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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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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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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孤鹰》连载

第二章 夜雨

洞子里头阴凉,青砖墙上渗着水,湿漉漉的,脚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响。出了洞,眼前亮起来,一条石板街往城里伸进去。街面是光亮的,被多少年的独轮车和脚底板磨得发青。街两边是铺面,铺板都下了,檐下挂着各色的幌子——一个布幌子上写着"仁和堂",一个木牌子上画着只茶壶,一个白布帘子上印着个"当"字。一个卖烧饼的挑子歇在街角,炭火还红着,铁鏊子上的饼子冒油,香气不轻不重地飘过来。杨拴娃肚子叫了一声。

街上有孩子跑。三个,光着脚,手里举着一根青竹竿。跑在最后的那个手腕上系着一道五色线,红黄蓝白黑,五股线搓成一根细绳,在瘦伶伶的腕子上晃。他跑过去,汗味和一股子陈年浆洗水的味道从杨拴娃身边刮过。杨拴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空空的。

有一年端午,母亲也给他搓过一根五色线。丝线是跟邻家借的,红黄蓝白黑五股,搓成细细的一圈。系在腕上,母亲说,戴着,一年不招虫,不害病。那根线戴了一整个夏天,到秋天脱下来时,线已经烂了,手腕上留下细细的一圈白印。

城墙上贴着告示,新换的,糨糊没干透,纸角在风里哗哗响。他不识字,只看见告示上有红圈,红圈里两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旁边还贴着一张,画着人像。他低下头,从告示下面走过去,手伸进衣兜里,指尖摩挲着那六个铜板。硬硬的,发烫。

药铺在石板街中段。门面比当铺宽,檐下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三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门一推开,一股子药气扑面而来,苦的、辛的、凉的、沉的,一层套一层,把人从头到脚裹住。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伙计,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布围裙,正拿一杆小铜秤称药。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抓药?"

杨拴娃捏着药方的纸边递上去,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伙计展开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寒。这方子,要两副?"

"两副。"

伙计转身在药柜前忙起来。一个一个的抽屉拉开,抓一把,称一称,倒在草纸上。柜顶上吊着一串干草根,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那串草根就轻轻晃荡。伙计的手很稳,小铜秤的秤杆平了又平。包好,拿草绳扎了两道,又从柜台下头摸出个小纸包塞进药包里:"甘草。白给的。这方子苦,熬的时候掰一节放进去,压一压。"

杨拴娃道了谢,把药揣进怀里,走出药铺。

日头已经偏西了。石板街被晒了一整天,热烘烘的,脚底板贴上去发烫。他顺着原路往城外走。城门洞里还是阴凉的,他小跑了几步。出了城门洞,卖柴的老汉早走得没了影。城门口的地上,还留着几片松柴的碎渣,白花花的,让太阳晒着。

他弯下腰,把那些碎渣一片一片捡起来。松柴是好柴,好引火。他捡了一小把,揣在怀里,和药包并排放着。药香混着松脂味。

走到半路,天阴了。闷热。路两旁的苞谷地里,叶子都垂着头,像在等什么。远处的山梁上滚过一串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天边磨一盘石磨。他在雷声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加快步子往家赶。可那雨到底没落下来。风刮了一阵,雷响了几声,天又慢慢开了。等他走到村口,西边的天已经透出一点暗红,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炭。路面上还是干的,一脚踩下去,浮土扑起来,呛鼻子。

舅舅喝了药,人没见好。

头一副下去,发了一身汗,被子都湿透了。换了干净布衫,汗是黏的,擦到布上,布就黄了一片。换下来的布衫泡在水里,水也黄了。可第二天,人更虚了,连坐起来都要人扶。第三天,话也说不出了,只是昏睡。有时嘴唇动几下,像在叫什么人。杨拴娃把耳朵凑到跟前,只听见一些含混的音,像是环县的土话,又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院外静着,日头一点点往坡后沉。药渣堆在灶台下面,黑乎乎一小堆。熬第二副的时候,杨拴娃把伙计给的甘草掰了一节放进去。药沸起来,满屋都是苦味,苦里带着一点甜腥气。他把火压小,蹲在灶前守着。瓦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响着,像在跟自己说话。

舅舅睁开眼,眼珠转得很慢,像在窑洞里摸黑找东西。最后落到杨拴娃脸上。

"拴娃。"

杨拴娃扑到炕沿上,抓住舅舅的手。那只手瘦得剩一把骨头,虎口上的茧子还在,硬硬的,像石头上磨出来的。

"我梦见你娘了。"舅舅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环县的院子里。她在枣树底下晒荞麦,穿着那件蓝布衫子。她还问我,娃娃呢,娃娃呢。"

杨拴娃把头低下去。眼睛热了,但没让泪掉下来。

"我不该带你们出来。"舅舅说,眼望着屋顶黑乎乎的椽子,"环县再穷,好歹是自家的土。出来这几年,给人当牛做马,你娘死在路上,我连个坟都没给她起好。现在我自己也要埋在这儿了。随县的土,不认我。"

他喘了一阵。杨拴娃把水端到炕边,用木勺喂了他一口。水从他嘴角漏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草铺上。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喝不下水,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裳上,洇出一片深色。

"有两件事。"舅舅说,手攥紧拴娃的手指头,指节微微泛白,"头一件,练武不能停。拳是穷人的命根子。我教你的洪拳,一天不练,就丢一天。你只要还能动弹,就站桩、走拳。将来遇着好师父,再往深里学。拳头不光是打人的,是让这世道不能把你压弯了。"

杨拴娃点头。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第二件。"舅舅的声音更低了,像烛火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等世道太平了,你回环县去。看看那院子还在不在,枣树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替我给它磕个头。那地方,是咱家的根。"

窑洞里静着,只有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他停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外爷在环县种了一辈子荞麦。"舅舅说,"你回去,赶在荞麦开花的时候回去。"

杨拴娃坐在炕沿上,听舅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有时候那呼吸会停一停,他静静等着,直到那口气再续上来。天快亮的时候,杨拴娃伏在炕沿上迷糊过去,忽然觉出舅舅的手动了动。他抬起头,看见舅舅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他叫了一声,舅舅没应。他伸手摸了摸舅舅的手,凉的。

天亮的时候,那只手完全凉了。凉得发硬,像一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树根。他伸出指尖,轻轻合上舅舅的眼皮,把舅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和屋里的晨光一样冷。

第五天夜里,雨落下来了。

先是闷雷从北边滚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像碾子从房顶上碾过去。接着,雨点子就砸在茅棚顶上,噼里啪啦,愈下愈紧。杨拴娃蹲在灶前生火,火苗刚蹿起来,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扑得一晃。他伸手护住,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响,一步深,一步浅,还带着铁器磕在腰间的叮当。

门被一脚踹开。

钟棒头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斗笠沿往下淌。身后黑压压的,不下五六个人。他手里提着把柴刀,刀背厚,刃口在闪电里白了一下。

"赵蛮子。"他叫了一声,站在门槛外头,让雨从身后灌进来,"期限到了。钱呢,还是人?"

赵满仓躺在草铺上。身体已经僵了,胳膊保持着抱在胸前的姿势。

钟棒头跨进来。那股雄黄味直冲到草铺跟前,呛得人眼睛发涩。走到铺前,拿刀尖挑了挑盖在赵满仓脸上的布。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赵满仓鼻子底下探了探。

"死了?"他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杨拴娃站在草铺旁边,身子绷直,一动不动,目光钉在钟棒头身上。

钟棒头忽然笑了。他抬起脚,在赵满仓僵硬的腿上踢了一下。

"你舅舅是个狠人。"他说,"死了也不吭一声。"

杨拴娃肩背绷紧,右手慢慢往下滑,摸到了腰间的镰刀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钟棒头转身走到门口,把斗笠往下拉了拉。

"这月的租,连本带利,记在你名下。"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等刘老爷用得着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说完,他忽然又回过身,走到杨拴娃跟前,拿柴刀背在他额角上磕了一下。不重,刚好破皮。

"这是利钱。"

杨拴娃站在原地,没有躲。血顺着额角往下爬,他的右手一直按在镰刀柄上,没有拔。他看着钟棒头的背影,把这张脸、这把刀、这句话,一样一样摁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六个人的脚步趟进雨里,越走越远。门大敞着,风裹着雨直往屋里灌。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一屋子的黑。

"舅舅。"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他就那么守着,一直守到雨小下去。

天亮了。杨拴娃找出席子,把舅舅从上到下裹了。席子短,脚露在外头。那双脚——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伸出来,五个趾头冻得发青。他蹲下去,用手把脚趾往里塞。塞进去两个,第三个怎么也塞不回去。他就不再塞了,让那三根脚趾露着,让雨淋着。

拖着席子出了门。地是黄的泥浆,脚陷进去,拔出来,带着响。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往野坡上走。绳子勒进肩膀里,热气从领口往外冒,和雨搅在一起。坡上有一棵酸枣树,他在树旁停下,把舅舅轻轻放下。

拿石头和木棍刨坑。表层的土被雨泡软了,下面的土还硬着,像铁。刨一阵,歇一阵。手指头磨出了血,雨水淋在伤口上。歇下时,他把流血的手按进膝边湿泥里。跪在坑边,一捧一捧把土扒出来,直到坑的深浅能容下一个人。

他把舅舅放进去。先盖脚。那三根露着的脚趾最后看了一眼天。再盖身子。盖到胸口时,他停住了。舅舅的胸口陷下去一块,再不能起伏了。他把土一捧一捧填进那个坑里,填平了,又鼓起一个小包。最后盖脸。土盖上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从酸枣树上折下一根枝子,插在坟头。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里,凉气从眉心往脑子里钻。雨打在坟上,打在酸枣树上,打在远处的苞谷地里。苞谷叶子在雨里发着抖,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地里说话。

野坡上风一阵阵扫过来。他在坟前坐了很久。雨把身上最后一点干地方也淋透了。坡下的苞谷地里,水积起来了,一道一道的,往沟里流。远处的土路被雨冲得发亮,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转身往回走。风从门洞里钻进来,一屋子冷气。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也都浸了水。走到灶台前,把锅里最后一点糊糊刮出来吃了。糊糊是凉的,带着铁锅的锈腥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镰刀。刀刃是利的。舅舅磨刀的时候不说话,只蹲在磨刀石边上,一下一下地推,声音很细,像在跟刀说话。舅舅说,刀要快,人不能慌。刀快了,活路就宽。

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用草绳捆在背上。叠好舅舅的棉袄,塞进锅里。把墙上那串干辣椒摘下来,用纸包了,塞进棉袄口袋里。走进雨里。雨水打在额角的新伤上,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也没去擦。

出村的路有两条。一条往南,通镇上、通县城,通他这一路走来、处处碰壁的地方。一条往北,进山。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舅舅站在苞谷地里朝北望的样子。环县在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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