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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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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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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商边邦:阮国史传》连载

第一章 楔 子 黍稷其低

这一天,商地无战。

在以戎立国强邦的商朝,绵延五百年之中,仅有的一天。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商德王帝乙获悉,在惊喜、惊奇、惊讶之后,不吝举国之力遍访了所有方国:为友的有六十四个、时敌时友的有五十一个、为敌的有二十六个,传回都城“殷”的信息基本相同:弓在墙、马在厩,干是干、戈是戈,明明白白、清清静静的十二个时辰。

泾水之东,守疆戌边的方国“阮”也不例外。一国之首的伯“晞”,命令部队统领的“夏官”猋暂停田狩练兵,禁止青年男女前往桑林狂欢,把心思全部归拢到一年一度的秋收准备之中。近几日,他不仅早中晚亲自到国都共池的旗杆下观影,而且多次走出宫殿来到泾水边去看河,最令他两眼发热的是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粟和黍——创国之王“堃”在世时划定:三水合围的北边良田种黍,以粮为贡,是在保国;东边时有旱情的田地种粟,以粮为食,是在保命。今年风调雨顺,眼下它们全都低下了金子般沉甸甸的头颅,在向大地汇报它们的饱满与成熟。

阮伯堃是晞的父亲,他在商王武丁讨伐西戎“以示天威、以正天道”中功绩显赫,才有了立阮国、当首领的先河。阮伯堃命数将尽之际,与晞细语根脉:“晞儿啊,执一方事、做一世人,往之何时不知,来之何地务必铭记:吾始祖乃上古时期羲皇少子太皞,本为偃姓,名夫,号瑜伯,黄帝赐其阮姓,系史上第一赐姓也。柎公初居中原陈州,乃祖根之地,因辅佐皇帝有功,封食邑昆仑大夏之西。瑜伯公善于割皮疗肌,有妙手回春之术,功沿万代。至柎公第四十代裔孙咎繇公,职任舜帝大理官,制五刑律法,封陇西皋地,光耀千年。岁及汤王,为父拥‘中’,受封诸侯,感念祖恩,立‘阮’为国……”待到阮伯晞主持国事时,每每都要从太皞到咎繇,再从大祖父伯益、二祖父仲甄、祖父季封直到父亲堃,有形的无形的,都要在心里、脑中默念两个来回,方才觉得不枉一祭、不负先祖。

泾水之西的羌王,且不说此时正忙于组织牧人赶着成群结队的牛羊,向着更加丰美的草地转场。且不说与商王武丁之妃的大战之后避而远之,即便她和她的骑士们也在泾渭之间,阮伯晞的心底也很踏实,毕竟阮伯堃立国成为边邦之后,友好于西戎,他沿袭了父王之道,守住了商国之西的地界与疆土,也护住了阮国之民的安心与宁静。

商朝殷都里吃得肥头大耳的、主管占卜与刻辞的贞人“史”,这一天在三片龟甲、六块牛骨上刻下了九处“无战”的卜辞,示为史记。

 

这一天,日月同辉。

从卯时到巳时,去头掐尾整整跨了三个时辰,日在东,圆溜溜的,像欲驰而行的车轮,自信载运任何负重;月在西,斜弯弯的,像磨砺生锋的石刀,准备收割所有的秋景。天下之王、地上之侯、人中之民,无不仰望着这对一日一月,各怀心思、无以言表。

是夜,满天星斗,比什么年头都多、比什么日子都亮,凡人看了一夜的亮堂,高枕而眠、秋梦通宵;殷都观测天象的“巫”却看得心惊肉跳,指示手下的“多卜”和“占则”分别到殷都东南西北四个角去占卜这变幻莫测的天象,其结果是什么?有没有报告商德王帝乙?不得而知。

阮国的“卜占”,名为笚,他倒是将阮伯晞从共池的殿里请了出来,令其有头有尾地看下整个天象。随后,他跨上专属的一匹黑骏,奔驰到阮国疆域的四处:东至蒲河、岐山,南抵黑河,西达泾水,北接红河。

卜占笚,是阮国仅有的一位通晓占卜之人,他是阮伯堃开国次年抗击渭水之下程国时的俘虏,因报不杀之恩,向阮伯堃展示占卜、医疗、耕种、畜养等多方面才能,遂成为阮伯堃的辅佐。他,全身上下除了鼻子大些之外,什么都比商国之人小一号甚至两号,耳朵几乎没有,仿佛是他人搬走什么东西后留下的遗迹。全身上下乌里透亮,远看像一只刚从岐山上蹿下来的黑猴,两只眼球超乎常人般地前后左右转动,仿佛不是长在眼里,而是搁进去的一对黑白小球。他头发粗黑,却无眉无睫无须,看不出岁数,外人靠着阮伯堃的生辰,有说他五十的,也有说他八十——商朝时代很少有人活得那么高。他可能是个例外。

天明时,卜占笚回到共池,自作主张地用石斧砍下两根桃楔,大腿粗的那根楔在共池城墙的正东,胳膊粗的那根楔在共池城墙的西南。

阮伯晞正沉浸在大欢喜之中,无心过问卜占笚的所作所为。多少年之后,卜占笚有意无意地告诉时任阮国第三任伯、阮伯晞之子阮伯夤:“汝祖堃公,有言在先:乱则密须亡则周!”

密须和周国与阮国一样,都是商国的方国。密须国在阮国之西南、泾渭交汇之地,疆域大于阮国两个还要强,不过多为山地。他与大商朝三暮四,像友时又有敌意,像敌时又有瓜葛,但一直自以为是,经常无视周边方国,在阮伯堃年代尚不敢乱为,而近些年偶有试探性侵扰,不伤筋骨,却恼人情绪;周国在阮国的正东方,国有国样、王有王气,大国不怕、小国不欺。卜占笚的话说:“姬昌乃天神下凡!”姬昌是周国的创始王,从建立第一天便蓄力于天下。

当时,阮伯夤木讷地望着西去东来的云天,问都没有问卜占笚:“何不早言?父和吾亏欠汝?”

此言不久,卜占笚意外也可能是意中而亡,阮伯夤见到他的尸首时,他双眼闭得很紧,生怕活人能从中看出什么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对黑白小球在里边还转不转。此刻的阮伯夤却在懦弱中流现了家族的坚硬,他不仅坚定地拒绝了周王的“好意”,而且谏劝周王切莫“违天大逆”,野心已经如花开得灿烂的周王哪只眼睛能看得进去他的“好言”,反恨他是扶不上墙的稀泥,而他也为自己命运作出了新的抉择——此乃后史。

是天出了问题,还是人有了眼疾?一直没有答案。随眼可观,天上星宿以大火星为主,一会儿与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东方苍龙之象,一会儿与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组成南方朱雀之象,一会儿与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组成西方白虎之象,一会儿与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组成北方玄武之象,二十八星宿就这么一轮又一轮地变幻着,无顾于天、无顾于地、无顾于人。阮伯晞坐在共池的旗杆下,任凭秋风越来越大地吹刮着旗帜,“呼啦”一下又“呼啦”一下,随时都在扯下它或撕碎它似的,其实风在共池都城里什么也没有干成;他也任凭后殿里传来一连又一连婴儿啼哭声,小东西仿佛对这个天象或这个世道有一万个不愿意,哭了一宿,天亮时才睡下,可能是哭累了。阮伯晞就这样,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听听风声和哭声……直到子时才发现星辰定格在“白虎”之上,应了秋的时令。他回到殿中睡了,一觉睡到了次日“大食”之时——大商时代,惯于一日两餐,上午辰时至巳时进的第一顿为“大食”,下午申时至酉时进的第二餐为“小食”——这夜的商国,懂其象和观其象的很多人,能像阮伯晞这般还能大睡的人不多,起码卜占笚没有觉。

这一天,歌神现身。

在深夜,没有睡沉的商地之人都听到了、听清了歌神的歌,否则不会仅在三日之内,便凑齐了整个唱词,呈予商德王帝乙。他读了读唱词,萌生了抓住或请来歌神到殷都专门为他唱歌的想法,仅是一个念头而已,随即被否定了,他想:歌神毕竟是神。

歌神之前一次现身是在商高宗武丁时代,快有一百五十年了。基本符合歌神百年才现身一次的传说,他一般歌唱于高山大川。

整个商国,只有妇好说“我见过歌神”。

那年,商高宗武丁微服出巡太行山,至大峡谷深处的王相岩,拜访“圣人”傅说。傅说敬重武丁,以“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的理念,辅佐军政,殷商得以中兴——这是历史的真实。

妇好随行,在春夜里得时得利地看到了歌神,合情合理。

妇好说见过,谁都不敢诘问。她尽管只是商高宗武丁六十多位妻子中的一个王后,但她是商国东征西伐的女战将,先后打败二十多个方国。在对巴方国作战中,率领名将沚布阵设伏,断巴方军退路,待商高宗武丁自东面击溃巴方军,将其驱入伏地,予以歼灭,成为战例;在攻打西戎大战中,她一次带兵一万三千多人,差不多大半个商朝军队,成为商高宗武丁时代一次征战率兵最多的将领,大战西戎,俘获大批羌人,国力大增的同时,羌王百年不敢越泾水一步。她在矛戈交战中看到了堃。她有勋于商国,还是商高宗武丁不可或缺的臣僚,史中有她浓墨重彩的一章,三千年后,她的墓葬静静地打开了后人通向商朝的门户,也还原了她在那个王朝的不可替代和不可或缺。一个女子做到了如此英武伟大,不知道当朝男儿有人汗颜吗?

妇好说:“歌神长发齐腰,掩其面,不可视。腋下长有双翼,如鸟。少行走、多飞行。所歌之时,翻舞于苍穹,美若仙子。其声哑,似男……”她还说:“神予我歌,不得音,记其词——‘彼姝者子,在我室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姝者子,在我侧兮。不与我语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寐兮。’好似在唱吾与王初见之心、之情。”

妇好回到殷都,爱鸟如痴,她下令:严禁商人击鸟,违者杀。商国制造或方国进贡的青铜、象牙、玉石等器物,凡是带有鸟纹、鸟图和鸟形的,她一一收归,后来还专门责令商国负责制玉的“玉府”,下达“仿造天下所有飞鸟”的制玉之任,成为方国一时之重。这些千万只玉鸟,在她三十二岁英年早逝时,陪葬而去。

阮伯晞听清卜占笚哼唱的歌是在来年的春天,词上明显是对商朝先祖的颂扬,他听得似懂非懂,但多少有一种欲击鼓、想舞动的燥热感。

卜占笚唱得癫癫狂狂,众人视为酒疯,却闻不到一丝酒气,他边跳边唱:“猗欤烈祖,肇域彼商。玄鸟降祉,长发其祥。相土烈烈,成汤肇扬。”他又唱又跳:“猗欤烈祖,享祀于庙。鼗鼓淠淠,磬管锵锵。醖酒且清,牲牷孔硕。我将我享,神保是格。钟鼓既戒,礼仪孔恪。”他还唱还跳:“猗欤烈祖,德音不忘。敷政优优,百禄是将。于万斯年,令闻孔彰。”阮伯晞见他的黑汗成批成批地流淌,神色也开始黯淡,便喝令:“作罢,作罢!”算是救下了他,否则他会一直唱跳下去,直至气绝身亡。

这一天,商国告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是商朝第一君主高祖乙汤立下的两大立国指向。朝代更迭到商德王帝乙时,可谓无日不祭。一年之中,对上帝、自然神及先公先王及其配偶要遍祭;对先王先妣要周而复始地轮番进行五种周祭:翌祭、祭祭、祭、祭和彡祭。按照农业生产的时季,还要依序举行的有:商历十一月为春季备耕的田礼俗;每年孟月在旧田熟地上翻土、播种的耤田礼俗:多在夏季向山河自然神或先公先王求年、求雨的礼俗;秋季向神灵和先公先王报告谷物长势,祈求秋收有成的告秋礼俗;收成新黍先荐于寝庙,令祖先尝新、以为报功的登尝礼俗。

天亮之时,商德王帝乙率领着管辖其直接统治王畿的内服官,其中外廷政务官中有协助其决策的最高政务官“相”,有掌理占卜、祭祀、记载的“史”,有掌理占卜的“卜”,有掌理祈祷鬼神的“祝”,有掌理记载和保管典籍的“守藏史”,有武官之长的“师长”,有乐工之长的“太师”“少师”;内廷事务官的总管的“宰”和亲信的“臣”中,有百工之长的“司工”、掌理粮食收藏的“啬”、掌理畜牧的“牧正”、掌理狩猎的“兽正”、掌理酒的“酒正”、掌理王车的“车正”、为商王御车的“服”、侍卫武官“亚”、卫士“亚旅”、掌理教育贵族子弟的“国老”和掌理外地耤田的“畋老”,以及点名前来的与商为友的杞、攸、暴的方国侯和鬼、井、亚、宣的方国伯,当然,还有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微子启、次子微仲衍。一行五百多人,打着旗、列着阵、擂着鼓,浩浩荡荡前往殷都北门外的高鹿台举行告秋。

当日秋高气爽,出城以来,沿途平民夹道欢呼,商德王帝乙令个头已达其肩的长子微子启下车代他犒赏臣民,有可食的粟,有可衣的麻。“大王万年!”的高喊声响彻北疆沃野,一批又一批想在收秋之前饱食一餐的鸟儿们被这声浪吓得直钻云霄,能飞多高飞多高、能飞多远飞多远。

在阔大的商国,天是它的、地是它的,鸟儿再能又能飞多高、又能飞多远呢?

商德王帝乙经常立到殷都的最高处看着高不可攀的天、望着远不及目的地,莫名地“哈——哈——哈——”狂笑。

三天前,相、宰、臣一等人在宫殿,听了啬和畋老同一口径地禀报:“商土全境,得天神之助,得先公之佑,得帝王之力,黍丰于世,可喜可嘉。”

商德王帝乙十分受用,决定大规模告秋,他随即问殿下的史:“今秋受年,吉刈杀否?”

史与卜私语后扑身到王前,回禀商德王帝乙:“吉刈杀,可五牛、五!”用五头牛和五头猪、五只羊来进行告秋之祭,足以证明其规模前无先例。

众相鼓掌高呼:“吾王英明!”

一切规程都是商代的老式。当告秋进入尾声,即将迎来共享祭物的狂欢之际,殷都飞马来报:“王妃出娩,得一嘉!”

商王帝乙身旁的相最先起身,抓起商王赏赐的爵举过头顶,扬声高喊:“恭祝大王!立正之妃得嘉,乃大王嫡子也!”随即转身,面向众人,“大王有嫡子矣!”

全场所有人扑身而跪,喜泣而呼:“大王有嫡子矣!!”

谁也没有顾及早已懂得王宫之事的微子启,他也流泪了,是苦是咸,只有他体会。一旁才四岁的微仲衍,将全场的兴奋化成了他对羊肉的大快朵颐,不懂事相的他吃得满脸是油。

商德王帝乙在恭祝中立起身,捧起爵,将酒泼于天,又一杯泼于地,又又一杯朝着高祖乙汤的墓向泼去,感恩天地、感恩先祖。随即,高喊“大赏!”从次日起,他赏了殷都的内外之官,赏了所有方国的侯伯,赏了妻子,也赏了自己……他亲自将这位嫡子命名为“帝辛”。他以及整个天下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午时出世、享乐丰年,骨血正统、骨相端庄的男婴,十八年后即位为王,世人延用其另一称号“纣”,称为“商纣王”;四十九年后,他终结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商王朝。

同日,阮伯晞也组织了告秋。共池岂能与殷都相较?力数和心境都是小巫见大巫。阮伯晞从卜占笚处得知商王邀请方国前往殷都告秋却没有他的名号时,不仅心无存疑,而且生出一丝窃喜,毕竟十年难遇的丰秋在望,尽管泾水之地与中原之土动刀收秋至少延后半月,但他要准备充分、亲自督收。还有,他的妻子妙也是临盆在即,他不想离开她,前任妻子正是难产,一大一小同时命亡,继任妙也是入殿第六个年头才有身孕,他盼着这一天、又怕这一天,他不敢大意。卜占笚说:“人啦,一生多在三五十年,哪经得起几个大意?”阮伯堃离世时一大憾事,便是没有见到孙辈。

阮伯晞的告秋之行没有多少人可带。立国之初,阮伯堃没有也无力像商王那样,设内外官职,在卜占笚到来之前,叫唤来叫唤去的除管理练兵守疆的夏官、管理耕种的耤小臣,也就身边的五六个跟随外。到了阮伯晞时,方国倒像个方国了,但所谓的宰、相、臣也没有对应。有一次,与卜占笚闲话时,他说:“南边邻国密须首领自称为王。”阮伯晞笑笑地说:“阮,言之为国,实不过商王的一支守军罢了,吾当‘王于兴师,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偕行。’王,不在于自立,而在于民呼。阮国,到何时都不称王,到何日也不较商。本伯之下,均为臣,臣分三五,不拘于细;臣之下,有士有民……”卜占笚照办。因此,阮伯晞告秋也就带着十来个人,去了阮伯堃当年选定的、共池之北、兼山之上稍显高处的盘顶子上做了祭礼,比往年要盛的是,杀了一头猪。一行人高高兴兴地抬着祭祀的整头猪回到共池时,“哇,哇,哇……”一串婴儿的啼哭声从宫殿中响亮地传出。

“生了!生了!”阮伯晞定下了脚步,看着跑前跑后的女侍,猜定是妙生了。

妙在阮伯晞他们出门告秋时,肚子开始痛的,讲是头胎况且岁数也不小,但她不娇不惯,每天与侍女一起做前忙后,生产起来顺当得很,仿佛小母鸡下了一个蛋。妙生下的也是男儿,阮伯晞与卜占笚左看看、右思思才定下儿子的名字:“夤”。

如此算来,夤比帝辛小一个时辰。

夤出生,自然没有帝辛的热闹,帝辛是商德王帝乙的嫡子,消息才出殷都的围墙,情愿的或不情愿的商地之贵和方国之首结队贺喜,一时城门拥堵,大大超越了商初《四方献令》要求“正南地区贡珠玑、玳瑁,东方献鱼制品,西方贡丹青、白旄,北方献良弓、骆驼”的基本准则,奇幻之物越来越多,据说密须国一改以鼓为主的贺礼,而是捕捉到一只九尾狐献之。在议贺礼之时,阮伯晞很是头痛,他哪有什么奇幻贡物,整个国内除了黄灿灿的黍粟在地里和红彤彤的柿子在树上,并且还不是年年如此。什么牛呀羊呀,商王应有尽有,不是稀罕。这几年才开始仿制的青铜器、玉器,多为小器,上不了台面、拿不出手心。最后,阮伯晞听下了卜占笚的谏言,在马小臣骀于年初由渭北引来的一批马中挑了四匹送往。

商德王帝乙大赏天下,阮伯晞收到的是两捆棉布。

这一天,商地还发生了什么,传闻不入耳、甲骨未刻文。

阮国呢?倒是出现过一些异相。

——当天,陶小臣垚的妻子婵于下午酉时诞下一女。

另外,一头黄牛下了双胎犊,一匹红马下了一匹黑驹,一头黑猪下了十三头花仔,三只羊下了七只羔,共池里的那条棕犬什么时候怀上的,也生了五条狮不是狮、虎不像虎的小狗。

——夜风狂舞,泾水上的所有柿树在第二天落叶无遗,留下了一串又一串光溜溜的柿子压得树枝吡牙咧嘴,隔几日全都红丢丢的,整个阮国的山峦河堤、田间地头全都挂起了红灯笼,又喜庆、又香甜。

霜降过、雪下过,大人小孩都不忍去摘它们,卜占笚催了又催,人们才在晴日里将拿着粘手、吃着粘嘴的红柿子采下来、挂起来,风干储存。

——阮国境内北边、东边的两条河流里和西南的回山上,均有大获。红河里捕得一条大鲤,双尾皆红,渔人背在身上,尾巴还拖着地;蒲河里爬上来一只巨鳖,黑壳白肚,一张大荷叶勉强能盖住;回山上抓到一只獐子,金黄如犊,三位戌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伏住。三物为奇,皆进献到共池。阮伯晞看后没有多想,果断地说:“放生!何处捕得,放之何处!”

……

卜占笚起了多心,他来到泾水。历史上也有传言:逢大事,泾水浑。眼前的泾水清平如镜,他借机洗了一把脸。泾水洗不清他的脸,他的脸也洗不浑泾水。他又去了北边的红河,以及城外的兼山,私访了一遍,再无什么奇特。他自作主张地卜了三卦,关于鱼和獐的皆为吉,关于鳖的卦象不清,他将这些都搁在心里。

周边方国也有几个象征性地送来了贺礼,印象最深的是西戎首领送的十张皮子,其中有两张狼皮,最为稀罕,八张羊皮也是一等一的好毛。阮伯晞顺水人情赏了妙,拿出两张羊皮为她缝做了衣裳,余下留着进贡商王。

在阮国,尽管当首领也有皮衣皮鞋,但伯很少穿戴。阮伯堃有言在先:“方国的人和事,得体为上,不可越于王,也不必贱于民。”

在商国时代,吃穿住行都有着严格的等级之分。阮伯晞继承先志,他从来不允下人称其为“王”,即便六年后,商王将其升为侯,依然以“伯”自谓。

再让阮伯晞永不相忘,且还生出一份后怕的,是密须国首领送来的贺礼:一面战鼓。

在商地,制鼓是密须国的大技,他们在青铜鼓、陶体鳄鱼皮鼓之后,就地取材创制了木质牛皮鼓,无国可及。阮伯堃时代便想送人到密须国学习制鼓,以便练兵作战之用,然而密须国秘不外传,只能一直以哨代鼓。到了阮伯晞时,仍可理解,毕竟那是密须国在商王那里的受宠之物,几代商王擂鼓出征的鼓都来自密须国。

谁也没有想到,阮伯晞生下一子,最近的近邻、一直时友时敌但又敌多友少的密须国送来了一面阮国企盼已久的战鼓。喜极之余,阮伯晞亲自敲了几下,声声如雷,听后有种冲出宫殿、冲到边疆的热乎劲,他切肤地体悟到了鼓之于战的重要性。他没有立即将鼓交给夏官猋,而是三天后,悄悄叫来了铸小臣钫,他想解开此鼓,希望铸小臣钫能从中领悟到制鼓之技、之巧。

在阮伯晞心中,阮国起码要有六面这样的大鼓,四方的守军需要一队一鼓,平时练兵、战时擂阵;共池里最好也要两面,恰逢大事,擂起来那气势自不必言说。如此之数,密须国不可能给予,拿什么也换不来。

然而,当铸小臣钫小心而精准地打开鼓钉、揭开鼓皮,他俩都傻眼了。

“为何?”铸小臣钫吓得禁不住哆嗦了一声。

阮伯晞抓起头、锁起眉、拎起心,围着鼓转了两圈。

铸小臣钫问:“请卜占否?”

阮伯晞顿了一下,摆摆手,但铸小臣钫的话提醒了他,他清楚地记起当年卜占笚与阮伯堃关于密须国之鼓的一次对话,卜占笚说密须制鼓本不是它的原有,而他的鼓小臣早期来自周国……

他们看到了什么?

此鼓的鼓壁上藏有两把寒光逼人的青铜短剑。

阮伯晞伸手取出一把,对着阳光看了看,其锋芒仿佛昨天才开的,也正是这微芒打开了他的脑壳:“周人潜入密须制鼓,密须贡鼓于商王。然,鼓鼓藏锋,若有一日,入得殷都,破鼓取剑,岂不……此乃周国之谋,还是密须之计?商王知晓否?”他来不及回答自己,却想出一身冷汗,随即下令铸小臣钫复鼓如初,他指着铸小臣钫人鼻子警告:“此鼓之事,汝知吾知,不得有其三,否则诛汝全家。”阮伯晞从来没有说过此类狠话。

铸小臣钫“咚”地跪下,“小臣铭记于命里!”

阮伯晞得子,赏民的方式也很独特:阮国境内所有的苴麻,今年谁收谁得,无需交贡。

实在是黍粟盛产,粟和部分黍留有共池和守军食用之外,黍储满了兼山的藏洞,有待酿酒进贡大商。同样也是丰收的苴麻,是民的主粮,即便交到共池,也无处可置,何不予民?一时间,阮国的臣们、民们,出城的出城、歇工的歇工,奔山野、跑田地,大收七天苴麻。

苴麻是个宝,其果实可食,叫“麻子”,传说后来商王帝辛,也就是商纣王的宠妃苏妲己特别爱嗑它,几乎实不离手。

阮国从未向商王进贡过麻子,不仅仅因为它是比粟还低一等的贱食,阮国的疾小臣䑋说过“麻子香脆,但不可多食”,难道商国的医官没有对苏妲己说过?

苴麻的麻秆,经‌剥破、绩纱、上浆‌等工序,可织布为衣。殷都衣官技艺更高,他们也用苴麻织布,“轻如蝉翼、薄如宣纸、平如水镜,细如罗绢”,是商国后宫妃子们的最爱。阮国人听说过,却没有见过,更谈不上穿了。

……

卜占笚一口咬定:这一年是公元前一零七五年,耦合农历丙寅;这一天是立秋,他卜得三卦:

凉风至,吉!

白露生,吉!

寒蝉鸣,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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