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灶神节。
按照苏家百年习俗,这一日厨房需大扫除,所有灶台重新砌过,刀具磨利,砧板换新。仆役们寅时便起,将后厨里里外外洗刷得锃亮。
可今年的灶神节,气氛格外凝重。
老夫人端坐后厨院中临时设的主位,周淑娴、林月柔、晚晴分坐两侧。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厨房仆役——掌勺的孙厨娘,管采买的钱妈妈,烧火的、切配的、洗碗的……三十余人,黑压压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洗刷后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洗不掉的油腥气。
“都到齐了?”老夫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缩了缩脖子。
张妈妈躬身:“回老夫人,厨房上下三十六人,全在这儿了。”
“好。”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是灶神节,本该说些吉利话。可有些话,我憋了太久,不得不说。”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顿地:“苏家厨房,百年规矩,最重‘净’字——食材净、灶台净、人心净。可如今呢?”
她抓起一把刚从墙角扫出的烂菜叶,扔在地上:“这是今早从灶台下扫出来的,少说放了三天!还有这——”
又一指堆在墙角的半袋米,米袋底部已被老鼠啃破,米粒混着鼠粪洒了一地。
“这是上月的陈米,本该处理掉,却一直堆在这儿!还有这砧板——”
她走到一块乌黑的枣木砧板前,用拐杖一敲,砧板竟裂开一道缝,里头是黑黢黢的、洗不净的污垢。
“都看见了吧?”老夫人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这就是苏家如今的厨房!外头食客吃着鼎香楼的菜,夸着苏家的手艺,却不知这菜是从这样脏污的地方做出来的!”
跪着的仆役们瑟瑟发抖,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啜泣。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偷盗食材、以次充好、拉帮结派、欺压新人——这些腌臜事,你们当我不知道?!”
她猛地将一本账册摔在地上:“这是最近三个月的采买账!市面猪肉二十文一斤,账上记二十五文!活鸡三十文一只,账上记四十文!青菜五文一把,账上记八文!一个月下来,光采买一项,就虚报了三成!”
钱妈妈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你,孙厨娘!”老夫人看向跪在最前的妇人,“你是厨房老人,我念你手艺好,一直重用你。可你呢?仗着手艺,在厨房里拉帮结派,排挤新人!谁给你好处,你就教谁手艺;谁不孝敬你,你就让人家天天洗碗切菜,一辈子碰不到灶台!”
孙厨娘伏地痛哭:“老夫人……老奴冤枉啊……”
“冤枉?”老夫人冷笑,“那你告诉我,李秀姑是怎么回事?她爹是苏家老厨子,手艺传给她,本是掌勺的好苗子。可她在厨房三年,至今还在切菜!就因为她是孤女,没钱孝敬你,是不是?!”
孙厨娘不敢再辩,只不住磕头。
老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这厨房的积弊,该清算了。”
她看向周淑娴、林月柔、晚晴三人:“整顿厨房,是第三道考题。你们三人,各显其能。一月为期,我要一个干干净净、令行禁止、能撑起‘百味轩’的后厨。”
三人起身:“是。”
“从今日起,厨房人事暂由你们三人共管。”老夫人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厨房是苏家命脉,若谁敢借整顿之名排除异己、培植亲信,家法不容!”
这话是说给三人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仆役听的。
“都散了吧。”老夫人摆手,“明日开始,各凭本事。”
仆役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院中只剩四人。
老夫人看着她们,良久,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各有心思,各有盘算。但整顿厨房,关乎苏家百年声誉,更关乎即将开业的‘百味轩’。这一局,你们争的是掌家权,我要的,是苏家的未来。”
她顿了顿:“手段可以用,但要光明正大。人心可以收,但要真心实意。记住了么?”
三人垂首:“记住了。”
“去吧。”
腊月初九,整顿开始。
周淑娴寅时便到了厨房。她穿了身利落的深青色棉袍,头发简单挽起,亲自带着张妈妈和两个管事婆子,从灶台到仓库,一寸寸检查。
“这口锅,锅底油垢太厚,换了。”
“这把刀,刃口崩了,磨利。”
“这筐菜,叶子黄了,扔掉。”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查一处,便让张妈妈记在账上——该换的换,该扔的扔,该罚的罚。
到了辰时,厨房已清理出一大堆“问题”:发霉的粮食、变质的肉、生锈的刀具、开裂的砧板……
“钱妈妈,”周淑娴看向跪在一旁的采买管事,“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钱妈妈冷汗涔涔:“太太……老奴、老奴也是一时疏忽……”
“疏忽?”周淑娴拿起一块发黑的腊肉,“这肉少说放了半年,都长绿毛了,你还放在库房里。这是疏忽,还是故意?”
“老奴不敢!”
“不敢?”周淑娴将腊肉扔回筐里,“从今日起,你采买的差事停了。所有账目,我会一一核对。若有贪墨,送官究办。”
钱妈妈瘫软在地。
“还有你,孙厨娘。”周淑娴转向另一个跪着的妇人,“你是厨房老人,本该以身作则。可你拉帮结派,打压新人,致使厨房乌烟瘴气。罚你三月工钱,降为帮厨,以观后效。”
孙厨娘脸色惨白,却不敢辩,只连连磕头。
周淑娴环视其余仆役:“你们都看见了。从今往后,厨房规矩重整——食材当日采买,当日用完;刀具每日磨利;砧板三日一换;灶台随时洁净。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她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仆役们噤若寒蝉,纷纷应“是”。
这一日,厨房气氛肃杀。所有人埋头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周淑娴亲自监督,从早到晚,寸步不离。
效果立竿见影——厨房焕然一新,灶台锃亮,刀具锋利,食材新鲜。
可人心,也惶惶不安。
林月柔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没像周淑娴那样严查重罚,而是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一篮新做的点心,笑盈盈地进了厨房。
“孙妈妈,”她亲自扶起还跪着的孙厨娘,“快起来,地上凉。”
孙厨娘受宠若惊:“三、三姨娘……”
“我听说您手艺最好,鼎香楼的好几道招牌菜都是您掌勺的。”林月柔温声道,“老夫人一时气话,您别往心里去。这厨房啊,离了您可不行。”
她说着,将点心递给孙厨娘:“这是我新做的枣泥糕,您尝尝。”
孙厨娘接过,眼眶一红。
这几日她受尽冷眼,从前巴结她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林月柔还这般待她。
“三姨娘……老奴、老奴愧对您……”
“过去的就过去了。”林月柔拍拍她的手,“从今往后,您还是厨房的掌勺。不仅如此,等‘百味轩’开业,我还要向老夫人举荐您去做头灶呢。”
这话如蜜糖,甜进了孙厨娘心里。
“还有钱妈妈,”林月柔又走向另一个跪着的妇人,亲自扶起,“采买的差事虽停了,可您熟悉市场行情,这本事不能浪费。往后啊,您就跟着我,帮我打理私房宴的采买,工钱加倍。”
钱妈妈又惊又喜:“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月柔微笑,“我身边正缺您这样能干的人。”
一上午,林月柔在厨房里走了一圈,该扶的扶,该赏的赏,该许愿的许愿。她话说得温柔,条件给得丰厚,很快便收拢了一批人心。
尤其孙厨娘和钱妈妈,这两日被周淑娴打压得抬不起头,如今得了林月柔的“恩惠”,立刻便倒向了她。
到了午时,厨房气氛已截然不同——仆役们见了林月柔,个个笑脸相迎;见了周淑娴,却低头躲闪。
林月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的,不是表面的干净,是人心归附。
晚晴第三日才去厨房。
她没带人,只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独自进了院子。
厨房里,仆役们正忙碌。见了她,有人恭敬行礼,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窃窃私语——显然,这两日周淑娴的“严”和林月柔的“柔”,已让厨房分成了两派。
晚晴不以为意,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展开手中册子。
“诸位,请听我一言。”
她声音清亮,所有人都停了手中的活。
“这两日,母亲严查整顿,三姨娘体恤安抚,都是为了厨房好。”晚晴环视众人,“可我想问诸位——严管能管一时,能管一世么?恩惠能给一时,能给一世么?”
底下沉默。
“厨房积弊,根源不在管得不严,也不在待遇不好。”晚晴继续,“而在规矩不明,权责不清,赏罚不公。”
她翻开册子:“从今日起,厨房试行新规。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诸位可以自己看,也可以听我讲。”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第一,透明采买。每日采买的食材种类、数量、价格,公示于院中木板。任何人觉得价格虚高、以次充好,皆可举报,查实有赏。”
“第二,边角料利用奖赏。萝卜皮、菜根、鱼骨、鸡架……这些往日扔掉的边角料,若能巧妙利用,制成小菜、高汤、调味料,按价值给予赏银。”
“第三,公平灶轮值制。厨房十个灶台,按手艺高低分级。新人先从低灶做起,每三月考核一次,优胜者升灶,手艺退步者降灶。升灶者工钱增,降灶者工钱减。”
“第四,设立‘厨艺学堂’。每月逢五,我会请鼎香楼的师傅来授课,教新菜式、新刀工、新摆盘。所有人都可学,学成者有机会去‘百味轩’掌灶。”
四条新规,条条清晰,赏罚分明。
更重要的是——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仆役们先是愕然,继而交头接耳。
“这……真能公示价格?”
“边角料还能换赏钱?”
“升灶降灶……那孙妈妈岂不是……”
晚晴等议论声稍歇,继续道:“我知道诸位有疑虑。所以,这新规先试行半月。半月后,诸位若觉得好,便正式推行;若觉得不好,我们再改。”
她合上册子:“还有一事——李秀姑可在?”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姑娘怯生生举手:“奴、奴婢在。”
晚晴看向她:“我记得你爹是李大有,鼎香楼的老厨子,最擅淮扬菜。”
李秀姑眼眶一红:“是……奴婢爹三年前病故了。”
“你爹的手艺,你学了几成?”
“七……七成。”李秀姑低头,“奴婢在厨房三年,一直切菜,没机会上灶……”
“从今日起,你上三号灶。”晚晴声音温和却坚定,“三号灶是淮扬菜专灶,正合你的手艺。好好做,让我看看你爹的本事,你学到了多少。”
李秀姑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泪如雨下:“谢、谢大小姐!”
这一跪,让许多人心头一震。
李秀姑的爹是厨房老人,手艺好,人缘好,可惜去得早。他女儿在厨房受排挤,大家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出头。
如今晚晴不仅扶她上灶,还给了她施展的机会。
这比任何恩惠,都更得人心。
“都散了吧。”晚晴收起册子,“新规从明日开始试行。有任何疑问,随时可来西跨院找我。”
她转身离开,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仆役。
当日傍晚,林月柔房中。
孙厨娘和钱妈妈垂手站着,脸色不安。
“三姨娘,”孙厨娘低声道,“大小姐那新规……若真推行,咱们的人怕是要吃亏。”
钱妈妈也道:“尤其是那透明采买……奴婢、奴婢从前那些账目,若被查出来……”
林月柔慢悠悠地拨着茶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急什么?新规再好,也得有人执行。厨房里的人,有几个真信她那套?”
“可李秀姑上了灶,好些人都在说大小姐公正……”
“公正?”林月柔轻笑,“那就让她‘公正’到底。”
她放下茶盏,看向孙厨娘:“明日,厨房是不是要进一批松茸?”
“是。”孙厨娘道,“老夫人吩咐的,腊月十五家宴要用,二十斤上等松茸,市价要五十两银子呢。”
“那就用这批松茸。”林月柔声音轻柔,眼中却闪着冷光,“让李秀姑负责清洗、保管。然后……”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孙厨娘脸色一变:“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李秀姑保管不力,与你何干?”林月柔微笑,“记住,你是‘听令行事’,是大小姐亲自提拔的李秀姑出了纰漏。到时,看她如何‘公正’处置。”
孙厨娘与钱妈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却也看到了……机会。
若此事成了,大小姐的新规便成了笑话。而她二人,便是三姨娘最得力的功臣。
“奴婢……明白了。”
腊月十二,晨。
二十斤松茸送进了厨房,装在精致的竹筐里,个个肥厚饱满,香气扑鼻。
按新规,贵重食材需专人保管、登记在册。晚晴点了李秀姑的名:“你心细,松茸交给你。清洗时用软毛刷,不可水浸;保管时需通风防潮,每日检查。”
李秀姑郑重应下,将松茸搬到通风的库房角落,仔细盖好棉布。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可当日下午,孙厨娘便来找李秀姑:“大小姐吩咐,松茸要提前泡发一些,明日试菜用。你取五斤出来,用温水泡着,切记水温不可过高。”
李秀姑不疑有他,依言取了五斤松茸,用温水泡在陶盆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温水”里,被悄悄加了一勺糖。
糖水泡松茸,不出两个时辰,松茸便会发软、变味,最终……腐烂。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李秀姑“专人保管”期间。
腊月十三,晨。
李秀姑掀开陶盆上的棉布,一股酸馊气扑面而来。
盆中的松茸已软烂如泥,表面泛着诡异的暗黄色,明显是坏了。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
五斤上等松茸,市价十二两银子,就这么……毁了。
更可怕的是,这是老夫人点名要的家宴食材。
“怎么回事?!”孙厨娘第一个冲进来,见状惊呼,“李秀姑!你、你是怎么保管的?!”
钱妈妈也赶来,一看便叫:“哎呀!这可是上等松茸!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这下完了!”
消息很快传遍厨房,传遍苏府。
周淑娴匆匆赶来,一看现场,脸色铁青:“李秀姑!你作何解释?!”
李秀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奴婢、奴婢不知道……昨日按孙妈妈的吩咐,用温水泡发,今早就、就这样了……”
“温水泡发?”周淑娴看向孙厨娘,“谁让你吩咐泡发的?”
孙厨娘一脸无辜:“太太明鉴!老奴从未吩咐过!松茸最忌水泡,这是常识,老奴怎会不知?”
“你胡说!”李秀姑急道,“昨日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大小姐要试菜,让我泡发五斤……”
“大小姐要试菜?”周淑娴看向晚晴,“你吩咐的?”
晚晴摇头:“我从未说过。”
这话如晴天霹雳,李秀姑彻底傻了。
她看着孙厨娘无辜的脸,看着钱妈妈惋惜的眼神,看着满厨房仆役怀疑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她中了圈套。
一个精心设计的、要毁了她、也毁了大小姐新规的圈套。
“太太,”孙厨娘适时开口,“松茸坏了是事实。按规矩,贵重食材损毁,保管人需照价赔偿,并受重罚。李秀姑虽可怜,可规矩不能坏啊。”
周淑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姑娘,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晚晴,心头一片冰冷。
她如何不知这是圈套?
可证据呢?
孙厨娘矢口否认,钱妈妈作证未闻此事,满厨房无人敢为李秀姑说话。
而无证据,便只能按规矩办。
“李秀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保管不力,致贵重食材损毁。罚你赔偿松茸损失十二两,杖责二十,逐出厨房。”
李秀姑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晚晴忽然开口:“母亲,此事尚有疑点,可否容女儿再查?”
“还查什么?”孙厨娘抢先道,“证据确凿,人赃俱获。大小姐莫不是要包庇自己提拔的人?”
这话毒辣,直接将晚晴推到“徇私枉法”的位置。
晚晴看向她,目光冷如寒冰:“孙妈妈急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昨日除了李秀姑,还有谁进过库房?松茸泡发的水,可还在?”
“水早倒了。”钱妈妈接话,“库房每日清扫,哪还能留?”
“那泡发的盆呢?”
“盆……盆也刷了。”
晚晴笑了,笑意冰冷:“倒是干净利落。”
她走到陶盆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盆壁。盆已刷净,可盆底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黏腻的残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的。
不是松茸天然的甜香,是……糖的甜。
她心头一凛,起身看向孙厨娘:“孙妈妈,你说你从未吩咐泡发松茸?”
“自然没有!”
“那这盆里的糖,从何而来?”
孙厨娘脸色一变:“什、什么糖?大小姐莫要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晚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这是她随身携带,试毒用的——插入盆底残留物中,片刻取出。
针尖并未变黑,说明无毒。
可晚晴将针尖凑到烛火上,轻轻一烤——
一股焦糖的香气,飘散开来。
满堂皆惊。
糖。
泡松茸的水里,有糖。
“松茸最忌糖水泡,泡则速腐。”晚晴声音清晰,传遍厨房,“这是厨艺常识,孙妈妈做了三十年厨子,不会不知道吧?”
孙厨娘冷汗涔涔,强辩道:“许、许是李秀姑自己不小心……”
“李秀姑昨日泡发松茸时,用的是厨房公用的温水桶。”晚晴看向一个烧火丫鬟,“小翠,昨日是你负责烧水,对不对?”
小翠怯生生点头:“是、是奴婢。”
“那桶水,除了泡松茸,还做了什么用?”
“就、就平常洗碗、洗菜……”小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钱妈妈要泡木耳,也舀了那桶里的水!”
钱妈妈脸色煞白。
晚晴看向她:“钱妈妈,您泡的木耳,可还好?”
钱妈妈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去把钱妈妈泡的木耳取来。”晚晴吩咐。
很快,一盆木耳被端来。盆中水清澈,木耳完好。
“奇怪。”晚晴看着那盆水,“同一桶水,泡木耳无事,泡松茸却腐了。除非……”
她看向孙厨娘:“除非有人在那桶水舀出后,往李秀姑的盆里,加了东西。”
孙厨娘腿一软,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冤枉……”
“冤枉?”晚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孙妈妈,你袖口上沾的糖渍,还没洗干净呢。”
孙厨娘猛地抬手,看向自己袖口——果然,袖口内侧有一点不起眼的暗黄色污渍。
她昨日加糖时不小心沾到的,本以为无人注意。
“我……”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孙厨娘,”周淑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如铁,“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厨娘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
她看向林月柔的方向,眼中满是哀求。
可林月柔只是垂眸品茶,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是……是老奴一时糊涂。”孙厨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老奴嫉妒李秀姑得大小姐提拔,怕她抢了老奴的位置,所以……所以下了点糖,想让她出错……”
她没供出林月柔。
因为不敢。
供出来,她全家都完了。
“好一个一时糊涂!”周淑娴怒极反笑,“损毁贵重食材,构陷他人,按家规,当杖责五十,逐出苏府,永不复用!”
“太太饶命!”孙厨娘磕头如捣蒜,“老奴知错了!求太太看在老奴为苏家做了三十年的份上,饶老奴这一回!”
周淑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始终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孙氏,你虽可恨,但念你年老,且未造成大祸……杖责三十,扣一年工钱,降为粗使仆妇。至于钱妈妈——”
她看向瑟瑟发抖的妇人:“你助纣为虐,罚三月工钱,仍做采买,但需有人监督。可服?”
两人连连磕头:“服、服!谢老夫人开恩!”
“至于李秀姑,”老夫人看向跪在地上的姑娘,“你无辜受累,受委屈了。从今日起,你正式掌三号灶,工钱按掌灶厨娘发放。另赏你五两银子,压压惊。”
李秀姑泪如雨下:“谢、谢老夫人!”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晚晴看着林月柔平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她知道,松茸事件只是开始。
林月柔的真正目的,绝不是毁掉一个李秀姑。
她要毁的,是整顿厨房的新规,是晚晴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
而更可怕的阴谋,或许还在后头。
窗外,天色渐暗。
腊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