’地看守其实是最原始最落后的办法,对学校的发展不利。而且,你现在通过补课挣外快,难道不知道这是违规违纪,教育部早已三令五申,你还不收手!”

“收你个脑壳!整个城区的主课教师哪个不在补课?!又不是老师要补,是学生家长找上门要补,这周末的大好时光,我要不回袋子田,一天可以挣好几百哩!”欧倩埋怨着说,“就你不分青红皂白,一派胡言!”

“我还不清楚?你们把知识重点放在课外补课中讲,逼着家长跟风求补,不补就跟不起,作孽呢!”黄大牛反而越说越气愤了,“你要继续执迷不悟,连我都要举报你们了!”

黄大牛这句话一说,可就捅了马蜂窝了。只见欧倩腾地从床上跳将下来,穿衣的时候把黄大牛的一个铁皮水杯顺手推在桌下,滚在铁皮板子上“咣当咣当”地响,她狠气又一脚把它踢到楼下,然后卷起自己的简单行李,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窜出铁皮屋,任凭黄小二喊:“嫂子,饭都做好了,菜也准备下锅了,你生哪门子气啊!”

黄大牛穿好衣服,把皮带勒了又勒,肚子一鼓一鼓地,他把个拳头攥紧朝铁皮屋狠狠砸了过去,那铁皮就凹进去一个坑。他不急不慢地下了楼,朝欧倩走的方向恶狠狠地白了一眼,放出一句熏得死人的哑语:“丢,今天老子不放了这泡尿,她要敢走,我不把她的‘欧’字倒挂了?!”接着对小二喊了句:“小二,随她走吧,你把砍碎的鸡鸭兜了给她送去吧!”

鸭婆桥的兜底资金因为搭了桥东头通村公路裁弯取直的预算,数字越变越大。县里考虑袋子田村在移民和重大建设中的特殊贡献,还是做通了早已负重运行的大圳管理局领导的工作,决定一起为村里修桥修路买点单。

这个夏天,雨水出奇的少,已经有快一个月没下雨了。这种天气对地里的庄稼不利,但却是修造鸭婆桥的最佳时机。而东头从黄一先家右边的山角推土取直的方案因为受到他的公然反对,一直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曹劲松有一天亲自带着村、支两委的干部上门做“黄半仙”的工作,他就依然是那一句话:“千百年来的老路你不走,偏偏要动我家的风水!如果我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负责么?比如人有病痛、牲畜不顺、家道滑落、收成减产什么的,你要敢做保证,签了字画了押,你就动!”

支书黄华平凭着与他儿子黄大牛的关系,平时也把他当半个爹,就轻车熟路地说:“爷老倌,大牛哥今天没来,我做老弟的替他说句话,这南航修桥修路修学校,还要帮我们搞脐橙、办工厂,几百万的投在我们村,图的又是哪一项?这鸭婆桥您是领教过的,多少血泪多少苦楚,您老人家是第一见证人,难道我们让出一点山角角,有那么难吗?”

“华平老侄,你去问你爷老倌,1958年移民搬迁那一年,你那年还没生出来,你家搬进那个新屋后老是不顺,你死去的奶奶附在你娘老子身上发话,说前面有个石窝窝老是拦住她的视线,不是我给你家化解了,只怕你也没那么顺利产下来!”黄半仙越说越邪乎,“这不是迷信,是事实,信则有,不信也有!”

“爷老倌,迷信迷信,一迷就信!我们今天为百姓做事,没那么多可迷信的!我们只有信仰,群众利益,群众需要就是我们的信仰!”黄华平说到这个份上,快到摊牌的边缘了。

“华平,我把话撂到一边,你们要执迷不悟,那可就有血光之灾!”黄半仙干脆把话亮明了。

曹劲松听得分明,看来这个黄半仙是准备舍命相搏的,再僵持下去,恐怕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赶紧制止了黄华平继续发话,又和颜悦色地去安慰黄半仙:“大伯,先不急先不急,有话好商量。”

“我就不信那个邪!”没想到黄华平突然又这么来了一句。

“那就等着看,挖土机掘土之日,就是血光殉祖之时,我这把老骨头为了保卫祖居之地,值!”黄半仙已经亮明了观点,听得大伙瞠目结舌。

曹劲松嗔怪地看看黄华平,示意大家撤退。再坚持下去,恐怕没有什么好结果。

离开了“牛角尖”黄一先的老屋,有人提议去找黄大牛,曹劲松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黄大牛有言在先,要他去做他父亲的工作,少不了还得一场掰腕的恶战,看来不赢了他是断然得不到帮助的。只是,也不知道这黄大牛有治他父亲的良药么?这样想着,曹劲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黄大牛就是那个老套路,热情好客,好酒贪杯。客人来了,不管什么时候,也不一定要赶在饭点上,他总会整出个理由来让人陪他喝那么一杯。他常年请了个黄小二、刘小五打下手,放羊的山也是用铁丝围了的,羊是丢不了的。因而只要来了客人,他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两个单身公呼回来帮忙。

曹劲松干脆也不阻止黄大牛的饭菜安排,但他见了面第一句话就说:“牛大人,公路裁弯取直的事,你爷老倌那里好像要以身相抗,来蛮的了。你讲咋整啊?”

“要我帮忙?”黄大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有言在先,先掰腕吧!”

黄华平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老早就在选地方。他一定要主持公道,不能像上次那样,让师父大牛占了点便宜。何况这次的成败,决定了师傅对他父亲的影响,也就是说曹书记必须赢了他。他在场部两排房子的空旷地里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又把那张吃饭的餐桌抬了过去,接着自己亲自站到上面试着摇了摇,确保稳靠、扎实以后,就把曹劲松和黄大牛喊了过去。

“好了,曹书记、师傅,你们可以自选站位了!”黄华平以裁判身份邀请两位入场,“这是一张正方形的桌子,你们可以南北对站,也可以东西对站;站定位置后,我会在另外两个方向安排两个人压稳桌子。双方不要紧贴桌子,谁贴桌致使桌脚移动,谁就输了。”

黄大牛选了正北方的位子站定,曹劲松只好站到南方。

随着黄华平一声“预备”令下,两个人两只巨手就握在了一起。黄平华看了看双方的姿势,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校了校胶着的两只手,发出了“开始——”的口令。

曹劲松双脚站成了马步,四平八稳地立住身子,把个拳头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黄大牛站成了弓步,一只手死死地抵住桌沿,把个头探向自己的拳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黄大牛的手开始摇摆了,脚也颤巍巍地晃动了,脸涨得通红,青筋一条条的暴露出来。只听得曹劲松一声“嗨——扎”,黄大牛疲软的大手就被弹压在餐桌上,而曹劲松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神情自若地微微绽笑着。

“师傅,还要不要加赛一局?”黄华平见黄大牛输的彻底,故意问他。

“输了就输了,还加个鬼赛啊!男子汉要拿得起放得下,输了,下次掰回来!”看样子,牛大人还真服了,“既然输了,还说什么,我爷老倌的工作我去做!”

“兄弟,你准备怎么去做啊?他要是油盐不进怎么办呢?”曹劲松反问他。

“曹队,你们什么时候动工?他要捣乱,我把他绑了!”牛大人说得轻巧,但听起来却有点不近人情。

“那不行,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对待老人,他心里怎么服气?”曹劲松并不赞同。

“那就这样,我要我儿子把他接到省城去玩几天,等工程搞完,再让他回来!”牛大人又想了个软办法。

“这比绑他好一些,但他回来了还会找我们闹啊。”曹劲松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了两难境地,“哎,你们谁知道黄半仙平生最大的愿望和追求是什么吗?”

这可把大家难住了,一个个挠头抓腮,不知所云。

“要说黄半仙最大的追求,他看得最重的应该是保住他法力无边的一世英名!”还是支书黄华平心细,一语中的,“这个老爷子,一生研学巫术,在方圆十里内小有名气。但前些年我村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比今年干的严重,大家求他把千秋寨的杨公老爷(杨再兴的神名)抬下来降雨,他的名声就在那一次全毁了,不仅雨没求着,差点让他金盆洗手把所有的劳什子全扔了,真的是名声扫地!”

曹劲松突然眉头向上弹跳了一下,神情十分兴奋。他把右手的食指猛然在桌上敲打了几下,大声地说了句:“有了!”然后站起来,拉着牛大人和黄华平走出了养殖场。

两个人一头雾水,急忙向曹队讨要他的“锦囊妙计”。

“我用人工降雨成就他一次‘法力无边’,与他做次全力支持开山的交易。”曹劲松笑了笑,“正好今年这次大旱我已经向公司做了汇报了,公司已经同意再不下雨就动用人工降雨方案,确保一千三百亩高山生态水稻渡过难关。”

“我去找他谈判,让他心悦诚服!”黄华平激动得跳了起来。

“不,你去不合适,你们谁都不合适,必须我去!我是外乡人,并且迟早总会要走,不会卖了他。”曹劲松早就成竹在胸,连细节都勾勒好了。

三个人会心地一击掌,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穿透了朦胧的夜幕,与黄大牛那些牧归的黑山羊“咩咩”的合唱形成了共鸣,给蛙噪蝉鸣的夏夜增添了无尽的乐趣……

曹劲松与黄半仙的谈判出奇的顺利,诚如支书黄华平所言,他把“法力无边”的名声看得比家道命运,甚至生家性命还重要。当曹劲松答应确保他在第二天会出现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并下起瓢泼大雨的天象时,他当即就应承说:“只要你守口如瓶,不四处张扬,成全我‘呼风唤雨’的名声,我现在就答应你裁弯取直、推土挖山的计划!”

曹劲松揶揄地问:“风水不要了?”

“老侄,我一生所修之功还守不住自家风水,那还算什么‘大仙’?”言下之意,那所谓的风水对他来说也是可以把玩的。

曹劲松总算轻松地舒缓了一口大气。

雨终究没有落下来,这袋子田村一千多亩生态水稻正在正蔸拔节的当口上,如果再不全力施救,恐怕就有功亏一篑的危险。袋子田村自从向海拔较高的山上移民后,把上好的良田让给了水库淹没区,从新开发的耕地全靠天上下雨,新建的山塘也只能靠天水蓄积。而这么久滴雨未落,连黄大牛守着的小水库也见底了。很多人为了抗旱,不惜代价从大水江的水库里分段往上抽水,但随着水库下游灌溉需求加大,大水江水库也吃紧了。更多的人无能为力,眼巴巴地看着涨势葳蕤的禾苗日渐颓废萎靡,再不下雨就有全面失收的可能。

曹劲松主导的人工降雨和黄半仙主导的向天求雨几乎是同时进行。

航空公司的人工降雨是近年增设的新业务,技术层面上已经很成熟了,就是要向高空的暖云撒播盐粉、尿素等吸湿性粒子促使大云滴生成导致形成或增加降水。这一场雨如果按商业运作搞下来至少也得七八十万元。而为了袋子田和附近村落的抗旱保收,曹劲松所在的航空公司在所不惜。

至于民间“求雨”,求不求得到本是没谱的事,但那却是无奈而无助的举动,也是农村常有的大法事。这袋子田一带敬的是千秋寨的杨公老爷杨再兴。杨再兴原本是在新宁与广西交界之地的茫茫八百里瑶山(又称“八峒”瑶山)的盆溪长大,自小跟一瑶族武师习武,将一杆长枪舞得出神入化,十几岁时即聚啸山林。北宋叛将曹成闻知杨再兴勇武无双,发兵攻入八峒,与杨再兴在麻林石门鏖战。杨再兴以少胜多,又据险扼喉,曹成损兵折将无数。但当时曹成是南方悍匪,号称十万人众,杨终未能以寡敌众,被曹成招降为部将。自此落草为寇,在道州、贺州一带烧杀抢掠、助纣为虐。直到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岳飞受命征剿曹成,与杨再兴大战莫邪关,岳飞以牺牲第五将韩顺夫和胞弟岳翻的惨重代价,最后迫使杨再兴心悦诚服、下马受降,幡然悔悟后决意随军北上、抗金报国。在岳家军中,杨冲锋陷阵、屡立战功;绍兴十年(1140年),杨再兴领军大破金军二十万,金帅完颜宗弼颜面扫尽,又整军十二万来犯。在河南小商桥的遭遇战中,杨再兴杀红了眼,为一雪国耻,誓死活捉金将金兀术,竟独骑闯进金营,斩杀金军二千余人,终因寡不敌众,身陷箭阵,英勇捐躯。

在袋子田附近的九龙山顶,因杨再兴北上抗金前,在此短暂驻扎,又与山脚下东湾村的汪雪云姑娘有过“杨汪之盟”的婚约,而汪姑娘闻知杨再兴浴血疆场后,竟投潭自尽与杨再兴阴配成婚。东湾人就在九龙山顶修建了千秋寨,塑杨再兴金身并立杨原配马夫人和阴配汪夫人牌位,专供后人纪念。至今感天动地,香火不绝。

这一天,每家出男丁一名,家中男丁多的,多多益善,到二十里外的九龙山顶抬杨公老爷和马、汪二夫人神像。

三声地铳惊天炸响之后,大队人马像迎新娘一般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出发。人们身背柴刀,足穿草鞋,头戴斗笠,冒着烈日,走在山涧的羊肠小道上。没人说话,无人打哈哈,一脸严肃。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回来,肚子快饿扁了,把杨公和马、汪二夫人放在早已搭好的茅棚里,上香点灯好生伺候。

翌日清晨,九尊地铳灌足了硝药同时点燃引线,“轰隆”声响彻云霄,几十里远也能听到。善男信女们在茅棚四周跪了一地,主持者正是黄半仙。他顶礼膜拜,口里念念有词,然后出了茅棚,走在蜿蜒的田间小路上,各个田垅、河道、旮旯凡有田土的地方都转到,让菩萨了解灾情,洞察秋毫,以便掌握第一手材料,上天庭向主宰世界的玉皇大帝及有关神圣汇报。

夜里,更是盛况空前,棚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伢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这时只见黄半仙挑选了五个黄花青年坐在板凳上,手心朝天贴在大腿上,紧闭双眼;然后又出来五个彪形大汉手持铜锣对着坐在板凳上的人使劲敲,那“哐——哐——哐”的锣声震耳欲聋,山摇地动。

黄半仙脚踏五行八卦位,不住地转游,袍裾一掀,跪在三尊菩萨前占卦。待“阴、圣、阳”三卦均顺利占得后,站起身,对着五人撒了三把米,抄起背在身上的牛角号轮番朝着他们猛吹,那阴森恐怖的“呜呜”声,让人浑身鸡皮疙瘩。然后用凉水含在嘴里猛漱几口,一脸泡沫狂喷在五人的嘴脸上。五人中有四人败下阵去,只有一个后生经受起了考验,坚持下来。

只见后生慢慢地脚手微摇,接着像打摆子一般浑身颤抖,进而屁股离开板凳手舞足蹈起来。这就是杨公老爷阴灵附体了,接着便迎来了一地虔诚的跪地磕头之声。

接着就是一段关于天旱的对话:

“杨公,今年这天怎么了,个把月没下雨了,请您秉知玉帝,快救苍生啊!”

“干了多少田塘?怎不早讲?”

“远近干旱无数,几近失收啊!”

“勿急勿急,我当禀告大帝,开天放水!”

……

黄半仙继而又说:“好在杨公向玉帝禀明了实情,玉帝派遣纠察灵官下来证实,责怪了灶王菩萨,明日之内就会普降甘露,大家一百二十个放心,回去睡安稳觉吧。”

第二天奇迹终于发生了。

早上送杨公老爷和马、汪二夫人回千秋寨时还碧空如洗、晴天朗朗;回途中即刻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有了这次“法力无边”的现身说法,早就失去“大仙”光华的黄一先,终究还是找回了昔日从未有过的体面和荣耀。惟其如此,他也践约没有去给桥东通村取直的工地捣过蛋。那些天,他要么把自己关在老屋里,要么去城里晃悠,要么找远处的同行或徒弟侃大山,对屋后整天耀武扬威的挖掘机,装着漠不关心似的。

“六一”这天,这也是袋子田村最热闹的日子。南方航空公司湖南分公司领导带着所有待岗、休假的空乘、地勤人员来到袋子田村,与村里流落他乡读书的孩子们结对认亲,畅叙未来。这也是袋子田小学即将复课的前奏和总动员。这一天,因为事前发了预告,袋子田村在外就读的学生都早早地候在村部的球场上。球场上是降落伞和氢气球点缀出的七彩世界,飞机的维修工、空姐、飞行员在为孩子们上“飞行课”。当美丽、帅气的空姐空少那些亲切温馨的大手牵起孩子们惴惴不安的小手,山里孩子们的眼神不再飘忽了,理想的翅膀也越飞越高了。

这边紧锣密鼓地筹备复学,把个黄大牛也弄得紧张兮兮的。他急的是原本答应了曹劲松要把老婆心悦诚服地劝回来到村小上课,并且自己亲口说要通过掰腕胜负来决定谁来做欧倩的工作。他已经铁板钉钉地断定自己是必输无疑了。通过两次掰腕决战,第一次要不是自己站在低处,暗暗地借助桌子发了点力,恐怕早就输得体无完肤了。第二次的决战让他讳莫如深啊!看曹队那硬梆梆的铁臂,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已经明显地胜自己一筹了。因而,即使再战一局,不仅面子上翻不了本,而且会把自己的颓势暴露无遗。他就想,与其等掰腕决了胜负再行动,还不如早作打算,把老婆的事主动摆平了,落一个既讲感情又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这样想着,黄大牛就常常为欧倩的事茶饭无思。本来嘛,原来欧倩雷打不动每周要回来过周末的,但自从上次黄大牛讲错了话把欧倩气走以后,这个憋不住劲的牛大人偏要自己破了规矩,竟然在第二周的周末亲自宰了鸡鸭送到学校里去了。欧倩就顺势找了个每个周末要补课的理由,把以前的规矩倒过来了,变成牛大人每到周末去学校陪老婆一天了。这规矩一破,让黄大牛越想越不爽,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这欧倩好像是铁了心不会回村小上课了,上周回学校时,正好航空公司的空姐空少来村里搞“六一”活动不久,牛大人开门见山就讲了几大回村小的理由,但欧倩就是死活不上他的船。

“我跟你讲,你是村小的老师,村小停办时你可以借到武冈城里民校上课,但村小要复课了,你没有理由不回去,请个代课老师如果敷衍塞责,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更对不起袋子田人民啊!”牛大人说的实在也有理有节,“想当年,你还不是袋子田人就占了袋子田小学的编,然后转民办转公办,袋子田人可没有愧对你啊!”

“又要惹我骂你,不是你把我肚子搞大,我会赖着你黄大牛吗?哦,你连累得我大学的梦破灭了,找个代课老师打发我,要不是我发了狠凭自己的真本事转了正,说不定早就被你大黄家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欧倩数落起来也就犹如放连珠炮了,“想当年,你把我踹回来,我挺着个大肚子,你还体谅过我的痛苦?我丢人现眼到处求爷拜爹,弄了你们村小学前班代课的编,你以为是你们家的本事?!”

“丢,到如今全是你的功劳了?颠倒黑白,还有不有天理啊?!”牛大人也开始起了高腔,“人要讲点良心,说话也要傍着点边,袋子田人民和我大黄家可没有亏待过你!欧倩,你扪着心问问,我没有在部队混出个名堂,我低三下四求全你,总觉得你吃亏了;我设法弥补差距,为的还不是在你面前能够讨个对等。等到我拿出一百万投到现在的学校,我才真正做回我自己!你说,你何曾把我平等看过?如果没有扳回民校入股这一局,我也不知道我们还做得成夫妻么?”

“放狗屁!”欧倩骂出来,但总算语气软了点,“我恨得生铁成了钢,恨得浪子回了头,这也有错了?”

“婆娘,我给你罗列了几个不是,你看对么?”黄大牛反倒理性起来,得了理语气也放低了调,他扳着手指数落起来,“自从你进了城,我们夫妻就分了居,这给我造成了多少精神损失?这是一;你长年课外补课,违反教委规定,也给家长和孩子身心带来了无量损失,这是二;如果不回村小上课,质量无法保障,给村民带来多少损失?这是三;你常年不归,村民以为你在外面有外遇,这你的名声受损,还把我也带了进去,都以为我能忍气吞声、安于惧内,对我的名声却是很大的打击!这四条,可不是儿戏哦!”

“牛大爷,我就是有外遇了!你还激将我不是?有本事你亮出来啊!你想改变现状是么?那好,有唯一一个办法——你不是动不动就掰腕嘛,那我们就约定,下个星期来学校,你要有本事就自己上,没信心可以喊个人顶,我会叫个人,灭了你的威风!如果你胜了,我心甘情愿回村小教书;如果你输了,那就由不得你了!”没想到欧倩来了个“其人之道”这一招。

“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还讲么子,那就等着呗!”黄大牛一讲掰腕就来劲,他不在乎输赢,但他太在乎这种形式和过程了。

回袋子田这些天,黄大牛特意找了曹劲松,把欧倩放的话与曹劲松讲了。曹队觉得事出蹊跷,一个女人家主动挑战掰腕,她要不是有合适的人选,就有必胜的把握。她既然抱定了不想回村小的打算,势必有了充分的筹划。他想,这可不能小觑了。曹劲松仔细分析了黄大牛的实力,认为黄大牛除了有轻敌心理外,还有战法和技巧上的缺陷,必须一一克服。

“牛大人,其实扳手腕靠蛮力是不行的,要善于用手腕的转动来控制局面,或者是拖延时间,等对方松懈疲软时出奇制胜;如用坐姿,重心要稳固,千万不能左右摇摆,使力气转移;如用站姿,要善用所站步法接力借力;轻敌和畏敌是两大必败的法门,最好是先探虚实,知其短板,突发奇兵,异招制胜!”曹劲松把掰腕的绝招全部贡献出来。

那几天,他们除了切磋扳腕技巧,还在方圆十里内找了几个实力派“大腕”实战,让黄大牛几乎脱胎换骨,从技法到战法,从暗功到借力,真正提升了几个层次。在与曹劲松的实战中,黄大牛克服了畏难心理以后,双方有输有胜,实力不相上下。

等到周末这天,黄大牛到了武冈城里自己入股的思源学校,一进门老师和学生们就众星捧月似的,对他投去了会心的目光。他正诧异间,却见操场上一副“思源学校体育运动会——实力掰将黄大牛与大力士李大抡掰腕对决赛”的标语和标语下一张两人的巨幅拼图夺目抢眼。他找到欧倩一问,原来学校正在举办运动会,她把黄大牛和后勤的李师傅扳碗对决报进了比赛项目,不显山不露水地既要丰富比赛的内容,还暗暗地成就她的一段决定。这娘们,有心机!男人胜了,她有面子;男人输了,她可以轻描淡写,置之事外。黄大牛也不愠不怒,觉得也还得体,自己的学校,作为董事之一,自当出份力气。

比赛开始时,黄大牛仔细看了看对手,曾听人说过这李师傅力大如牛,拉菜的三轮车上坡熄了火,他一只手可以将车子拉上坡;看他矮墩墩的身材,全身都是肉,足有二百斤的重量。只可惜没跟他交过手,不知实力如何。黄大牛给他递了支烟,轻轻甩了下手,憨笑着说:“李师傅,我是临时抱佛脚,今天才得到信息,看我刚刚手还有点伤痛,你可要手下留情。”然后抱拳致意。

这是牛大爷的一个缓兵之计,他想麻痹对方。

李师傅接了烟点了,打了个蛮大的哈哈。

这是个三局定胜负的赛制。黄大牛想:第一局还是让出去。

李师傅坐定,急着把一只山一样的大手柱立在那里;牛大人接过,握紧,对峙着。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李师傅求胜心切,不住的施压;牛大人调动了腕、臂、身子、腿脚的力量慢慢抗衡。约四分钟,势均力敌;牛大人也不进攻,也不求胜,僵持着。李师傅用尽了所有臂力,想结束对决;黄大牛还想逗他,继续将通体各部位的力调剂了一遍。李师傅通身红紫,青筋暴突,有点熬不住了;这时,牛大人让手摇摆,装作力不能支的样子;李师傅乘势将牛大人的右手按了下去。

稍事休整,各自喝了瓶水,接着就是第二局。

牛大人依然先将通身的力量调剂了一遍,把李师傅熬成了困兽。然后一声“嗨扎!”落下,珠落玉盘一般,轻松地取了一局。

1:1平局以后,第三局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李师傅大概看出牛大人深藏不露的老底,决定调整战术了。只见他岿然不动地坐直了身子,双脚狠狠地抓向地面,一只手暗暗地贴在桌棱,开始借起力来。牛大人知其想打持久战了,便想速战速决。他把所有力气运在抓李师傅的拇指和食指上,再发力,就听到对方“哎呦”一声惨叫;再发力,那只山一样壮实的大手就“嘭——”的一声瘫软在桌面上。

几千双眼睛注目下的赛场,顿时山呼海啸,一片欢腾。

欧倩并没有失落的神情,她反而笑着朝黄大牛走过来,竖了个拇指在牛大人面前晃来晃去,说了句;“牛大爷,这还差不多!”

“回村小的事,不用我再费口舌了吧?”黄大牛得意地看着欧倩。

“你说呢?”欧倩说完居然鲤鱼翻身似的抛了个媚眼走了。

黄大牛皱起眉头,一头雾水;旋即又绽开笑靥弹了一个响指,这娘们,到底她是祈愿我败呢还是祈愿我赢呢?难道她是故意设了这个局,要在全校师生面前显摆他男人的拳巴子?

9月1日,袋子田小学历经六年停办之后正式复学了。为了督办复学,“南航人”别出心裁,不仅正在筹备资金准备新修一栋校舍,还发动全员为学校的“爱心书屋”捐书、捐文具,而且赶在开学的当天再次拉来空姐、飞行员们为盛装复学的袋子田小学的孩子们上好“开学第一课”。随着南航乘务员和志愿者领唱着《上学歌》,响起那“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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