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 · 西跨院厢房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亮斑。那光斑边缘毛茸茸的,随着窗外树影的晃动,在砖缝间悄悄挪移。晚晴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半旧的青布帐子——帐顶有处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上个月亲手缝的。
这是她搬离母亲院子的第七日。
厢房确实狭小,陈设也简陋。一张榆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妆匣。炭盆里只有零星几块炭,夜里常把她冻醒——先是脚趾尖发麻,接着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最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反倒踏实。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她自己的,没有母亲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香味,也没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
“大小姐,您醒了?”翠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今儿天冷,外头又下霜了。井沿结了冰,奴婢差点滑着。”
晚晴坐起身,帐子被带起一阵细微的晃动。她用指尖碰了碰盆里的水——凉的。翠缕忙道:“热水走到半路就凉了,奴婢这就去……”
“不必。”晚晴挽起袖子,将整张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紧,她却长长舒了口气。这冷让她清醒,让她想起自己为何要来这里。
“今日的账目核过了么?”她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核过了。”翠缕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册子角已经磨得起毛,“昨日收入十六两八钱,累计已过百两。”
百两。
晚晴接过账册,手指抚过封面上“流水”二字。翻开,墨迹未干的数字映入眼帘:一百零三两六钱。她盯着那个“三”字看了很久——最后一笔有些抖,是翠缕昨夜核账时太累了。
二十日,百两。
按这个速度,两月五百两,似乎触手可及。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百两来得有多难。那些熬汤的仆妇,手上新添的烫痕;那些刺绣的丫鬟,夜里点灯熬红的眼睛;还有她自己,连续三夜核对账目到三更,蜡烛烧短了一寸又一寸。
自那日高汤馊了事件后,她按母亲的建议,保下了春杏,只罚了管事仆妇三个月的月钱,损失从自己私账里出——虽然母亲说可以从公中支取,但她执意自己承担。
效果是看得见的。作坊里的仆役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敬畏,是疏离,如今那些皱纹里藏着的眼睛,会在她走过时微微弯一下。熬汤的刘妈会特意把火候调得恰到好处,刺绣的小梅会把线头藏得几乎看不见。
人心,原来真的是可以换的。只是这“换”的过程,像把碎瓷一片片粘起来,要耐心,要细致,稍不留神就会割伤手。
“大小姐,”翠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太太那边……今早又派人来了。”
晚晴没抬头,继续翻着账册:“送了什么?”
“两床新棉被,絮的是上等棉花,摸着手感都不一样。还有一篓银丝炭,奴婢瞧了,是西山窑里最好的那种,烧起来没什么烟。”翠缕顿了顿,“来人说,太太嘱咐,天冷,让您别冻着。”
晚晴手中账册一顿。
这七日,母亲每日都派人送东西来。第一天是件狐皮坎肩,第二天是盒杏仁酥,第三天是几本新出的诗集……东西都不算贵重,却样样都送到人心坎里。那狐皮坎肩她知道,是母亲嫁妆里的好东西,平日自己都舍不得穿。
她一次也没收,都让翠缕原样送回。
可母亲依旧每日送,雷打不动。
“今日的也送回去。”晚晴合上账册,封皮发出轻轻的“啪”声,“告诉来人,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翠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大小姐眼下淡淡的青影,看见她执笔的手指上磨出的薄茧,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她明白大小姐在赌一口气,在证明自己离开了母亲的院子也能活,甚至能活得更好。可这般倔强,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好意都挡在外面。伤的何尝不是母女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情分?
辰时,正厅。
今日是初一,各房例行的家会。厅里烧了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闷。
周淑娴端坐主位,穿一件深青色对襟袄子,领口镶了圈灰鼠毛。她眼下乌青比昨日更重,像是用墨笔淡淡描了两道。赵凤芝与林月柔分坐两侧,一个穿绛红遍地金褙子,一个着月白绣梅花袄裙,底下是各房管事,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气氛凝得能拧出水来。
“节流已过二十日,”周淑娴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像绷得太久的弦,“账面显示节流二成八,离三成尚有差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开源方面,晚晴的作坊累计进项百两有余,但离五百两目标,仍相去甚远。”
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今日叫大家来,是想听听,各位对开源之事,可有其他想法?”
底下沉默。只有墙角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开源五百两,两月为期——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晚晴的作坊能做到百两,已经是破了天的奇迹,谁还敢开口?谁又敢保证自己能做得更好?
良久,赵凤芝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大嫂,不是我说,这开源五百两的考题,本就强人所难。咱们内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做些女红、点心,还能有什么法子?”她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侄女能做到百两,已是极好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知足。”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堵——她把标准抬到“百两已是极限”,后头的人便不敢轻易开口,开了就是打晚晴的脸,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月柔柔声道:“二姐姐说得是。不过妾身想着,既然老夫人出了这考题,定是有她的道理。咱们虽在内宅,心却可以往外看,往外想。”
“哦?”周淑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三姨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林月柔起身,盈盈一福,裙摆纹丝不动,“只是妾身近日听闻,京中不少贵妇人家,都时兴请私厨上门办宴。尤其是冬日,各家宴饮多,自家厨子忙不过来,便请外头手艺好的师傅,带着食材上门,做一桌精致宴席。”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妾身想着,咱们苏家百年厨艺,最不缺的就是手艺。若能推出‘苏家私房宴’服务,由妾身亲自上门,为各家贵妇烹制宴席……”她抬起眼,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一桌宴席收二十两,一月若能接十桌,便是二百两。”
满堂皆惊。
私厨上门?苏家女眷抛头露面,去别人家灶台上做菜?
赵凤芝“噗嗤”笑出声来,又忙用帕子掩住嘴:“三姨娘这主意,倒是有趣。”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清脆一响,“只是……咱们苏家百年世家,女眷亲自上门做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知道的说是开拓新路,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落魄到要卖手艺为生了。”
林月柔脸色白了白,那白不是惨白,是像上好的宣纸,透着一层薄光。她依旧柔声道:“二姐姐顾虑得是。所以妾身想着,只接相熟的、体面的人家。且不说‘做菜’,只说‘指点厨艺’、‘设计宴席’。妾身带着食材和帮厨去,主家厨子打下手,名义上是切磋交流,实则……”
她看向周淑娴,目光恳切:“姐姐,如今京中贵妇圈里,最时兴的就是‘雅集’、‘诗会’、‘茶宴’。若能以‘苏家私房宴’为名,每道菜配上一句诗、一幅画、一段故事……许能打开一条新路。”
周淑娴沉默。茶盏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主意,她不是没想过。事实上,早些年鼎香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曾有贵人家想请苏家厨子上门办宴,出的价还不低。可她都以“不合规矩”回绝了。规矩是什么?是百年世家的体面,是女眷不能抛头露面的训诫,是苏家菜只能出现在苏家酒楼里的骄傲。
如今林月柔提出来,她该如何?
若同意,便是开了先例,往后苏家女眷人人都能往外跑,规矩何在?体面何在?
若不同意,这开源五百两的难题,又该如何解?老夫人的话还在耳边:“淑娴啊,苏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姨娘这主意,容我想想。”周淑娴最终道,声音里的疲惫更重了,“其他人呢?可有想法?”
底下依旧沉默。管事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木头人。
赵凤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既然三妹妹有这般巧思,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落后。”她理了理衣袖,上面绣的金线在光下闪闪发亮,“不瞒大嫂,我娘家是做南洋香料生意的,近日正好有一批香料到港,价格比市面低三成。我打算吃下这批货,转手卖出,赚个差价。”
她顿了顿,笑容可掬,像朵开得太盛的牡丹:“这批香料,市面上紧俏得很,一转手至少能赚三百两。只是……需要本金五百两。大嫂若是信我,从公中借我五百两,两月后我还六百两,如何?”
借公中钱,做私人生意?
满座再次寂静。这算盘打得精啊——赚了,她名利双收;亏了,亏的是公中的钱,是苏家的钱。
周淑娴看着她,目光沉沉:“二弟妹这生意,有几成把握?”
“九成。”赵凤芝答得干脆,信心满满,“我娘家做这行三十年,从未失手。这批香料是暹罗来的上等货,京中几家大酒楼都等着要。我已托人问过,‘八仙楼’愿全数吃下,价格比市面高一成。”
她说得笃定,可周淑娴不敢轻信。赵凤芝精明,精明到每句话都要在舌尖上转三圈才吐出来。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放心。
“此事也容我想想。”周淑娴道,“今日先到这里。开源之事,诸位再想想,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
厅里空了,只剩周淑娴一人。她独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忽然觉得这椅子太大,太冷。八年前她坐上这把椅子时,还觉得它威风,如今只觉得累。
林月柔的“私房宴”,赵凤芝的“香料生意”,晚晴的“循环账册”……
三条路,三个方向,三个人。
她该选哪条?
又或者……她自己,该走哪条?
“太太,”张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碗参汤,“您脸色不好,回房歇歇吧?这厅里地龙烧得旺,待久了头晕。”
周淑娴摇头,没接那碗汤:“鼎香楼今日的账目送来了么?”
“送来了。”张妈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蓝皮子,比晚晴那本厚得多,“这个月……又少了半成。”
又少了。
周淑娴翻开账本,那些红色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八年前她接手时,鼎香楼每月净利还有一千两,如今只剩三百两。那些老主顾渐渐不来,新开的酒楼花样百出,抢走了年轻人。她试过降价,试过出新菜,试过请说书先生……都没用。
八年了。
她守着苏家内宅,守着百年规矩,以为这样就能守住苏家的基业。可外头的世界在变,变得她不认识,不理解。食客的口味在变,竞争对手的手段在变,连银子的价值都在变。
只有她,还坐在原地,守着那些发黄的账本,守着那些越来越薄的规矩。
西跨院,厢房。
晚晴听完翠缕打探来的消息,沉默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林月柔的“私房宴”,赵凤芝的“香料生意”……
一个取巧,一个取利。
都比她的“循环账册”来得快,来得猛。若她们真做成了,她那辛苦攒下的百两,便显得微不足道,像个笑话。
“大小姐,”翠缕担忧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新法子?光靠作坊这些,怕是……撑不到最后。”
“我知道。”晚晴打断她,走到窗前。
窗纸破了个小洞,冷风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动。她没补那个洞——留着它,能听见外头的声音。
窗外,几个仆妇正在熬汤。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身影。刘妈拿着长勺,一遍遍撇去浮沫,动作仔细得像在绣花。另一边,几个丫鬟坐在廊下刺绣,针线在指尖翻飞,安静得只能听见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这一切,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从选人,到定规矩,到教手艺,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盯过。可如今看来,却如此……微小。像蚂蚁搬米,一粒一粒,不知要搬到何年何月。
“翠缕,”她忽然问,眼睛还望着窗外,“你说,京中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多少?”
翠缕一愣,想了想:“像苏家这样的世家?祖上有功名,家里有产业的,少说也有几十户吧。”
“那比苏家差一些的,小户人家,家里养不起太多厨子,但又要待客、要宴饮的,有多少?”
“这……”翠缕掰着手指算,“七品、八品官的家眷,做些小生意的人家,还有那些书香门第但没什么钱的……怕是有几百户。”
晚晴转身,眼中闪着光,那光不亮,却坚定:“你说,这些人家,需不需要有人教她们怎么安排宴席,怎么做几道体面的家常菜?”
翠缕茫然:“大小姐的意思是……”
“开学堂。”晚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开一个‘家厨学堂’,专门教小户人家的厨娘、或是当家主母,基础的宴席安排、家常菜式。”
她越说越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你想,那些人家请不起大厨,自家厨子手艺有限,宴客时总怕失礼。若能学几道苏家不外传的菜式,学怎么搭配菜单,学怎么控制成本……她们定愿意来学!”
“可……”翠缕迟疑,声音更小了,“苏家菜式是祖传的,怎么能外传?太太知道了,怕是……”
“不外传核心秘方,只传基础。”晚晴已经提起笔,墨在砚台上舔了又舔,“我编一本《家常十味》,收录十道简单易学、却又体面的家常菜。配上宴席安排的要诀,成本控制的法子……”她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菜名,字迹娟秀有力:“第一道,清蒸鲈鱼。要点是火候和去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晚晴眼中那簇光越来越亮,亮得能照见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想起母亲的话——掌家不是做事,是让人做事。
那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教几百个人,是让这本《家常十味》,去教成千上万的人。让那些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们,都能做出一道像样的菜,都能在宴客时挺直腰杆。
“可是大小姐,”翠缕仍有顾虑,“这学堂开起来,需要场地,需要人手,需要名声……咱们哪有这些?太太那边若是问起来……”
晚晴停笔,沉思片刻。窗外传来熬汤的香气,混着冬日的冷空气,有种奇异的温暖。
“场地,就用西跨院空着的另一半院子。那里堆了些杂物,收拾出来就能用。”她放下笔,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手,从作坊里挑几个机灵的厨娘,我亲自培训。她们手艺好,又肯学,教人足够了。”
她转身,目光灼灼:“至于名声……你说,若咱们的学员学成后,拿着苏家颁发的‘结业凭据’,去鼎香楼吃饭能享折扣,她们会不会更愿意来学?”
翠缕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能吸引学员,又能给鼎香楼带客!一举两得!”
“不止。”晚晴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写了一半的菜谱,“咱们还可以和鼎香楼合作——学员家的宴席,若需要特别食材,可通过学堂向鼎香楼预订,价格优惠。鼎香楼多了稳定客源,学堂多了吸引力,这是双赢。”
她说得兴奋,脸颊泛起红晕,像是炭盆里的火映在了脸上。这是她搬离母亲院子后,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属于自己的方向。不靠母亲的指点,不靠苏家的荫蔽,只靠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靠她自己能做的事。
“可是……”翠缕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又黯下来,“大小姐,这事要不要先禀报太太?毕竟涉及鼎香楼,涉及苏家菜式……万一太太不同意……”
晚晴笑容一僵。
禀报母亲?
母亲会同意么?将苏家菜式外传,哪怕只是基础,也破了百年规矩。母亲那般守成的人,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定不会同意。
可若等她同意,林月柔和赵凤芝的计划怕是已经成了。时间不等人,开源之考只剩一月有余,她等不起。
“不禀报。”晚晴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陌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先做起来。等有了成效,再说不迟。”
翠缕看着大小姐眼中那簇决绝的光,心头一颤。那光里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孤独,又像是骄傲。
她忽然意识到——大小姐真的变了。
从那个温顺乖巧、凡事都要问过母亲的嫡女,变成了一个敢想敢干、甚至敢瞒着母亲行事的……竞争者。
“去准备吧。”晚晴重新提笔,蘸墨,“三日内,我要看到学堂开起来。桌椅我去找管库房的李妈妈借,厨具用作坊里多余的,学员……你先去找那几家相熟的,就说苏家家厨学堂开课,前三日免费试学。”
“是。”翠缕应下,转身要走,又回头,“大小姐,那太太那边每日送来的东西……”
“照旧送回去。”晚晴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舞动,“一件不留。”
三日后,西跨院。
原本堆满旧家具、破箱笼的另一半院子,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了又扫,连缝里的青苔都刮掉了。十张长桌整整齐齐摆着,每张桌配一个小灶台、一块砧板、一把刀,还有几个粗瓷碗碟。虽简陋,却整洁,俨然一个小型厨房教室。
院门口挂了块新刨的木牌,桐油还没干透,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上面四个娟秀大字:家厨学堂。
第一日,来了八个人。
都是小户人家的厨娘或主母,穿戴朴素,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她们听说苏家大小姐亲自授课,教的是苏家不外传的菜式,还能拿到鼎香楼的折扣,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第一个进来。
晚晴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素净的靛蓝袄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她看着那些女人,忽然想起七日前站在作坊里的自己——也是这样局促,这样不安。
“都进来吧。”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外头冷。”
八个女人鱼贯而入,在长桌前站定,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今日教第一道菜,清蒸鲈鱼。”晚晴走到最前面的示范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一条新鲜的鲈鱼,鳞片在光下闪着银光,“苏家的清蒸鱼,秘诀不在调料,在‘三净’——鱼净、水净、手净。”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那手腕上有道淡淡的红痕,是前几日试菜时烫的。她开始示范:怎么刮鳞才干净又不伤肉,怎么去腥线才彻底,怎么改刀才美观又易熟。每一步都讲得细致,连怎么握刀,怎么用力,都说清楚。
八个学员睁大眼睛看着,眼中是好奇,是渴望,还有一丝不敢相信——苏家大小姐,真的在教她们做菜?
这些人家境都不算富裕,请不起名厨,自家手艺又有限。宴客时总是提心吊胆,怕菜上不了台面,怕客人笑话。如今能学苏家的菜式,哪怕只是基础,也如获至宝。
一上午,院子里香气四溢。鲈鱼在蒸笼里渐渐变白,葱姜的香气混着鱼鲜,飘散在冷空气里。晚晴穿梭在学员之间,手把手教火候——蒸多久鱼眼会凸出,蒸多久鱼肉刚离骨;教调味——酱油淋多少才够味又不咸,葱丝切多细才好看又不抢味;教摆盘——鱼要摆正,葱花要撒匀,淋油要沿着鱼背慢慢浇。
她讲得细致,也严格要求。有个学员切的葱丝太粗,她让她重切;有个学员蒸鱼时掀了三次锅盖,她轻声说:“气跑了,鱼就不鲜了。”
“做菜如做人,”最后,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八张桌上八条蒸好的鲈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细致处见真章。一道清蒸鱼看似简单,可鱼眼凸出、鱼肉刚离骨、酱油均匀、葱丝细如发——这些细节做到了,便是体面。”
学员们连连点头,有人眼眶都红了——从来没人跟她们说过,做菜也能做出体面。
午时下课,每人交了一两银子的学费。银子用粗布手帕包着,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
八两银子入账。不多,却是个开始。
晚晴看着她们拿着《家常十味》第一页的菜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兴奋地离开,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不是熬汤卖钱,不是绣花换银。这是在传递一种价值,一种苏家百年积累的、对食物的敬畏与匠心。那些女人走出去时,腰杆挺得直了些,脸上的笑也真了些。
“大小姐,”翠缕上前,递上账册,声音里透着兴奋,“今日收入八两,加上作坊的十六两,共二十四两。若每日如此,两月便是……”
“一千四百四十两。”晚晴接话,眼中闪着光,“但不可能每日都有新学员。不过……”她看向院外,那里还有几个女人在探头探脑,“若口碑传开,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想了想:“明日,你去找那几家相熟的,就说苏家家厨学堂开课,前三日免费试学。让她们带相熟的人来,若带人来,学费减半。”
“是。”
七日后,家厨学堂的名声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渐渐洇开。
学员从八人增至二十人,院子坐满了,只好分上下午两班。上午教基础,下午教进阶。晚晴每日授课四个时辰,嗓子哑了,就含片甘草;手上添了新茧,就多涂些膏子。可眼中那簇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账面上的数字,也在飞速增长:
十一月初十,收入三十二两。那天来了十个新学员,有个厨娘学完后,拉着晚晴的手说:“大小姐,我家老爷昨儿宴客,我做了您教的清蒸鱼,老爷夸了我一整晚。”
十一月十二,收入四十一两。有个主母带了两个姐妹一起来,说:“咱们这种人家,宴客最是头疼。学了您的法子,心里踏实多了。”
十一月十五,收入五十五两。那天下小雪,学员们都没走,围着炭盆问东问西。晚晴多讲了一个时辰,出门时天都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累计已过二百两。
而林月柔的“私房宴”,也悄然开始了。
她接的第一单,是吏部侍郎陈夫人家。陈夫人做寿,想办一桌别致的宴席,听闻苏家三姨娘手艺了得,便托人请了她。
林月柔带着两个帮厨、一车食材上门。那车食材用青布盖着,里面是今早才从鼎香楼后厨挑出来的好东西:活蹦乱跳的河虾,嫩得能掐出水的豆腐,还有一小坛陈年花雕。她在陈府厨房忙了一整日,裙角沾了面粉,袖口染了酱色,却浑然不觉。
晚宴时,八道菜道道惊艳。尤其一道“雪霞羹”,以豆腐雕成莲花,以虾茸做花蕊,以鸡汤为池,上桌时雾气氤氲,如雪后初晴,美不胜收。陈夫人大喜,当场赏了三十两,还拉着林月柔的手说:“往后我家宴客,都请你来。”
自此,林月柔的“私房宴”在贵妇圈里传开,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订单接踵而至,她价格开得高,一桌宴席三十两起,却依旧供不应求。那些夫人小姐们要的不是菜,是面子,是谈资,是“苏家三姨娘亲自下厨”的排场。
至于赵凤芝的“香料生意”,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她果然从公中借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装在红木匣子里,沉甸甸的。她亲自去码头验货,那些香料装在麻袋里,散发着异域的香气:肉桂的甜,胡椒的辛,豆蔻的暖。她抓起一把,在掌心细细地看,像看黄金。
转手卖给“八仙楼”,净赚三百五十两。本金还回公中时,还多给了五十两利息。她把那五十两换成铜钱,散给府里的下人,人人有份。一时间,赵凤芝在府中声名鹊起——精明、能干、言出必行,还大方。
三人三条路,都在狂奔,像三驾马车,朝着同一个目标飞驰。
可暗地里的较量,也悄然开始。像冬日地下的根须,看不见,却一直在蔓延。
十一月十八,傍晚。
晚晴刚上完下午的课,学员们陆续离开,院子里还弥漫着炒菜的香气。她正收拾教案,把那些写满要点的纸一张张理好,翠缕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像冻僵的茄子。
“大小姐,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
晚晴手中教案一顿,纸上墨迹未干的“火候”二字晕开了一点:“什么传言?”
“说咱们的家厨学堂,教的是苏家不外传的菜式,坏了百年规矩。”翠缕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还说……大小姐为了赚钱,连祖宗的体面都不要了,把苏家祖传的手艺贱卖给那些小门小户。”
晚晴沉默。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像滴进水里的墨,迅速洇开。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将苏家菜式外传,哪怕只是基础,也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那些靠着“祖传秘方”吃饭的人,那些把“规矩”挂在嘴边的人,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谁传的?”她问,声音平静。
“还不清楚,但……”翠缕的声音更低了,“好些学员今日来问,说家里老爷听了传言,不让她们再来学了。张员外家的厨娘说,她家老爷骂她‘丢人现眼’,说苏家大小姐自甘堕落,她也跟着学坏。”
晚晴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菜香。院子里空空荡荡,长桌上还摆着学员们用过的碗碟,凌乱,却有种生活气。
“还有,”翠缕继续,声音有些抖,“鼎香楼那边也有话传来,说好些老客不满,觉得咱们学堂抢了酒楼的生意。说是……学了苏家的菜,谁还去鼎香楼吃饭?在家就能做出苏家的味儿。”
这话更毒。挑拨学堂与鼎香楼的关系,是要断她的根基。学堂能开起来,靠的就是和鼎香楼的合作。若鼎香楼翻脸,那些冲着折扣来的学员,怕是一个都不会剩。
晚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寒意侵骨,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赵凤芝,或者林月柔,或者……两者皆有。她们怕她成功,怕她的学堂真的做起来,抢了她们的风头,分了她们的开源之功。
“翠缕,”她忽然转身,眼中闪着冷静的光,像冰层下的火,“备纸笔,我要给鼎香楼的掌柜写封信。”
“写信?”翠缕愣了。
“对。”晚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我要和他谈笔生意。”
次日,鼎香楼。
掌柜孙富贵坐在二楼雅间,看着手中的信,眉头紧皱。信是苏家大小姐写来的,洒金笺,簪花小楷,字迹娟秀却有力。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核心意思是——家厨学堂与鼎香楼,不是竞争,是互补。
他放下信,端起茶盏,却没喝。窗外是喧闹的街市,鼎香楼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这酒楼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到他手里已经三代。可这些年生意越来越难做,新开的酒楼花样百出,抢走了不少客人。苏家大小姐这学堂,他原本也担心——怕人人都学会了做菜,谁还来酒楼吃饭?
可这信里的说法,让他动了心。
“孙掌柜请看,”晚晴亲自来了,坐在他对面,一身素净的靛蓝袄裙,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根银簪。她推过一份契书,纸张崭新,墨迹刚干,“学堂的学员,学的是基础家常菜,宴客时顶多做几道体面的菜式。可真正重要的宴席,寿宴、婚宴、接风宴,她们还是会选择来鼎香楼。为什么?因为鼎香楼有的,不光是菜,是排场,是服务,是她们在家做不出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这是我拟的合作协议——学堂学员凭结业凭据,在鼎香楼消费享九折优惠。学员家的宴席食材,可通过学堂向鼎香楼预订,价格优惠。此外……”她抬起眼,“学堂每月可组织学员来鼎香楼参观,学习宴席布置、服务礼仪。鼎香楼也可借此展示新品,吸引潜在客源。”
孙富贵看着契书,又看看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小姐。她不过十六七岁,坐在那里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说话句句在理。
这主意,妙啊。将潜在的“竞争对手”,变成“合作伙伴”。既解决了矛盾,又开拓了新客源。那些学员学了苏家的菜,只会更想来鼎香楼尝尝正宗的苏家宴;那些小户人家办了宴,需要食材,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鼎香楼。
“只是……”他仍有顾虑,手指摩挲着契书的边缘,“大小姐,这菜式外传之事,太太可知道?苏家百年规矩,菜式从不外传,这……”
晚晴微笑,那笑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母亲近日忙于节流开源之事,尚未得空详询。但孙掌柜想想——”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苏家菜式传承百年,靠的是核心秘方,是火候的把握,是食材的挑选,不是几道家常菜就能学去的。咱们教些基础的,让更多人知道苏家的好,慕名而来鼎香楼品尝真正的苏家菜,岂不更好?再说了,那些学员学了菜,回去一做,家里人吃了觉得好,问‘这是哪儿的味儿?’答‘苏家学堂教的’,这不就是给鼎香楼做活招牌么?”
这话说得圆融,既回避了母亲是否同意的问题,又给了孙富贵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生意人的理由。
孙富贵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窗外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还有食客的谈笑声。他终于点头,拿起笔:“大小姐思虑周全,孙某佩服。这协议……我签。”
笔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晚晴拿着签好的协议,走出鼎香楼。冬日的阳光清冷,照在脸上,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声响。
她赢了这一局。
用合作,化解了竞争;用共赢,堵住了悠悠之口。
可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像这冬日的天气,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十一月廿五,晚。
周淑娴独坐房中,没点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她面前摊着三份账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一份是晚晴的——学堂加作坊,累计进项三百八十两。字迹工整,每一笔收入都列得清清楚楚。
一份是林月柔的——私房宴接了十二单,进项三百六十两。那些单子后面还附了宴请人家的名号,都是体面人家。
一份是赵凤芝的——香料生意净赚三百五十两,外加利息五十两。数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得意。
三人都已接近五百两的目标,像赛马场上的三匹马,并驾齐驱,谁都不肯落后。
可开源之考还剩一月,她们必将全力冲刺,像离弦的箭,不到终点不会停。
而她自己……
周淑娴看向案上另一本账册——那是她这半月承接的三场寿宴的账目。稳扎稳打,进项四百两。可她也累倒了,像绷得太久的弓,终于断了弦。
昨夜咳了半宿,咳得胸口发疼,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今早起来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大夫说是劳神过度,心血耗损,需静养,需服药,需放下心事。
可她如何静养?如何放下?
赵凤芝虎视眈眈,那双精明的眼睛时时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权力;林月柔后来居上,温柔的外表下藏着野心;晚晴……她的女儿,如今与她形同陌路,像两条平行线,再没有交集。
“太太,”张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热气袅袅,“您喝药歇歇吧,这些账明日再看。大夫说了,您这病最忌劳神。”
周淑娴摇头,接过药碗。药汁漆黑,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她一口气喝完,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心里。
“晚晴那边……今日如何?”她问,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张妈妈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大小姐今日又收了二十个新学员,学堂坐不下了,正打算扩院子。西跨院东边那几间空房,大小姐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大小姐和鼎香楼签了合作协议,如今学堂学员都成了鼎香楼的潜在客源。孙掌柜高兴得很,特意派人来说,这个月鼎香楼的营收,止跌了,还略涨了些。”
周淑娴手中药碗一顿,碗底残留的药汁晃了晃。
晚晴……竟能做到这一步。
与鼎香楼合作,化解矛盾,开拓客源——这手腕,这眼光,已远超她的预期。她想起晚晴小时候,连算盘都打不利索,如今却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谈下这样的合作。
她该欣慰的。女儿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可为什么,心这么空?像一间屋子,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四壁,回声空荡荡的。
“太太,”张妈妈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奴听说……二太太那边,又盯上了一批货,这次是关外的皮毛,利润更大,据说一转手能赚五百两。三姨娘那边,陈夫人给她介绍了兵部尚书家,单子已经接了,一桌宴席开价五十两。大小姐这边……”
“够了。”周淑娴打断她,疲惫地闭眼,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
张妈妈噤声,端着空碗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屋内重归寂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格的光影。周淑娴独坐黑暗中,听着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慢而重。
八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被抛弃的恐慌。
不是被赵凤芝,不是被林月柔。
是被时间,被变化,被这个她越来越不懂的世界。还有……被她亲手培养、如今却离她越来越远的女儿。
窗外,北风呼啸起来,刮得窗纸哗哗作响。那风声里带着哨音,凄厉,寒冷,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冻住。
真正的寒冬,来了。
而内宅这场无声的战争,已进入白热。像冰层下的火,看不见,却烧得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