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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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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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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一章 单身楼往事

站台上,一列准备开往南安市的列车饿着肚子,饥肠辘辘地暴晒在太阳光下。人就像晒化的洋蜡烛,热胀了身子,却也矮了半截,就连影子也没有秋天的长。大概影子也怕热,知道把受热面积尽可能地缩小。火车站前,小旅馆老板娘和洗头按摩店小姐们脸抹得惨白,仿佛恐怖片里的女鬼或京剧里的奸臣。两个不怀好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过路客,在徘徊了好几趟之后,很快就和她们谈妥了一桩住店兼按摩的生意。令人称奇的是,他们仅仅通过比划几根手指就完成了全部的讨价还价,这大概算是“经济指数”“经济指标”最民间的来历。有一对比天气还热的热恋情侣,倔强地相互挽着胳膊,肩并肩头碰头,慢条斯理地走着。几个上了年岁的人直撇嘴,把手上的扇子摇得更起劲了。这样的大热天,衣服对人而言成了累赘,好比这年头存折里可有可无的利息。现在是七月末,车站里挤满了学生打扮的乘客,因为每年七月,是全国大学生毕业分配到新单位的时间。

车站放行后,人流像骚动的蚁群向列车涌动,大有要蚕食列车之势;等到了车厢门口,却被列车反咬一口地吞噬。人们互不相让地争着上车,可小小的车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一人右腿上去了,左腿让后面的人架在了半空,一怒之下,便用大皮箱将旁边伸来的一条腿压在上车的踏步上;这位恼怒之后也将另一边斜跨来的一条腿挂在竹筐上,结果三个人在门口形成三足鼎立的对峙局面。后面的人上车无门,扫兴之余,撤出来冷笑着看三人如何收场。人们争着上车并非为了抢座位,而是想尽快躲进车内的阴影之中,好给烦躁的心情找个庇护之所,顺便可以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打量还在争着上车的人的狼狈相。既然从门上不去,很多人就开始钻窗户,其中不乏逃票者。那位靠钻营发家的列车员,鹰钩鼻子上一对鹰眼,他常和亲自捉拿的逃票者私下达成交易。只见他一个箭步扑上窗子,那位逃票者浑身是汗,好像一条见了水的活鱼,滑溜得捉拿不住,列车员只抓到一只拖鞋,眼睁睁地看他钻进了车厢,做了漏网之鱼,他只好恨恨地将鞋扔在车下,继而恶狠狠地扑向另一个窗口。

王克明也夹在这群人当中,随着四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上了车。他的座位是靠窗的绝好位置,白天可以观赏风景,晚上可以趴在桌上睡个安稳觉,最外边的人就是想在桌上放点儿东西也要看靠窗人的脸色。虽说都有坐票,靠窗的优势算得上旧时大户家里先入为主的大太太,临过道的人好比是姨太太,只恨他们自己运气差,只好盯着站票的,站票的人更不敢回看,只觉得自己多余,仿佛是身份卑微的小妾,只好盯着窗外和车顶。由于人多拥挤和天气躁热,提放行李的人在过道的推搡引起了几场没有输赢的争吵。和王克明一起上来的四个青年占据了对窗的四个座位,感觉年龄相仿,又咫尺相邻,王克明几次想过去搭讪,却拘谨得鼓不起交涉的勇气。当外部的交流受阻时,人往往形成内在的感悟,王克明不知不觉想起了大学里的种种趣事,脸上流露出笑意,片刻后收敛起笑容,叹了一口气。如果说笑是做了一个梦,叹气就意味着梦醒了,他的脑海中突然间就有一些哲学的思潮翻涌。这趟车上的人为何在此时此刻如此碰巧地在同一辆车上,去往同一个方向?目的地虽然不尽相同,有些人可能还会再见面,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们的过去和将来自己毫无所知,可能一点也不会影响到自己,他们相对自己算是白活了,同样自己也不为其他人所知,填不进他们的记忆,那么自己对于别人来说也是白活了,这一段生命的空白,随着道路不断向前延长,延伸着人的怅惘,扩张着人痴茫。

四位年轻人中的三位一上车就脱了上衣,露出了足以夸耀的肌肉,只有身体瘦削的杜立明不肯脱去那件体面的宽松衬衫。李维的肌肉略显臃肿,他先自嘲说:“我们胖子出汗多,可以不用上厕所了。”李维又坚持要看杜立明的笑话,转脸说:“瘦子上厕所也是瞎折腾,这么多人,等你挤到门口都挥发完了。”苏立君笑着偷瞄杜立明。

杜立明反唇相讥:“你的冷言冷语刚好可以给我解暑。”

马文成环顾左右,叹气说:“唉!周围一个漂亮女生都没有。”

李维气笑着挥拳吓唬杜立明,杜立明没办法,只得脱去上衣以示合群。李维得胜地拍着杜立明的肩膀打趣说:“这才像个男——人。”他故意把“男人”两个字拖长了音节,以引起大家对杜立明男人身份的质疑。

可怜本来就单薄的杜立明早被太阳晒透了身体,现在又被人嘲笑体格,难堪地不停拨弄着鼻梁上打滑的眼镜,打岔说:“你别靠我,一会儿咱俩非粘在一起不可。”说着挠了挠胳膊上被蚊子叮出的几个人类在生物界战败的红疙瘩。

李维推了杜立明一把说:“我好像流的不是汗水,是胶水。”

王克明远远地看着杜立明,同情得想笑——蚊子也够狠心的,就连这么瘦的人都不放过。王克明断定,这四个人一定和自己一样,是今年新分配的大学生,既不谈工作也不谈学业,并且他们身上有两样学生时代的人特有的东西:一是相互坦诚,二是相互挖苦。

杜立明说完“光着背靠着人造革的座位影响汗腺排汗”后,顺势把衬衫穿在身上,并迅即用余光扫视四周,看有没有女孩注意到自己的窘态,王克明吓得忙眯缝起眼睛。杜立明见四周只有一个容貌普通的女人,心里宽慰了很多,可没有漂亮女孩,他又有些快意地失望。

李维说等车开了打扑克打发时间,杜立明从靠窗的位子调到过道的边上,背对着车厢的半边人,即便有人笑话他,他可以置之不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与人对视,他蓦然明白,人格有时还需要体格来支撑。

王克明的心情宽舒起来,起初的悲观被扫荡了一大半,混沌的思绪也渐渐明晰。乘客的面庞上都透露着跃跃前往的兴奋状,他也被这气氛感染,内心豁然开朗。列车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震破了热的牢笼,在自造的风中寻求安适与乐观,它满载着一车人的热闹、一腔的热望和一身的热量前行,不知它在前方的大小站口,又会捡起多少热闹、热望和热量,遗弃多少记忆、失落和希望。

有时为了避免遗忘,我们必须在心灵割开一道道伤口,把记忆封存进去,可这种伤口,即使被缝合,痊愈,也会隐隐作痛。有人说“伤口是灵魂的路标”,大概年轻人的心中割开的伤口太少,没留下可以指引方向的路标,所以才容易迷失。

一想到前途,王克明就感到希望渺茫,充满疑惧。随着列车在钢轨上“轰隆轰隆”单调而有规律地脉动,所有的怀疑与担忧都随着这枯燥的轰隆声渐渐沉入心底,他的心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他羡慕四人里有像李维这样一个爱唠叨的人,可以陪大家打发无聊的时光,因此对李维无端地心生好感。王克明的视线兜兜转转,开始欣赏起周围的旅客。他边上的男人向旁人借鞋去卫生间,想必这人便是上车前看到的那位逃票者,因为这人只有一只拖鞋。紧挨逃票者的是一位打扮入时的丑女人,她领着一个小男孩,不时从包里取出藏匿着的波斯猫抱在怀里,一会儿亲昵地亲亲小孩,一会又亲亲猫咪,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屑一顾。有了孩子她可以期待未来,有了猫她可以诉说过去,她的世界再完整不过,以至于她的脸上不时流露着轻蔑,然而她的轻蔑不是憎恨,而是目空一切的自赏。她脸上不合时宜的妆容像放大镜,将她脸上的缺点暴露得更为彻底。

李维悄声向三人说:“她丑得不尊重事实,丑得不光明磊落。”也许是她生小孩时营养供得足,发福的脸上满是骄横,身上的肉 像爱啰唆的人,嘟嘟囔囔个没完没了。

女人后座的几个男人逗引着小男孩,含沙射影地提出了一些问题,譬如:“就你和你妈两个人?”“那你爸爸呢?”“你们在哪里下车?有没有人接你们?”说话间,还不时地瞅瞅女人,又七嘴八舌地问小男孩:“这只猫咪叫什么呀?”见小男孩怯生,他们便伸手抚摸女人怀里抱着的猫的头、身子和尾巴。

小男孩轻飘飘地说:“它是弟弟。”逗得王克明笑了起来。那位一直跷着二郎腿的逃票者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见女人板着的脸上倏忽一笑,众人乘胜追击,撇下男孩不管了,只和女人攀谈起来。孩子本是稳固爱情的捷径,现在也成了调情者必走的弯路。王克明鄙夷这些男人,不再正眼瞧他们,将头扭向窗外。

王克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回忆,回忆令他此刻空荡荡的内心充实了许多,脸上浮现出隐秘的笑意。其实,回忆总比希望要轻松得多,即便回忆的是痛苦的事情,依然先天地享有一种乐趣。但很快,他又陷入对前途的担忧。他是容易忧惧的人,对过去——老了的自己,他有权利去保全;对未来——新生的自己,他更有责任去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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