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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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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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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孤鹰》连载

第一章 端午

一九三三年的端午,随县这一带,旱了快一个月。坡上的苞谷叶子卷着,拧成一根根绿绳。早豌豆已经结荚,荚是空瘪的,指头轻轻一捏,就碎了。地里失了水气,表层浮着一层干土面,风一吹,扑得人睁不开眼。

赵满仓这天起身比往日更早。天还蒙蒙的,窗纸刚透出一点灰白,他已经坐在炕沿穿衣裳。杨拴娃听见响动,翻了个身,看见舅舅弓着腰系鞋带——后颈上新拔的火罐印,紫黑一块,像只壁虎贴在皮肉上。

“舅舅,你再躺会儿。”

“地里草疯长,再不打理,苞谷就撑不住了。”赵满仓没有回头,声音里裹着痰音,“你接着睡,我一个人去,不用管。”

杨拴娃不再言语。等舅舅出门,他也起身穿戴。草绳系住腰,镰刀别在腰间,裤脚挽两道,赤脚踏进院子。地上的土还留着夜里的凉,堂屋台阶缝钻出一丛灰灰菜,叶片沾着露水。门框边靠着一捆艾蒿,是前些日子舅舅从坡上割回来的,预备端午插在门楣。一个多月不落雨,艾蒿大半枯了,叶子缩成灰绿小卷,手一碰,簌簌往下掉碎渣。坡下曹家的门首已经挂了菖蒲,长长两把,青绿鲜亮,风里轻轻摇晃。舅舅那日瞧见,说:“等落了雨,咱们也换束新的。”

拴娃伸手把枯艾蒿往墙根扶稳,才往坡上去。

赶到苞谷地,舅舅已经锄完小半畦。锄头一上一下起落,不慌不忙,像是人和土地慢慢搭话,一下都不空。锄下的草翻过来,根朝上摊在干土上,日头一晒,很快就蔫。舅舅只穿一件汗褂,后心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肩胛骨一动一动,像两只静卧的鸟。

“东头那几行交给你。”舅舅头也不回,“锄到豆棵旁边,手轻些。绿豆刚长出真叶,碰断了就结不出豆子。”

杨拴娃往手心啐一口唾沫,攥紧锄柄。东头的苞谷长得矮小,秆细,叶子发灰。行间套种的绿豆,已经顶出两片嫩叶,嫩生生的绿,在干黄土上格外显眼。他锄地的法子和舅舅不一样,腰弯得深,锄头扬得高,落下去倒是准,可干不多时,后腰就发酸。舅舅锄地,腰只半弯,锄头贴着地皮走,深浅刚好,带起的泥土不多。他从前教拴娃:“娃,你记着,锄地好比站桩。腰沉住,力气才匀。你光用胳膊使劲,一会儿就累。”

日头慢慢升起来。地里的土渐渐发烫,赤脚踩上去,如同踏在烧热的灶台上。杨拴娃看见脚下土地裂开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缝,最宽处能插进两根手指。他把锄刃探进裂缝,轻轻一撬,土块翻开来,底下更是干硬,半分湿气也寻不见。

“舅舅,这地旱透了。”

赵满仓停下锄头,蹲下身抓一把土。土顺着指缝簌簌流走,没有一点潮气。他捏了捏,再摊开手掌,全都成了细粉末,风一吹,便散了。

“得浇水。”他站起身,朝坡下的水塘望过去。塘在沟底,远远看去,只剩中间一小汪黄水,四周圈着一圈发白的干泥。塘边有个人影晃动,是村里魏老汉,挑着两桶水往坡上挪,走三步,歇一歇。赵满仓望了那人片刻,开口:“锄完这块,你下去挑两趟水。一棵浇半桶,润根。水要浇在根旁,莫往叶顶上泼。”

“塘里的水还够吗?”

“今天够用。明天,不好说。”舅舅拄着锄头,又望向北边的天。天是明净的蓝,一片云都没有。“井也快干了。昨天打上来的水,半桶混着泥。”

锄头翻起的土里,刨出一条土蚕,白白胖胖蜷成一圈,被锄刃截成两段。舅舅弯腰,又在苞谷叶背面捉到一条青虫,寸把长,绿莹莹的,正啃食嫩叶。两根手指轻轻一捏,虫身破开,绿浆沾在指尖。

“今年虫子凶。苞谷叶子都被咬花了。前几日我过来,这一片还好,一夜功夫,半行叶子全啃出窟窿。”他抬眼打量那行苞谷,叶片卷缩,叶尖泛黄。“浇完水,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撒在根边。灰带碱,虫子就不爱来。”

杨拴娃说:“草木灰剩得不多,今早我掏灶,只余下小半筐。”

“够撒半亩。先顾东头那些长势弱的。”舅舅走到一株苞谷跟前。这株比旁边的矮上一截,秆细,叶子耷拉着,像生了病。他蹲下身,拿锄刃在根旁浅浅剜个小窝,从衣兜里摸出几粒绿豆放进去,掩上土,轻轻拍实。“这株保不住了。补点豆子。立秋前收,好歹能收一捧。”

舅舅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淡淡的,像尘土里冒出的一小片青苔。

他随手掰下一片苞谷叶。叶子边缘生着细锯齿,齿上蒙一层白绒。拿叶边,在左手腕轻轻一勒。叶齿在皮肉压出一排浅白印子,白印慢慢泛红,过一阵又淡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印,把叶子丢在地上。

日头越来越毒。坡下槐树丛里,知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听得人心头发燥。舅舅歇下锄头,再朝北望。北边一层叠一层的黄土岗,岗上的草尖全都枯黄。

“环县这时候,该下雨了。”

杨拴娃停下手里的活,顺着舅舅的目光望过去。环县的模样,他记不太清,只记得沟很深,井沿结的冰有一指厚。还有荞麦。舅舅从前跟他说,荞麦皮实,坡地再薄、石头再多,撒下去就能长。花开得白花花,漫遍山坡,像落了一层雪。

“等雨下来,就能种荞麦了。”舅舅的声音放轻,像是对着远处什么人说话,“你外爷在世的时候,年年都种。荞麦收了磨面,蒸馍。你娘蒸的荞面馍,就这么大,”他抬手比出碗口大小,“暄软得很。”

拴娃还记得荞面的味道。灰黑的饼子,嚼着有些硌牙,却顶得住饿。

坡下传来脚步声。皮靴底踩在干土上,一步一个响,不紧不慢。舅舅没动,握锄把的手却紧了紧,指节凸出来,白白的。

钟棒头从坡下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护院,一个提绳,一个扛锄。他穿灰布短褂,敞着怀,裤腰上别一根牛皮短棍。还没走到跟前,一股子酒气先到了,热的,带腥。是雄黄酒。端午还没到,他倒先喝上了。走到地头,站住,拔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

“赵蛮子,这地里的草锄得蛮勤啊。”他把嚼烂的草吐在地上,“刘老爷让我来传个话,今年的租,一亩地二斗半。端午前交齐。”

“白纸黑字,一亩二斗。”赵满仓说。

“年头不同了么。”钟棒头往前走了一步,靴尖碰到一株苞谷,“么事都涨。刘老爷也是冇得法。”

赵满仓的锄头从土里抽出来,锄刃朝下,轻轻杵在脚边。“加租咋也得有个说法。你让刘老爷自己来跟我说。”

“刘老爷忙得很。让我来,就是给你脸。”钟棒头又往前走一步,那株苞谷被靴尖碰得歪了歪。他低头看了看,像才看见似的,抬脚踩了下去。苞谷从根上折了,叶子贴在地上,绿得发黑。

赵满仓脖子后面鼓起一根筋,突突地跳。

钟棒头还要踩第二株。舅舅动了。锄头贴着地皮挑起来,锄柄照着钟棒头的小腿杆子扫过去。这一下不快——伤寒还没好透,力气只使得出三分。但准。锄柄不偏不斜,正敲在钟棒头小腿骨上。钟棒头没防住,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里。

两个护院慌了,一个抻出短棍,一个举起锄头。舅舅的锄头已经翻了个面,铁刃向里,横在钟棒头后颈上。钟棒头跪在地上,脸朝着那株被踩断的苞谷,鼻尖离地不到一尺。他想抬头,后颈上的锄刃往里收了半分,不敢动了。

“我赵满仓在环县,马鸿逵的税警来了也得先下马。”舅舅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像一瓢凉水浇在午后燥热的土上,“你一个护院,踩我的苗。你再动一下,我让你把这株苞谷吃下去。”

钟棒头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土面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泥点。两个护院举着家伙,往前不敢,往后不走。

僵了有那么一会儿。舅舅把锄头慢慢收回来,重新杵在脚边。钟棒头爬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他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拴娃,最后看了看那株断了的苞谷。

“赵蛮子,你有种。你蛮狠。”他说。转身走了。两个护院跟在后头,像两条影子。

舅舅站在地头,一直看他们下了坡,上了土路。

他慢慢蹲下来。练武人的蹲法,脚后跟着地,膝盖向外打开,两条大腿平架在脚跟上。背还是一根直线,肩胛骨在汗褂下面慢慢起伏。这是在“收气”:练拳的人,筋疲力尽的时候不兴大口喘,要一口一口地收,把散掉的气重新摁回丹田里去。可舅舅收了半天,呼吸的拍子还是乱的。像一口漏风的风箱,一下长,一下短,一下悬在半空没了下文。

膝盖先塌了半寸。整个人往旁边一倾,用手在地上一撑,又撑住了。那只手杵在干裂的土面上,手指头张得很开,指节是黑的,像五根从地里顶出来的铁钉。杨拴娃抢上去扶,抓住舅舅的手腕。腕子细了,一圈都能攥过来了。他顺着腕子往上摸,摸到手心,摸到肩膀,摸到脖颈。哪里都烫。不是日头烤的,是从肉里头往外烧。

“这世道,”舅舅说,声音很平,不像在骂谁,“是把人摁在地里磨。磨的不是粮食。磨的是人的骨头。”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地是硬的,人是软的。软的总要给硬的让路。”

舅舅的后背,那件汗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已经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把舅舅扶回家,安顿在炕上。舅舅躺下就不大说话了,只闭着眼,出气很粗,像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炕沿底下的米罐子,空的,连几粒陈谷子都没有。

他走到里屋,从墙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银手镯。很细,银子已经发乌,上头刻着几道水波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母亲临死前从手腕上褪下来,塞进他手里。那一年他七岁。后来跟着舅舅逃荒,一路上要饭、住破庙、给人打短工,这镯子一直没动。穷到最厉害的时候,舅舅说:“留着吧,你娘就剩这一件了。”

他攥着镯子走到堂屋。舅舅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当了。”舅舅说,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去。换几副药吃。人活着比镯子要紧。”

杨拴娃把那只银手镯用蓝布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出了门。

杨拴娃走山路先到镇上。镇上才有当铺。

日头在头顶烤着,路两旁的槐树都蔫了,叶子软塌塌的。他光着脚板,脚底下烫得生疼。当铺门脸不大,青砖门框,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不知被多少人踩出来。门楣上吊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他不认得。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巴骨一根根支着,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皮,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柜台高,他要仰着脸说话。柜台面是青石板的,磨得发亮,上头搁着一把铜算盘,算盘珠子让掌柜的手盘得黄澄澄的。掌柜的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一个镜腿折了,用纳鞋底的麻绳缠着。他正歪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动静,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杨拴娃把蓝布包打开,搁在柜台上。里头是那只银手镯。

掌柜的用两根手指头捏起来,凑到窗边看了看,又放回手心里掂了掂。镯子落在柜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五个铜板。”

“六个。”杨拴娃说。

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眼睛在镜片后头眯着,像在估一件东西的分量。他从钱匣子里数出六个铜板,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杨拴娃伸手去抓,掌柜的按住两个,说:“月底不来赎,就熔了。莫怪我。”

他点了点头。抓起铜板出了门。铜板被掌柜的捏得发烫,攥在手里,汗和铜腥味混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布包——还在柜台上,软塌塌的一小块,像褪下来的一层皮。

从镇上到县城,还有三十里。日头把他晒得发昏。路两旁的苞谷地黄梢了,叶子卷成筒,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无数只干手在搓。

走过一片芦苇荡。苇子长得比人高,叶子阔,青里泛着黄。端午前正是摘苇叶的时候,路过的人在苇丛边上挑最宽的叶子打,回家包粽子。有的打了满满一包袱,背在肩上,叶子从包袱角探出来,在风里刷刷地响。拴娃想起环县的端午——母亲用糜子面蒸凉糕,凉糕上用红枣摆出花来,切成方块,蘸着井水镇过的蜂蜜吃。母亲在灶前忙,汗把额前的一绺头发贴在脸上。

再翻一道土岗,就望见县城的城墙了。城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缝里长出些野枸杞枝子,结了几粒红果子,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扎眼。城楼破败了,飞檐上的琉璃掉了几块,露出一角发黑的木椽。城门洞子又深又黑,像一张嘴。城门口站着四个团丁,灰布军装,扎着皮带,枪斜背着。离城门还有几十步,他们就拿眼睛把人一个一个地过筛。

保甲长在城门旁边摆了张条桌,桌上放着个铜锣。锣面是黄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桌子腿上用绳拴着个豁口的铁皮喇叭。保甲长五十来岁,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长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他跷着腿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沓册子,册子边角卷着,毛烘烘的。有人要进城,他就敲一下锣,拉着嗓子问:“哪村的?姓么事?进城搞么事?你家户主是哪个?是不是红军的探子?”

问最后一句时,眼珠子总要在人脸上停那么一会儿。停了就停了,也不挪开,像在人脸上找一块能下脚的地方。

杨拴娃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卖柴的老汉,挑着一担干松柴,柴捆上还插着一把豁了刃的斧子。保甲长拿手拨了拨他的柴捆,问:“哪村的?”

“赵家坳的。”老汉欠了欠身。

“挑进去卖?”

“是喽。换点盐钱。”

保甲长从桌上翻起一个册子,用指头一页一页地翻,翻了老半天,抬头说:“上个月的牌税还冇交清。先把税补了,再进城。”

老汉慌了:“我冇带钱哪。这担柴卖了才有钱。”

“那不中。”保甲长把册子往桌上一扣,“冇交税不能进。拉回去。”

老汉还要说话,后头一个团丁上来,用枪托在他那担柴上一磕。“磨叽么事!走!”

柴捆散了,几根松柴滚到地上。老汉弯下腰去捡,手哆嗦着,还没够着那根柴,团丁的靴子已经踩住了。团丁脚一挪,柴断了,白生生的茬子露出来。

老汉捡起那截断柴,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泥,插回柴捆里。他不再说什么,挑着担子从队伍里退出来,往城外的土路上走。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城门口,望一次,背就弯下去一截。

轮到杨拴娃了。保甲长把铜锣轻轻一敲。

“哪村的?”

“刘家集。”

“姓么事?”

“杨。”

“进城搞么事?”

“抓药。”

保甲长抬起眼,在他身上溜了一遍。瘦,矮,脚上没穿鞋,裤腿挽着,腰里别着把镰刀。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那镰刀:“抓药带刀搞么事?”

“路上割草喂牲口。”

保甲长盯着他看了一气,最后往册子上写了几个字,不耐地一挥手:“去。莫在城里惹事。”

杨拴娃走进城门洞。洞子里阴凉,脚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响。

他没有回头,没看见身后的事——保甲长把册子又翻回刚才那页,在他的名字旁边,添了小小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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