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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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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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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二章 村主任的第一天

鸡叫三遍时,吴丰田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根本没睡。他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半夜,看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发呆,脑子里象过电影似的交织闪现着自己和吴家湾四十多年的历程。儿时下河逮鱼,上山摘野果充饥;跟着父母拣绿豆、扯黄豆挣工分;随着乡亲下河南上山西下煤窑;开无边地,种承包田,再到昨天214票对213票的选举;那苦涩的童年、艰辛的青年、坎坷的壮年、以及选举的一票之差,像一根根缠绕在他颈项的细钢丝,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张翠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天快亮了。”吴丰田坐起来,摸黑穿衣服。那件新衬衫搭在椅背上,他没舍得穿。

“今天……”张翠花也坐起来,黑暗中眼睛亮亮的,“你真要去村委会了?”

“是的。”吴丰田系扣子的手顿了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院门处传来不轻不重,带着试探性地咚咚咚敲门声。吴丰田开门,门外站着吴家湾村的老会计赵满仓。满仓当了半辈子会计了,快六十的人,可能是因为长年没参加生产劳动,日子过得舒坦的原因,脸上容光焕发,只有额头上有几丝皱纹,到象是个四十岁俊俏的汉子。此刻,他夹着个掉皮的公文包,额上的皱纹里嵌着憨憨的笑。

“丰田主任,这早就起来了?”赵满仓的称呼改得很自然,仿佛叫了二十年。

“满仓叔,快进来坐。”吴丰田侧身。

“不坐了,不坐了。”赵满仓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村委会办公室钥匙,这是档案柜钥匙,这是广播室钥匙。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这是村委会的账本。王……王主任昨晚交过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吴丰田对钥匙不屑一顾,顺手就接过账本。帐本是黑色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卷曲。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清秀工正的钢笔字:“吴家湾村民委员会收支明细帐”。

“富贵人呢?”吴丰田问。

“他一早就去镇上了,说是去汇报工作。”赵满仓搓着手,“丰田主任,你看今天有啥安排?要不要开个会,跟大伙见见面?”

“见啥面,都一个村的人,那天不是早不见晚见的。”吴丰田合上账本,“不过,满仓叔,还是得麻烦你通知一下,上午九点,村委会开个会。村委委员、村民小组长都得来。”

“好嘞!”赵满仓应得爽快,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丰田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下你……王家在上面有关系,最好不要弄得太僵,你得拿捏好火候,不然可能……”

“我知道了,谢谢叔。”丰田打断了满仓含含糊糊的告诫。

送走赵满仓,吴丰田翻开账本。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他一页页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2016年,村集体收入八万六千元,支出八万五千九百元,剩一百元。2017年,村集体收入九万二,支出九万一千九百五,剩五十。2018年,村集体收入十万零三千,支出十万二千九百八,剩二十……

“这账做得真巧。”张翠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每年都剩个几十百把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吴丰田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2019年,手停住了——土地流转补偿款,三十万。“兴旺材料厂”租用村里六百亩地,每亩年租金四百,一年二十四万,合同签五年,一次性付清一百二十万。账上只显示收到三十万,标注的是首付款。

另外九十万呢?帐里没写,也没任何标注。

如果不是看了帐本,没人知道吴家湾村还有这么多不清不楚的收入。

他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埋着陶罐的老枣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吴丰田蹲下来,手按在土上。土是温的,带着地气。

“爸,”吴建军揉着眼睛从偏屋出来,“你真要查账?”

“账是村集体的,不查清楚,咋给大家交代?”吴丰田站起来,“做人就跟这白纸黑字一样,丁是丁,卯是,得方方正正,清清白白!”

村委会是一排五间小平房,红砖墙,绿色木门窗。西头是会议室,中间是村委办公室,最东头那间是主任办公室,门上挂着个小木牌,白底红字,漆都剥落了好几层了。

吴丰田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窗户紧闭,窗帘拉着。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飞尘。

办公桌是老式木桌,桌面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桌上堆着文件、报纸、空烟盒,还有个塞满烟头的罐头瓶。吴丰田开始收拾,把文件一摞摞码齐,报纸捆好,烟盒烟头扔进垃圾桶。擦桌子时,在抽屉最底层,他摸到个硬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相框,倒扣着。翻过来,是王富贵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人吴丰田也认识,是镇上的贾副书记。照片里两人勾肩搭背,象一对穿叉裆裤长大的发小,笑得很畅亮、很亲密,也很暧昧。

他把相框又扣回去,塞回抽屉。

九点过点,开会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村委委员五个,来了三个。村民小组长八个,来了五个。没来的,要么是王富贵的本家,要么是“家里有事”临时请假。

“丰田主任,人都到齐了。”赵满仓点完人数,小声说。

吴丰田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来的都是平时和王富贵不太对付的,或者像老赵头这样,受过气的。他朝大家点点头,就在办公桌后那张被屁股磨得油光锃亮,一条腿有点晃荡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嘶叫。

“今天请大伙过来,就说三件事。”吴丰田开门见山,“第一,从今天起,村委会每天开门,村委班子都得坐班,随时解决村上和乡亲的事儿,不能叫乡亲跑冤枉路。第二,学校关乎孩子的未来,村小学屋顶和窗户修好了,缺老师,我儿媳妇愿意来教,但缺桌櫈,还希望大家想点办法解决。第三,”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账本,“这个是上届班子留下的收支帐,从今天起,就放在这桌上。谁想看,随时来看。谁相查,随时来查。不认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丰田主任,”说话的是第三村民小组组长王麻子,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满脸的麻子屎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账本放这儿,不合适吧?听王主任讲,帐本是政府机密……”

“村里能有啥机密?”吴丰田看着他,“是贪了张家救济粮,还是扣了吴家补贴款?是修路的钱吃饭喝酒抽烟了,还是卖树卖地的钱进谁裤兜了?”

黑脸汉子不说话了,低头抽闷烟。

“还有,”吴丰田继续说,“兴旺材料厂流转土地两年了,租地的那一百二十万,账上只有三十万。另外九十万,去哪儿了?”

这下连抽烟的都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吴丰田,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这事……这事得问王主任。”赵满仓打破沉默。

“不用问。”吴丰田站起来,“钱是村集体里的钱,也是全村老少爷们的钱。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银行流水。看不到,明天我就去镇上问,镇上问不到,我就去县里问。”

会开得简短,但散会后,消息像长了飞毛腿,片刻就传遍了全村。

吴丰田在办公室坐到中午,没等来银行流水,却等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老赵头和他儿子。老赵头和儿子赵小山拎着半袋自已晒的红薯拗儿(土话:红薯干)。“丰田主任,知道你好这口,自家晒的,你尝尝。”

“赵叔,你我是要好的叔侄。放在以前,我眼睛都不带眨地就收了,现在我是村主任,这不行。”吴丰田往外推。

“咋不行?”老赵头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墩,“你为我那三亩地,得罪了王富贵,我送点红薯拗儿给你都不行?你放心,我那地,就是死,也死在手里,绝不流转!绝不让人挖沙赚黑心钱!”

送走赵家父子,吴丰田看着地上的红薯拗儿(土话:红薯干),心里发酸。他知道,这半袋红薯拗儿足有一二十斤,活红薯得有几大背笼;那是老赵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好东西呀。

第二拨是王富贵的媳妇,刘彩凤。这女人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她丈夫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拍着大腿开始哭数:“丰田兄弟啊,皇帝轮留做,今天到你家;富贵待你不溥,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嫂子,这是咋了?”

“我家富贵……我家富贵被镇纪委叫去了!说有人举报他贪污!你说这青天白日的,不是红口白牙冤枉好人吗?”刘彩凤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村里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吴家湾咋出这种挨千刀的报节子(地方话:意为忤逆不孝的儿子)啊!”

吴丰田给她倒了杯水:“嫂子,纪委叫去问话,不一定就是有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调查清楚了,自然不就回来了。”

“好你个吴丰田,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刘彩凤突然不哭了,瞪着血红的牛铃大眼,“你老实坦白,我们家富贵是不是你举报的?吴丰田,你别以为当上主任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镇上贾副书记是我家富贵表舅!你等着!”

她自导自演完,摔门走了,留下吴丰田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屋里。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慢慢拉长。

下午,吴丰田去了村小学。三间瓦房,一圈土墙,五星红旗在院子里飘着。五十几个孩子正在上课,读书声稚嫩却响亮。

“吴爷爷好!”孩子们看见他,齐刷刷站起来。

“好好,坐坐。”吴丰田摆摆手,走到教室后面。屋顶确实修好了,新瓦在阳光下泛着光。但新修的窗户还没安装玻璃,用塑料布糊着;课桌坑坑洼洼,凳子缺角断腿,用砖头垫着。

别看吴家湾有块全县都眼红的好田地,但毕竟是远离县城的小山村;单看那学校的寒酸样,就可见吴家湾的穷也是入了骨子的。

校长是个五十岁的老民办教师,姓周,戴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近视眼镜,他从农校毕业分到吴家湾教学,一个人带四个班,一晃快三十年了,说是校长,其实是自己管自己的官儿。“丰田啊,不,吴主任,你来了。”

“周老师,还缺啥,您跟我说。”

“缺的多喽。”周校长叹口气,“缺书本,缺文具,缺桌椅,缺体育器材……最缺的还是英语老师。就我一个,语文数学体育全包。听说你儿媳妇是师范院校毕业的,真要能回来?”

“来。”吴丰田说,“下周一就来。不要工资,就管顿饭。”

“好人啊……”周校长眼圈红了,“吴家湾的孩子们有福了、有希望了!”

从学校出来,吴丰田遇见了钱老板。就是那个到处流转土地建材料厂的钱老板。钱老板开着一辆白色路虎,停在村口。看见吴丰田,他摇下车窗,笑容灿烂地递过来一根华子烟。

“吴主任,恭喜恭喜。”

“不抽,谢谢。”吴丰田摆摆手。

钱老板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吴主任,我是个生意人,喜欢开门见山。材料厂那项目,拖一天,我损失几万。老赵头那三亩地,你说咋办?”

“按法律办。”吴丰田说,“政府有文件,土地流转必须自愿。他不愿意,就不能强迫。”

“法律我懂。”钱老板笑了,“但我也懂人情。这样,你帮我做通老赵头的工作,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两万。”钱老板说,“现金,现在就能拿。”

吴丰田也笑了:“钱老板,你看我吴丰田,就值两万吗?”

“那你开个价。”

“我不要钱。”吴丰田收起笑容,“我要你把那九十万的银行流水拿出来。材料厂的租金,一百二十万,账上只有三十万。另外九十万,去哪儿了?”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盯着吴丰田看了几秒,然后摇上车窗,发动汽车。车子卷起一阵尘土,一溜烟走了。

傍晚,吴建军骑摩托从镇上回来,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爸,你要的东西给你买回来了。”

吴丰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本法律书:《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财务公开规定》。最下面,是个红色的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账本?”吴丰田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格子。

“嗯。”吴建军说,“以后的新账,记在这个本上。旧的账,慢慢查、慢慢对。”

吴丰田摩挲着新账本的红色的封面。皮革的质感,光滑,冰凉。他把旧账本和新账本并排放在桌上,一旧一新,一黑一红,像两个时代在对话。

晚饭时,张翠花做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全捞到吴丰田碗里。心疼地说:“多吃点,才搞几天,看你瘦得就跟个鬼王似的。”

“你也吃。”吴丰田夹回去一个。

“听说刘彩凤去闹了?”张翠花小声问。

“嗯。”

“镇上真把王富贵带走了?”

“不知道。”吴丰田低头吃面,“带走也好,带走说明有人管,也说明王富贵真有问题。”

“你就不怕……”张翠花欲言又止。

“怕啥?”吴丰田抬起头,“怕他表舅是贾副书记?怕他侄子是开砂石厂的?翠花,我要是怕,就不会站出来当这个村主任了。”

张翠花不说话了,默默吃面。面吃完,她才说:“明天,我跟你去村委会。我帮你收拾屋子,烧水,接待人。不要工资,就想帮你分点担子。”

吴丰田看着妻子。这个跟他过了半辈子的女人,风里来雨里去,春耕秋收,缝补浆洗;手上有了老茧、脸上有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但眼睛还像当年相亲时那样明亮有神。

“你有空,想去你就去吧。”他轻声答应。

吴丰田小时家穷,没读过几年书。夜里,在灯下看那些法律书,很多字不认识,很多条文看不懂。他就用铅笔在边上画问号,打算明天去请教周校长。当他看到“村民有权查阅、复制村务公开资料”那一条时,他愣了很长时间。

原来,这不是什么机密,更不是恩赐,而是民众的基本权利。

原来,那些他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其实是有法可依的。

原来,一个普通的农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把账本拿出来,让我看看!

他合上书,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洒了一层盐。老枣树静静地站着,树下埋着的陶罐里,装着七十多年的枣子,也装着七十年的饥荒、七十多年的丰收、七十多年的希望和等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家湾的明天”微信群。吴建军发了一张照片:城里出租屋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从老家带去的辣椒,居然开了几朵小白花。

下面跟着一串留言:

“建军哥,辣椒都能在城里开花,咱村肯定能变好!”

“丰田叔,需要钱就说句话,我下个月发工资!”

“吴主任,我们支持你!”

吴丰田不会打字,就发了条语音:“谢谢大家的支持!家里都好。你们在外放心上班,家里我都会照应到的。”

发完语音,他坐在枣树下,点了一支烟。烟是旬阳烟厂出的壹块钱一包的白祝尔慷,虽然有点呛,但解乏过瘾。抽到一半,村东头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知道,那是老赵头家的狗。老赵头睡不着,也在院子里抽烟,狗陪着。

村里像老赵头这样睡不着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有的在担心地被占,有的在观望新主任,有的在计算得失,有的在等待天光。

而吴丰田,这个种了三十年地的农民,这个刚刚当了村主任的新手,坐在这棵见证了村庄百年风雨的老枣树下,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几百年的穷山村,这一千多口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未来该何去何从?就象一座山,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重,真重。

但重也得扛着。因为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承诺的。

皓月当空,清辉朗照。

吴家湾的故事,象即将黎明的曙光,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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