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的冰是憋了一整个冬天才裂开的。头几天就有动静了。冰面底下发出“嘎嘎”的响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底下翻身。老辈人说,那是江在伸懒腰。刘长河不信这个,但他知道,冰一裂,地就快能种了。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铁柱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爹,干啥呀……”四岁的孩子揉着眼睛,声音黏糊糊的。
“看开江去。”刘长河把棉袄给他裹紧了,又给戴上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太大,往下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铁柱伸手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王桂兰在灶台边烧火,头也没抬:“大早上的,冰碴子扎人,带他去干啥?”
“男娃子,多见见世面。”刘长河说着已经把铁柱夹在胳肢窝底下,推门出去了。
灶膛的火映在桂兰脸上,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拦。
外面的冷气一下子扑过来,铁柱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刘长河把他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孩子的手小,攥着他的食指,跟攥着一根木头似的。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岗后面有一片灰白色的光。村子里静得很,只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开始喘气。刘长河路过韩老六家大院的时候,特意往那边看了一眼。黑漆的大门关着,门楼上垛着高粱秆子,两个石狮子蹲在两边,眼睛瞪着路面。他不喜欢那对石狮子,总觉得它们在看他。
铁柱也看了一眼,小声说:“爹,狮子。”
“嗯,石头做的,不咬人。”刘长河拽着他快走了几步。
出了村子往东走二里地,就是江沿了。路两边都是地,地里还残着去年的高粱茬子,一根一根立在冻土里。刘长河每次路过这些地,心里都要算一笔账:哪块是谁家的,哪块种什么,哪块肥哪块瘦。他家的三十亩地在江沿南边,靠近渡口,是块好地。父亲常说,那块地的黑土层有一尺深,攥一把能挤出油来。
远远地就听见江上的动静了。不是水声,是冰在动。“轰隆隆”的,像是打闷雷,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跟头。铁柱攥紧了他的手指头。
“怕啥?”刘长河低头看他。
“不——不怕。”铁柱挺了挺胸脯,但步子慢了。
到了江沿上,刘长河把铁柱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松花江铺在眼前,宽得看不到边。往日冻得严严实实的冰面,现在裂开了无数条缝,从岸边一直裂到江心。那些裂缝有大有小,大的能掉进去一个人,小的像蜘蛛网。冰块开始往下游走了,一块挨着一块,挤着、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些大块的冰排竖起来,像一面面白旗,在浑浊的江水里翻滚。
铁柱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忘了合上。
“这叫开江。”刘长河说,“每年这时候,冰就活了,往大海里走。”
“大海在哪儿?”
“老远了,走一个月也到不了。”
“冰走一个月不化呀?”
刘长河被问住了,笑了一下:“你个小崽子,问那么多。”
江面上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附近的庄稼人,穿着黑棉袄、靰鞡鞋,蹲在岸边看冰排。有的手里掐着旱烟,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没有人说话,都眯着眼看江心。
刘长河认出了几个:西头的赵老疙瘩,东头的孙大下巴,还有韩老六家的长工刘长水——他二弟。
看见刘长水,刘长河心里动了一下。二弟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破袄,蹲在最靠边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他大概也是趁着韩老六还没起身,偷偷跑出来看开江的。
刘长河没喊他。兄弟俩见面也没什么话说。自从刘长水去了韩家扛活,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母亲为此哭过好几回,说“好好的兄弟,怎么跟生分了似的”。刘长河知道不是生分,是长水自己抬不起头——他觉得在韩家扛活,比不上大哥和三弟在家种地硬气。
三弟刘长山没来。那小子大概还在炕上睡懒觉呢。十九岁了,还没个正形,整天嚷嚷着要出去当兵。刘长河想,等开了春,多给他几亩地种,就能拴住他了。
冰排越走越急了。江心处有一块特别大的冰块,足有三间房子那么大,被后面的冰块推着,慢慢地转了个方向,然后“咔嚓”一声,撞上了岸边的冰层。碎片飞起来,溅到江沿上,有几块落在铁柱的帽子上。
铁柱“哎呀”了一声,伸手去摸。
刘长河笑了:“冰碴子又不烫。”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往江心看。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有一块冰排上似乎驮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随着冰排在江水里打转。冰排一会儿被推到这边,一会儿又被推到那边,那团黑东西也跟着晃,像是一捆破布,又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看。赵老疙瘩眼尖,喊了一声:“哎呀妈呀,是个人!”
刘长河心里一紧。他把铁柱从肩上放下来,让他在岸上站着别动,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江风刮得脸生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个人,趴在一块倾斜的冰排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棉袄胀得鼓鼓的。冰排正慢慢往岸边漂过来。
有人已经开始往那边跑了。刘长河也跟上去。脚下的冰还没完全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一踩一个水窝子。他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心走。
那块冰排搁浅在离岸十几步远的地方,卡在几块大冰之间不动了。几个人围上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伸手。
还是赵老疙瘩胆子大,捡了一根枯树枝,伸过去把那具尸体往岸边拨了拨。冰排晃了一下,尸体的脸从水里翻了出来。
是一张泡得发胀的脸,青白色,嘴唇翻着,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灰。棉袄是灰蓝色的,前襟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同样泡胀的棉花。脚上穿着一双破了底的布鞋,一只鞋已经不见了,露着一只光脚,脚趾头白得像蛆。
刘长河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他认识这个人。
那是临屯张家窝棚的张老六。不是排行第六的那个老六,是外号——他长得矮墩墩的,像一节木桩子,所以叫张老六。去年秋天还见过他,赶着牛车来松江屯买黄豆,蹲在韩老六家大门口抽旱烟,跟刘长河唠过几句。
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今年的租子太重了,东家要加三成,他不想种了。刘长河当时还说:“不种地你干啥去?”张老六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没想到人是没让尿憋死,让水淹死了。不对——刘长河脑子里转了个弯——他不是淹死的。这块冰排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上游是呼兰县城方向。张老六怎么会趴在一块冰排上漂下来?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脖子和手。脖子上没有勒痕,手上也没有伤。棉袄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倒像是自己躺上去,然后睡着了一样。
“这人你认识?”赵老疙瘩问他。
“张窝棚的张老六。”刘长河声音很低。
“哦,张老六啊。”赵老疙瘩吸了一口凉气,“听说年前抗捐,被县里抓去关了一个多月,放出来没几天就找不着人了,咋跑江里来了?”
没有人回答。江风吹着,冰排还在慢慢地挤,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站在刘长河腿旁边,伸着脖子看。刘长河赶紧把他挡在身后,说:“别看了,没啥好看的。”铁柱已经从腿缝里看见了那只白生生的脚,吓得往后一缩,但没有哭。
孙大下巴蹲下来,翻了翻尸体的口袋。右边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左边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土。
一把黑土,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系得紧紧的。土已经干了,但还是黑油油的,像是刚从他家地里挖出来的。
几个男人围着这把土,谁也没说话。
刘长河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了尸体的口袋里。他站起来,对赵老疙瘩说:“找人去张窝棚捎个信,让他们来认尸。”
“这冰还没化透呢,咋运回去?”
“先拉到岸上,找个板子抬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尸体从冰排上拽了出来。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像个木头人,抬起来挺沉。刘长河抬着脚,赵老疙瘩抬着头,孙大下巴在中间托着腰,一步一步往岸上挪。铁柱跟在后面,踩着冰碴子,一声不吭。
尸体在岸上放平了。刘长河把他的胳膊捋直了放在身体两侧,又把他半睁的眼睛合上。眼皮冰凉的,像两片放了一夜的饺子皮。他顺手把那半只鞋也穿上了。
这时候江边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了。有扛活的,有挑水的,有赶着牛车去拉土的,都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张老六,小声议论着什么。
“年前县里征粮,他家三亩地要交两百斤,交不上就把人抓了。”
“听说他媳妇去找保长求情,保长不管。”
“放出来那天我去看了,人都脱了相了,走路打晃。”
“这年头,活一天算一天。”
刘长河听着这些议论,没有插话。他把铁柱重新抱起来,铁柱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孩子的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离开江沿的时候,太阳才刚露头。东边的山脊上像抹了一层红油,光洒在江面上,让那些冰排变成了粉白色。江还在流,冰还在撞,“轰隆隆”的声音一直跟在身后。
刘长河抱着铁柱往回走,路过自家的地头,停了一下。地还冻着,硬邦邦的,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地头那棵老榆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杈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这三十亩地,是爷爷那辈开出来的。爷爷闯关东到了这儿,看中了这块靠江的地,搭了个窝棚,一镐头一镐头地刨,刨了三年才把草根石头清干净。第一年种高粱,收了三石。爷爷捧着一把高粱粒,哭了。后来传给了父亲,父亲又传给了他和两个弟弟。兄弟三个加上父亲,四个劳力种这三十亩地,日子虽说不富裕,但能吃饱。
去年是个荒年,黄豆只收了八成,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父亲说,今年要是风调雨顺,能多收两石。刘长河算了算,多收两石也不够三弟娶媳妇的。三弟相中了河西老赵家的姑娘,人家要五石聘礼,家里拿不出。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张老六。张老六的死,让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不单是因为认识这个人,也不单是因为死得惨。他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好像脚下的地——不对,是头顶的天,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江上的冰一样,从一条缝变成两条、三条,最后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铁柱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爹,那个人死了。”
“嗯。”
“他为啥死了?”
“掉江里了。”
“他为啥掉江里了?”
刘长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路滑,没走稳。”
铁柱“哦”了一声,似乎相信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说:“爹,你以后别去江边了。”
刘长河鼻子一酸,把铁柱往上颠了颠,搂紧了。
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端着盆子往院子里泼泔水。看见刘长河抱着铁柱回来,她放下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咋去了这么久?饭都凉了。”
铁柱从他爹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桂兰跟前,仰着脸说:“妈,江上漂来一个人,死了。”
桂兰愣了一下,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点了下头:“临屯的张老六,冻死在江上了。”
“造孽呀。”桂兰叹了口气,把铁柱拉到灶台边,盛了一碗苞米糊糊递给他,“别瞎说,吃饭。”
刘长河进了屋。外屋的灶火烧着,屋里暖烘烘的,有一股玉米面的香味。三弟刘长山已经坐在炕沿上了,端着一碗糊糊,正吸溜着。父亲刘老根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糊糊,没动。
“爹,回来了。”刘长河打了声招呼。
刘老根没应声。他穿着一件补了无数补丁的黑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晒干了的树皮。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旁边放着一把锄头,正在一下一下地磨。
刘长河盛了一碗糊糊,坐在炕沿上,喝了两口。他看了一眼那把锄头,是家里最好的一把,钢口好,用了八年了。每年开春前,父亲都要把它磨得锃亮。
“爹,今儿早上江上漂来一个人。”刘长河说。
刘老根还是没应声,手上的动作没停。磨刀石和锄头刃摩擦的声音,“嗤——嗤——”,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
“张窝棚的张老六,年前抗捐被抓了,放了没几天就死在江上了。”
刘长山放下碗,抹了抹嘴:“抗捐?抗什么捐?”
“县里让交‘出荷粮’,交了日本人还不算,县里还要再加一成。张老六家就三亩地,交了租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拿啥交?就跟保长吵了一架,被警察抓去了。”
“放出来了咋又死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刘长河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太重了,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刘老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把磨刀石放在炕沿上,抬头看了刘长河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还有光,像两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地还得种。”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屋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缸里。
刘长河没接话。
刘老根又说:“不管外面怎么样,地还得种。人不种地,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活不了。这是老理。”
他拿起锄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刃口,又放下,继续磨。
刘长山说:“爹,你就不想想为啥张老六会死?他是活不下去了呀。咱家这三十亩地,交了租子还剩多少?交了‘出荷粮’还剩多少?万一今年再来个歉收——”
“闭嘴。”刘老根打断了他,“你整天想些没用的,怎么不想想怎么把那块洼地翻一翻?种黄豆不行改种高粱,种高粱不行改种苞米,地在那儿,还能饿死人?”
刘长山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刘长河,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长河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桂兰正蹲在鸡窝前喂鸡,几只母鸡围着她,“咯咯”地叫。铁柱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院子东边是猪圈,圈里养着一头年猪,过了年到现在已经瘦了不少。猪圈旁边是柴垛,垛着去年秋天打回来的高粱秆子和苞米秸秆。柴垛顶上落了一层鸡毛,风一吹就飘起来。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江上的冰排还在走。
他想起了张老六口袋里的那把土。一把黑土,用布包着,揣在怀里。人死了,土还在。
刘长河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也揣着一把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上午的时候,赵老疙瘩来了。他推开栅栏门,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泥,喊了一声:“长河在家没?”
刘长河从屋里出来,看见赵老疙瘩一脸是汗,棉袄领子敞着,露出一截黑红的脖子。
“咋了?”
“张窝棚来人了。”赵老疙瘩喘着气,“张老六的媳妇来了,还有一个老头,可能是他爹。哭得不行了,你过去帮着照应照应?”
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父亲还在磨锄头,“嗤——嗤——”,一下接一下。三弟在炕上躺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走。”他回屋拿了件外衣,跟桂兰说了一声,就跟赵老疙瘩出了门。
江沿上又聚了不少人。张老六的尸体还放在原地,身上盖了一块不知谁找来的破麻袋。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女人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她身边站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腰,脸上的褶子比刘老根还深,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像枯树枝一样蜷着,没有哭,就那么站着。
刘长河走近了,才看清那女人是张老六的媳妇。他以前见过一面,是去年秋天张老六来买黄豆的时候,带着她一起来过。那时候她还是个圆脸的媳妇,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好听。现在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听见有人来了,抬起头,认出了刘长河——大概是因为那天买黄豆的时候见过。她抓住刘长河的裤腿,用沙哑的声音说:“他刘大哥,你跟我说,我家老六是怎么死的?他不是自己掉江里的,不是!”
刘长河蹲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回来那几天,天天跟我说,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我以为他是说说,就没当真。谁知道——”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赵老疙瘩在旁边小声说:“县里放他出来的时候,把他家的地收回了一半,说是顶罚款。他回来一看,地没了,就——”
“他口袋里有一把土。”刘长河轻声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一把黑土,用布包着,放在左边口袋里。”刘长河说,“是他家地里的土。”
女人愣了几秒钟,然后哭得更凶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是他的命啊!他把地看得比命还重!地没了,他就不想活了!这个死鬼,你怎么就走这条路了啊——”
老头终于动了。他颤巍巍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张老六的脸。那只手像一片干树皮,在儿子青白色的脸上轻轻划过,然后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一边,点了一根旱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时候想抽一口。
江边的风还是凉的,带着水的腥味。冰排还在往下游走,但比早上少了一些,江心已经露出了大片的水面,灰蓝色的,深不见底。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怎么把尸体运回去了。有人找来了两块门板,有人找来了绳子。几个人把张老六抬到门板上,用绳子绑了几道。张老六的媳妇还在哭,老头在前面引路,一群人跟着,慢慢往回走。
刘长河没跟去。他蹲在江边,把烟抽完了,又在江水里洗了洗手。水凉得刺骨,手伸进去几秒钟就麻了。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松花江的水,五月节以前是冰水,碰不得。”
那死者的媳妇听见了刘长河的话,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把土。她伸手接过布包,把它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刘长河别过脸去。他不忍心看。一个庄稼人,临死时怀里揣着的不是银元,不是干粮,是一把土。这算什么呢?是念想,还是不甘?是爱,还是恨?
老头伸出那双枯枝一样的手,从儿子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布包,打开,看着里面的黑土。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赵老疙瘩低声对刘长河说:“这老头也是个苦命人,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就剩这一个,还……”
刘长河问:“还有一个怎么死的?”
“去年冬天,去山岗砍柴,遇上野猪,被挑死了。”
刘长河不问了。
他又想起爷爷说的话:“这地啊,你种它,它就养你。你不种它,它就荒了。人也是一样。”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种了地,地养了你,但还有人要来从你手里拿走。这不是地的事,是人的事。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刘长河把张老六的事跟父亲说了个仔细。刘老根听完了,没有叹气,没有骂人,只是把锄头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饭。”他说。
一家人围在炕桌旁。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酸菜,还有一碟大酱,几根葱。铁柱坐在桂兰旁边,用筷子戳着土豆,戳一个吃一个,吃得满嘴糊糊。
刘长山吃得快,一碗糊糊几口就下去了,又去盛了一碗。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说:“爹,我听人说,日本人要在咱这儿办什么‘开拓团’,把地划给他们种。”
刘老根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啥是开拓团?”王桂兰问。
“就是日本鬼子搬过来种地。”刘长山说,“把咱的地占了,给日本人种。咱给人家当长工,说不定长工都不让当。”
“你听谁说的?”刘长河问。
“韩家大院的伙计传出来的。说韩老六已经在跟日本人商量了,要把江沿那一片好地都划出去。韩老六当保长,日本人给他好处。”
刘长河放下筷子,看着父亲。刘老根低着头往嘴里扒拉饭,面无表情。
“爹,你倒是说句话呀。”刘长山急了。
“说啥?”刘老根终于开口了,“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皇帝,见过大帅,见过俄国人,现在又来了日本人。来来回回,哪朝哪代都要种地。地在那儿,你还怕它跑了?”
“不是怕地跑了,是怕地被人占了!”
“占了就占了吧,你还能拿锄头跟枪对着干?”刘老根抬起头,看着三儿子,“你整天嚷嚷着要出去当兵,你当兵能干啥?打死几个鬼子,回头人家再来一拨,你还能都打死?咱就是种地的,种好咱的地,别的别管。”
刘长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爹!你就是胆小!张老六咋死的?不就是被欺负死的?咱再不管,下一个就是咱!”
“你给我坐下!”刘老根声音不大,但有一股子狠劲儿,“你那筷子要是摔断了,今天中午就别吃了。”
刘长山站着,胸膛一起一伏的,脸涨得通红。刘长河拉了拉他的袖子:“坐下吃饭。”
刘长山瞪了刘长河一眼,但还是坐下了,端起碗,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
铁柱被这阵仗吓住了,手里戳着的土豆掉在了桌上。桂兰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他碗里。
一顿饭吃得闷。
午后,刘长河去地里转了一圈。地还冻着,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返浆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到老榆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土是黑的,表面一层化了冻,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腥味儿,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黑土有味儿,你得闻得出来。闻着是甜的时候,种啥长啥;闻着是苦的时候,就别种了。”
他没闻出甜,也没闻出苦,只闻出一股腥。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江上的冰排大概走得差不多了,那“轰隆隆”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偶尔传来一声,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打炮。
张老六的尸体大概已经被抬回张窝棚了。他媳妇哭也哭过了,现在大概正忙着找一口棺材。穷人家,棺材买不起,也许用几块木板钉一钉就算了。然后挖个坑,埋在地头——庄稼人死了,都想埋在自己的地里。活着的时候在地里刨食,死了也要看着地。
刘长河在地头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韩老六家大院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还是瞪着他,但是这次他好像没那么讨厌它们了。他甚至想:张老六死了,连个石狮子都不如。石狮子还能看门,张老六只能看天了。
他加快了脚步。
晚上,铁柱发起了烧。
大概是早上在江边冻着了。孩子小,抵抗力差,江风又硬,吹了一个多时辰,不病才怪。
桂兰把铁柱抱在怀里,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皱起了眉头:“烫得厉害。你去找老孙头要点草药。”
老孙头是村里的土郎中,会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刘长河穿上棉袄,摸黑出了门。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钉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大概闻出了他的气味,又安静了。
刘长河走在村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张老六的脸,一会儿想起那把黑土,一会儿想起铁柱早上说的“爹,你以后别去江边了”。孩子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是痒,怎么都挠不到。
老孙头家住村西头,三间土房,院子不大,堆着一些草药和破罐子。刘长河敲了敲门,老孙头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开门。
“谁呀?”
“我,刘长河。孩子发烧了,您给抓两副药。”
老孙头把他让进屋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墙上的人影东倒西歪。老孙头披着一件破棉袄,趿拉着鞋,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找出几包草药,递给刘长河。
“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给孩子喂了。要是明天还不退烧,再来找我。”
刘长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老孙头摆摆手:“算了,几副草药,不值当的。你家孩子,我还有啥说的。”
刘长河谢了,转身要走。老孙头叫住了他:“长河,今儿早上江上那事儿,我听说了。”
刘长河站住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张老六是我远房亲戚。这孩子命苦,打小没爹没娘,跟着爷爷长大的。爷爷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日子刚有点起色,又摊上这档子事。”
“他真的是自己跳江的?”刘长河问。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放出来那天,我去看过他。他蹲在自家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关节发白。我跟他说,老六,想开点,地没了还能再分。他说,叔,地不是没了,是被抢了。抢了的东西,还能还回来?”
刘长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孙头又说:“他媳妇怀孕了,三个多月了。他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打在刘长河的天灵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老孙头说完这句话,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刘长河抱着草药往回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绊倒。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张老六不知道自己快要当爹了。
如果他知道了,还会跳江吗?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
但已经没有也许了。
铁柱喝了药,发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桂兰把他放在炕里头,盖了两层被子,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刘长河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
王桂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说:“你今天咋了?一整天都不对劲。”
“没咋。”
“还没咋?从江边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被那个人吓着了?”
刘长河摇摇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桂兰,你说,咱这地,能一直保住吗?”
桂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地是咱的,凭啥保不住?”
“张老六的地也是他的,不也没了?”
“那是他倒霉,碰上——”
“碰上啥?碰上鬼子?碰上韩老六?还是碰上这世道?”刘长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了,“咱家不也一样?三十亩地,看着不少,交了租子、交了‘出荷粮’,还剩多少?万一哪天韩老六说这块地是他的,咱怎么办?”
王桂兰沉默了。她知道刘长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去年秋天,韩老六就曾经派人来量过江沿那块地,说那块地的地界往北偏了三丈,占了韩家的地。刘老根跟人家吵了一架,拿出地契,韩老六才作罢。但那之后,刘老根就让刘长河把地契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挂在腰上,睡觉都不摘。
“你爹说了,地还得种。”桂兰说。
“种地种地,光种地就行了吗?”刘长河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张老六也种地了,种出啥来了?”
“你小点声,铁柱睡了。”
刘长河看了一眼炕上,铁柱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出来的肩膀。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张泛黄的地契。上面写着:刘家祖业,松江屯南,江沿地三十亩,四至分明。右上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章,看不清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仔细地叠好,包上红布,放回柜子,锁好。
钥匙挂在腰带上,冰凉的,贴着皮肤。
他躺到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松花江还在响,但声音已经很远了,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在喘息。他想,再过几天,冰就全化了,江就活了,船就能走了。然后地就解冻了,就能种了。种下种子,等它发芽,等它出苗,等它抽穗,等它成熟,然后收割。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爷爷是这样,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他的儿子大概也会这样。
可是张老六没能等到种地的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把土,黑油油的,从张老六的手指缝里往下掉。
他想起早上在江边说的一句话:地不骗人。
地确实不骗人。你种它,它就长。你浇水,它就喝。你施肥,它就壮。你偷懒,它就荒。它从来不骗人。
可人骗人。
第二天早上,刘长河又去了江边。
冰排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江面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一些冰块,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江心已经完全开了,水是灰蓝色的,流得很急,打着旋涡。岸边的冰还残留着,但已经酥了,用脚一踩就碎。
江边的风还是凉的,但没有昨天那么硬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只江鸥在天上飞,叫得很难听,像是在吵架。
刘长河蹲在江沿上,看着江水发呆。
昨天张老六躺过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冰排走了,尸体走了,连围观的人留下的脚印都被江风吹平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孙头说张老六的媳妇怀孕了。那个孩子将来会知道,他爹是死在这条江里的吗?会知道他爹口袋里揣着一把黑土吗?
刘长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扔进江里。江水打了个旋,把干粮吞了。
他没有拜,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远处有人喊他:“长河——长河——”
他回头一看,是赵老疙瘩。赵老疙瘩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你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咋了?”
“张老六的事,县里来人了,要查。”
“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自杀’的。日本人说了,中国人要是‘自杀’,就是不满‘满洲国’,就是反满抗日,要株连家属。”
刘长河站了起来,盯着赵老疙瘩:“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查出来他是自己跳江的,他媳妇和孩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孩子呢)就得抓起来。要是查出有人逼他跳的,逼他的人也得抓。”
刘长河的脑子“嗡”的一下。他想起昨天张老六媳妇哭诉的样子,想起老孙头说“她怀孕了”,想起那把被揣回怀里的黑土。
“那现在怎么办?”
“张窝棚那边已经报了,说张老六是打渔掉进江里的,不是自杀。县里的人正在查,找了好几个人问话。你也得去,昨天你是第一个看见尸体的。”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钟,说:“好,我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老六到底是不是自杀?从他媳妇说的话来看,十有八九是。但他能说真话吗?说了真话,他媳妇和孩子就得遭殃。不说真话——
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一条绳子勒住了脖子。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子里,铁柱正在喂鸡,手里抓着一把苞米粒,一粒一粒地丢给母鸡。孩子昨天发了一夜烧,今天已经好了大半,脸上又有了血色。
看见刘长河,铁柱笑着跑过来:“爹!你看,那只芦花鸡下了两个蛋!”
刘长河摸了摸他的头,笑了:“那你今天有鸡蛋吃了。”
铁柱兴奋地跑回鸡窝旁,蹲下来,伸着手往里掏。刘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绳子勒得更紧了。
他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就不能让张老六的孩子遭殃。
他想起了父亲昨天说的话:“地还得种。”
不管外面怎么样,地还得种。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人还得活着,孩子还得长大。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父亲还在磨那把锄头。磨刀石已经磨下去了一层,锄头刃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
“爹,县里来人了,我得去张窝棚一趟。”
刘老根头也没抬:“去吧。说该说的话就行了。”
说该说的话。
刘长河咀嚼着这句话,走出门去。
张窝棚在松江屯东南,隔着一条小河沟,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刘长河到的时候,张老六家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老六家的院子很小,三间土房,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中间搭了一块门板,张老六的尸体就放在上面,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大概是从邻居家借的。脸上盖了一块白布,只能看见一双穿着一新布鞋的脚。
他媳妇坐在门槛上,已经不哭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木木地看着来往的人。看见刘长河,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县里来的人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凳子上,穿着黑制服,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旁边站着两个警察,也在那儿抽着烟,打量每一个进来的人。
刘长河认出那个穿黑制服的——是县警察局的刘巡官,去年秋天来村里催过“出荷粮”。这人四十来岁,白净脸,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办起事来狠着呢。去年催粮的时候,他让人把一个交不上粮的老头吊在树上吊了半天,下来的时候老头两条腿都不会走路了。
刘巡官看见刘长河,抬了抬下巴:“你叫什么?”
“刘长河。”
“哪儿的?”
“松江屯的。”
“昨天早上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不是第一个,赵老疙瘩比我早。我是后来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
刘长河想了想,说:“我看见张老六趴在一块冰排上,脸朝下。我们几个人把他抬到岸上,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半块干粮,一小包土。”
“什么土?”
“就是普通的土。庄稼人,口袋里有点土不稀奇。”
刘巡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刘长河心跳加快了。他看了一眼张老六的媳妇,她正低着头,手指在不停地绞着衣角。
“我看像是不小心掉进江里的。”刘长河说,声音尽量平静,“开江的时候,冰上滑,一个不注意就掉下去了。去年王麻子家的小子不也是掉进江里淹死的?”
刘巡官没说话,转过去问另一个人。
接下来好几拨人被问了话。有的说是掉进江里的,有的说是不小心滑倒的,没有一个说是自杀。连张老六的爹——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头——也说是儿子去打渔,掉进江里的。
“他什么时候会打渔了?”刘巡官问。
“去年学的。”老头面不改色。
刘巡官大概是觉得查不出什么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旁边的警察说:“记一下:张老六,不慎坠江溺亡,无他杀嫌疑。”然后他走到张老六媳妇跟前,用一种听起来很温和实际上冷冰冰的声音说:“你家男人死了,你好好过日子。‘满洲国’是有王法的,不会亏待良民。”
说完,带着两个警察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张老六的媳妇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嗓子已经哑了,哭出来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刘长河走到她跟前,蹲下来,说:“弟妹,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伤了身子可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刘长河,眼泪哗哗地流:“他刘大哥,你说——你说这日子,还有啥盼头?”
刘长河想了很久,说:“有。孩子就是盼头。”
他站起来,在张老六的门板前站了一会儿。白布下面那张脸他不想再看,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张脸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走出张窝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土路上。路两边的地里,去年的庄稼茬子还立着,一根一根的,像是无数只伸出手来,在抓着什么。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松花江还在他身后不远处流着,他听不见水声,但他知道它在流。年年都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走到自家地头的时候,他又停了。老榆树在夕阳里站着,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大块墨迹。他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干土,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
他攥了一小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倒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拍了拍土,往家走去。
院子里,铁柱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着什么。看见刘长河,他喊了一声:“爹!我画了一只鸡!”
刘长河走过去一看,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上面顶着一个更小的圆圈,画得不太像鸡,倒像是一个长了两个脑袋的土豆。
但他还是说:“画得挺好。”
铁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王桂兰从屋里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吧。”
刘长河应了一声,走进屋。父亲还盘腿坐在炕上,那把锄头已经磨完了,靠在墙角,刃口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爹,我回来了。”
“嗯。”刘老根没问他去张窝棚说了什么,也没问县里的人怎么说的,只是指了指炕桌,“吃饭。”
桌上摆着苞米糊糊,土豆炖酸菜,还有一碟子咸菜。跟昨天差不多,跟每一天都差不多。
一家人围坐着,吸溜吸溜地喝糊糊。铁柱吃得脸上都是糊糊,桂兰拿抹布给他擦了一把。刘长山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刘老根喝了两碗糊糊,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化得差不多了,该整地了。”
“嗯。”刘长河应了一声。
“今年把南边那块洼地翻一翻,种上黄豆。老榆树底下那块还是种高粱,那块地肥,种高粱收成好。”
“好。”
“你三弟就别总在家里窝着了,明天跟我下地。”
刘长山抬起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刘老根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吃完饭,刘长河去院子里抽了根旱烟。月亮上来了,不太圆,缺了一小块。月光洒在地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挪到了房子的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画。
桂兰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说:“外面冷,进去吧。”
“你先进去,我再待一会儿。”
桂兰抱着衣裳进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刘长河把旱烟抽完了,把烟灰在地上磕了磕,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比昨晚少了一些。江上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大概冰已经走完了,江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起张老六,想起他怀里的那把土。
地不骗人。人骗人。
但人也能不骗人。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炕上,铁柱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糊糊的印子。王桂兰在给他掖被子。刘长河躺下来,把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要整地了。
松花江还在流,地还在那儿。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