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令早到了,太阳还是黄澄澄的,不懂地形方位的人还以为它刚从渭水的浑浊中爬出来,盼着到泾水里打几个滚儿,方才清亮起来。
阮伯晞从共池中排左殿里出来,哈欠连天,明显少了春觉。
怎么不少觉呢?自从有了儿子夤,共池里没有不少觉的,这孩子似乎从出胎第一声哭开始就没有断过声,白天什么声音都掺和着,耳里嘈杂得很,不太显,到了晚上,夜深了、人静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给他让路,他哭一声,得入耳一声,入一声耳,得进心一份。无论是大人的哭,还是小孩的哭,进了心,夜晚还能叫夜晚吗?
夤的哭,出奇得很,整宿不断线。
起先应该是饿。妙的奶子倒不小,头两天没奶算得正常,可引奶的食物吃了一鬲又一鬲,催奶的草药熬了一付又一付。后来,先祖考妣从阮陵的山顶祭到山脚。巫,也从正北的方国义渠请来,在宫内殿外跳了三天三夜。法子想尽了,到头来,奶头挤出血也没能挤出一滴乳汁。
按理这不是事,阮国有那么多头牛、那么多只羊,随便牵过来一头,怎么也够阮伯的儿子喝的,牛妈妈羊妈妈养活孩子的还少吗?不敢说夤是龙子龙孙,可他那味觉,也是少有传闻,喂羊奶吐羊奶、喝牛奶吐牛奶,甚至马奶、骆驼奶也都试过,他仿佛与畜牲有仇。妙和侍女勉强能倒进他小嘴里一匙半勺黍汤,算是续住了小命,但这不是办法,眼看着孩子只剩下皮包骨,哭气都一哽一哽地要断似的。
妙本来生产那天落了风,病恹恹的,看到孩子这般受罪,也跟着哭,儿一声在前,娘一声随后。好生生的大喜事,哭成了一团糟。
“为何执奶?”阮伯晞心疼妻子,更是担心儿子,反复扪心自问,又多次令卜占笚占卜儿子命程,均是“吉人自有天相”。
阮伯晞长胳膊长腿的样子,在自己说了算数的阮国里,愣是找不着搁放手脚的地方,舒畅不起来。
在夤出生的第六天,陶小臣垚得悉殿内之情后主动进到共池禀报:“内人有女以来,奶水丰足,若阮伯不嫌低微,可否试喂其小?”
“奶水养命,哪来高低贵贱?”阮伯晞一拍脑袋,“快,快,快!”
陶小臣垚的妻子婵进入共池,为夤开了怀。
阮伯晞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夤,终于喝了人世间的第一口奶水,他乐呵得四肢乱画,撑得肚子圆圆,不吐半口。这一喝就是两年,直到人模人样地能吃五谷杂粮。谢天谢地谢神灵,最终还是谢婵,阮伯晞和妙多次佳赏陶小臣垚和婵,夤喊婵为“婵娘”,一生如此。
可是,夤到三岁了,还是夜哭,成了习惯,每天无缘无故的,不哭到午夜他不瞌睡。后来的后来,夤的哭什么时候止住的,共池知道的人不多,但阮伯晞记得。有一次,他带夤出共池游玩,在路上遇到了婵与她女儿妤,夤吵着要与妤玩,他答应了。到了入晚时,侍女接不回他,禀报妙,奶娘也是娘,妙便同意夤留在陶窑过夜。阮伯晞气得直摇头,说儿子是个生在宫殿里的草窝命。也就是从那晚开始,夤在婵的怀里戒掉了夜晚的哭。
阮伯晞和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之后夤在共池也好,在陶窑也罢,多少得由着他了,只要他成长,只要他成人……
阮国是个方国,多少也有国的样子。其都城选在共池,是阮伯堃和卜占笚的主见,应着山、随着水,坐东朝西,面临泾水、背靠兼山,既合乎西疆风水,又实乃大商意在守住西疆门户之意。宫殿不大,比不得殷都一个角。到晞接手阮国称为伯,前中后共三排,前排四屋一分为二,中间为道,主住卜占、夏官和守城的卫士及男侍;中排有三殿,在中为正殿,是阮伯与臣们议事之所,左为阮伯的寝所,右为阮伯的食处;后排也是四间,没有过道,是阮伯妻小和侍女们的生活之区。宫殿小是小点,但样子与殷都雷同,这在阮伯晞进贺帝辛立王时看到的有了比照。它们全是木骨为架,八根为小、十六根为大;草拌泥为顶,屋顶分上下两层,坡状。殿外有围,墙不高,一般人难于翻越;围中有门,门不宽,双马拉车可行。围墙之外几十步之处均建有屋,比殿小、比殿矮,多是阮国至亲或各类小臣的住所,比照殷都来说算为贵族阶层。至于民,多于山丘或高地打一门道,从门洞往里挖袋状居室,室内立三柱,顶部再打口,敷以泥草,便成了半穴式住宅。不久,从陇山习造宫殿归来的丘小臣梓报告阮伯晞,早他们几代又几代的大地湾,也是如此建屋。
阮伯晞利利索索地走将出来。他基本上承袭了其父阮伯堃的个头,大体骼、大骨节,比阮伯堃更像个伯。在为伯之后,原本圆润的双腮瘦了下来,反衬得浓眉下一双眼更加深邃。他换下了平时议事的装束,头戴扁型帽子,身穿右衽交领衣,下穿裙裳,均为黑色中厚棉质。腰间束有带、腰下裹有腿,着一双苴麻翘嘴鞋。他刚出前排宫殿的通道,卜占笚迎了过来,夏官猋抓着两匹马的缰绳在旗杆下候着。黑骏是卜占笚的,另一匹黑骏是驾车的。
阮伯晞自己还有一骑枣红色“大宛马”,是马小臣骀从天山引来的。刚到阮国时,其马执拗、暴烈,难以驯服,踢伤多人。阮伯晞知晓情况后,一天,他见到它,不牵、不骑,慢慢地绕其一周、二周、三周,之后两眼瞪着它的双眼半个时辰,突然间不问青红皂白,拎着皮鞭上去一顿猛抽,有种打死吃肉的架势。“大宛马”服了,但在阮国只服他一人。“大宛马”是难得的良骏,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好,阮伯晞十分喜欢,但很少骑它。
阮伯晞坐上车,夏官猋一声“驾!”马与车听话地奔向东北而去,那里有阮国最大的一片沃土。阮伯晞听了夏官猋的建议:调整耕练先后,防止练兵拘泥于耕势。“好!耕在于阵,练在于变。今年练大阵、求多变,本伯将去鼓士气、督阵势。”
车马停在一处高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阵轻风,捎过远方鸦雀的欢叫。
夏官猋集结了阮国大半兵力来到蒲河以西、兼山北头,平原般的田地没有完全开冻,却已被士兵踏得尘土飞扬,哪像是三年来连着丰收的黍地?一排排上千兵力整齐列阵,仿佛大敌当前,待命而出。
阮伯晞立身望去,这是他在阮国头一次见到如此阵仗,心头陡地热乎起来,这个要感谢卜占笚和夏官猋,在无力靠战争俘获充军的情况下,借民为兵,也就是每年从平民中选一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农闲时参加士兵训练,战时征用。
“开始!”
夏官猋接令后,清清嗓子,扯开喉咙,“春练伊始,阮伯督训。将士们,循昨日之训,发今日之练,生英勇、展智谋、练杀气,肩守疆之任,担护国之责。如下,以哨音听令——”
“嗬!”众士齐声应令,声浪翻卷。蒲河的鱼不知事象地乱游,倒是有几只鹰在空中盘旋,想看个究竟。
夏官猋拿起鹿角哨,吹起“嘟——嘟嘟!”一长二短。
持牛皮质地盾牌的士兵,向前一步,打头阵,作半蹲式。弓箭兵应着他们的“嗬!”声,贴于盾后,引弓搭箭。
此时,若再有一声“嘟——”的长哨,必将箭雨倾盆。每一支箭,面对的都是敌人,不战,绝不浪费。
夏官猋改了二短一长哨声:“嘟嘟!嘟——”
执戈士兵冲过盾箭方阵,“嗬!”执戈斜刺,寒光乍现。
当吹至三长的哨声“嘟——嘟——嘟——”时,持矛士兵又从执戈方阵中冲杀而出,“嗬!嗬!嗬!”一刺猛过一刺,刺刺生锋。
如此反复,哨声引着杀声,杀声应着哨声,一时间,阮伯晞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但他很快从战争中醒来——阮伯堃曾与他谈过妇好对西戎那场战争,“何谈输赢?死伤无数,至终不过划界而立。何时何地:人不攻阮、阮不侵人。商王立阮于疆,志在于守……”
夏官猋正在变换又一套攻防阵势,他两眼奇大地瞪着方阵,双腮一直鼓吹,满头的热气在白乎乎地上升。
卜占笚时不时地低声与夏官猋交流着,有时还发号有令,可见关于阮国练兵的事宜,他早已参与进来。阮伯晞看在了眼里,记在心上,不言语。
三套阵势下来,最后冲杀而来的是骑兵,两排,一排有廿。
“太少了!”阮伯晞禁不住感喟道。当然,这是较之其他的兵力。
卜占笚虽然耳朵不像耳朵,但听功不减,他侧身倚到阮伯晞车旁,“报告阮伯,吾国能战之骑士均在此。夏官猋多次提出扩充骑士,不是兵不足,不是马不够,而是骑驭之术差也!”
阮伯晞点点头,好一阵子又说:“战车也得有!”
严格上讲,阮伯晞亲临的阮国史上这场阵仗变换最多、兵马之数最众、持续时辰最长的大规模练兵,是成功的。他最后驾车来到“战场”,赏将士们羊三十只、黍六十担、粟九十挑,还有粟酒十瓿、柿子酒二十盉。
将士高呼:“阮伯万年!”
阮伯晞向夏官猋提出了自己关于练兵的几点建议,主要是讲“敌何来?兵何挡?练兵,来于耕,但得出于耕。训为战,战在于变。不变不胜!”至于骑兵和战车,他没有想好,也就搁在肚皮里。原本带着战场感染的勇气,加之满意之下的兴奋,返回宫殿时,他还哼起了只有他才懂晓的音律和词句。不想,进得正殿,那里早有一人在等他,听下几句之后,浑身明显在发抖,这是气的。
来人是周国的相。
阮伯晞坐正。
周国的相有相的礼仪,不接赐座,半跪于下,君臣有别。“禀报阮王,臣受周王之使,前来谏言。周历来视阮为友邦,事无敌意、兵不压境。今日,王亲临蒲河之东、周国之边,集大阵、练大兵,不言于仗,但在于慑。惊了民,乱了安。周王请撤,否则……”
否则什么?卜占笚起身下殿,欲以反驳,无外乎,“吾用吾之鼎煮吾之粥,管汝饭甑何干?”
阮伯晞伸手制止,示意周国的相平身,他根本没想到周王姬昌对再平常不过的方国之练,警觉如此之高、反应如此之快、要求如此之犯,但他不得不郑重其事,他明知周王姬昌有欺人之行,可现在周国放个屁,商德王帝乙也得闻闻香臭,至于周国对阮国一直以来的“平稳”,实在也是权当了西戎的马前卒。气归气,话还得说:“吾乃商国之邦,与周同。今练兵,实乃节候至迟,又因国内仅有之大地,只为强阵,只为守责,无意于侵、无意于慑,敬请周王弃疑,若……若……若有惊民乱安之嫌,本伯致歉,即刻收兵!”
“谢阮王!”周国的相施礼退殿。
夏官猋看着周国的相的背影出殿,咬牙切齿地说:“有何能耐?有力抗商王去呀,在吾等面前作何威、扬何福?”
“夏官,此言差也!”卜占笚起身,“周同为方国,但彼方不是此方,姬昌高瞻远瞩、草木丽土,敬老慈少、礼贤下士,勤于政事、视农为先,更是以‘礼’为制、以‘字’为学,穷兵黩武于世代,看似行一地之责、履方国之任,实则……”
“王命在天,但不至于来此说三言四。”夏官猋抱拳于正位,“阮伯指令!”
无须二位对言辩理,阮伯晞早看出周王姬昌是在不容任何一粒可能的沙子掉到他的眼中,哪怕是无沙的风,而他又能如何?摆摆手,“收兵于西南,减一半阵势!那个密须国姞林也是无风想掀三尺浪的主。还有,开春于蒲河之东的田狩,也得少于往年。”
“遵命!”夏官猋气呼呼地退下。
卜占笚也要走。
阮伯晞心里明镜于卜占笚,卜占笚也清楚阮伯晞心里明镜于他,只是知破不说破,各有各的规程、各有各的使命。他伸手示意,“想再听听汝之高论!”
“阮伯抬举!”卜占笚看了看正殿的门楣,眼珠子开始滚动,至于多少个圈圈,他数不了,阮伯晞也不去数。“周之来意,阮伯明察,礼来节往,分毫不差,无有他邪。”
阮伯晞说:“不过水来土掩,未来如何?”
卜占笚心中有数,“堃公功于商方有阮国,而立国在于‘中’。他一生视商为‘中’,他率国倾力为‘中’,阮国稳于边疆,阮国信于商王。今受谏于周国,阮伯其实也是为了‘中’,毕竟姬昌至今仍得以商为‘中’……”
阮伯晞边听边回忆阮伯堃辞世前与他的一言一辞,当晚他见妻子妙的神色与气力都在上层,便与她几近复盘了父亲当年的话:“先父与吾言:阮能立国乃天时地利,不在人和,而在商国之需。商王重阮,借手挡风,护商于‘中’。何为‘中’?‘中’应以我为标,可阮能设‘中’乎?不欲思、不欲行。天是‘中’、商是‘中’。所谓阮国的‘中’,是商的伪言,吾等不可迷,方国就是方国,边邦就是边邦,永远不想‘中’,永远不可‘中’,时刻以商为‘中’、以‘中’为商,尚可于夹缝中寻得一缕气息……”
“堃公英明!”妙擦去泪痕,示意侍女将还哭得起劲的夤带出去看星星。“臣妾不懂国是,如此这般迁就于周,如何又去维‘中’?”
“夫人说得极是!”阮伯晞扶着妙的双肩,示意她躺下,又将被子给她盖好,“先父还告诫于吾:方国在于守、不在于攻,即便有来攻,首想‘实攻非吾,仍是攻商’。有此之心,面敌三分友、可损一半兵。守疆在于‘和’,但又不是以商来‘和’,商太远、商太大。要与天地和、与山川和、与大商和、与近邦和、与权贵和、与子民和,更要与己和、与心和。待安定一方,商不认阮,也会认和。我认定先父最后明示的‘和’,夫人不必担心!”
妙点点头,抓着阮伯晞的双手,暖暖的。“劳苦了!”
阮伯晞望着妙难得的气色,放下国是,本想说说夤,可又听到了他那毫无内容的干哭,便说了另一事,“经与多臣议定,趁国泰民安之年,扩建共池,在殿与殿之间各建两屋,递增八座,连于一体。待夫人身子健起,生多少子女都有殿宇。冥人言:月子里病还要月子里治。你很快会好起来的。”冥人,是商国对助产人的称谓。
妙笑了,很开心。
是夜,夤住到侍女床上,阮伯晞就寑于妙的后殿,甚至还舒舒服服地做了房事,这是自夤出生后的第一次,后来忆起也是与妙的最后一次。有些事,做就做了,没有做就没有做,无关结果,娘胎里生的谁又有前后眼?
兵依然在练着,移到西南种粟的土地上。阮伯晞没有再去,可每日练兵之况,夏官猋都在次日的早朝上有报,听到的都是阵有阵势、兵有兵力。其实不然,夏官猋每天都收到士兵从黑河之北、兼山之尾拾到带有利矢的长箭,少则三五支、多则十几支,全来自密须国。与周国相比,密须国无礼无节。幸好利箭没有伤及士兵和平民,卜占笚全都藏起来,与夏官猋相约:“此事不报于阮伯!”卜占笚为何如此,夏官猋没有多问,权当他在替阮伯晞扛一份国任、少一份心梗。
这个春季,夹着冬季。在西疆,也是常有的事。
黍粟出青的时侯,共池破土扩殿。
梓自从立为阮国的丘小臣以来,之于共池多是修修补补,在城外为“贵族”建房造屋倒成了主业,有时甚至“沦落”到乡间去指导半穴式民居的挖与建。
在早朝上,阮伯晞宣布决定扩建宫殿时,他对丘小臣梓说:“本伯知道汝技压全身,如今上天护佑、借恩商王,国有余、民稍安,决定扩建殿宇。此乃汝施展手脚之际,当穷于技、尽于力,待竣工之日,本伯定赏无疑。”
“阮伯万年!”丘小臣梓跪拜,“小臣只求造出与先伯相配之宫、相谐之殿。若不适,求大罪!”
丘小臣梓除生下来左胳膊比右胳膊短半掌外,一切正常得如同阮国的所有男丁,有鼻子有眼,他是夏官猋推荐的“灵性人”。入兵阵时,见什么记什么,记什么就能用泥呀捏什么,还能用枝条、草筋呀编什么。息训为耕时,他乐于给人建房补屋,经他手的半穴式民房,牢固实用不说,还在通道、屋顶上加以修饰,有了美观。他被推荐到共池做丘小臣时,阮伯晞已经有了扩建殿宇的心思,否则不会派陶小臣垚去陇山大地湾学习制陶时也带上他,因为那里有先人古法造屋的遗存。
共池扩建,最高兴的是夤。他整天泡在工地上,起得比匠人早,回得比匠人晚。什么地方都去玩,什么地方都能玩。一块木屑,他能玩半天,一块泥巴,尿了和,和了尿,哪一天都是脸上没有一块干净地,身上没有一处洁净纱。苦的是两个侍女,每天得洗三四桶水,而他的两餐饭还得追着喂,否则都不知道饿,这还是小事,大事是只要他到了工地,很多活儿只得停下来,生怕这根木块倒下、那块泥巴掉下,碰着、砸着,都是要脑袋的事。于是,匠人们把气撒到侍女身上,侍女的心全吊在嗓子眼里,哪敢在主子妙前边吱半点夤的不是?
阮伯晞在看完丘小臣梓画的殿宇图样后,放手让他去干,除每天听听他禀报的需求和进展外,任由他发挥技艺,偶尔与卜占笚到工地上转一转,只是点头不吭声。
卜占笚也知道夤经常玩耍于工地,有次看到正在用泥土和木屑学作搭建小屋的夤,他对阮伯晞说:“夤聪慧,懂得阮伯在为他建殿呢。”
阮伯晞看着心想:“本伯哪想夤儿有几多聪慧?身子骨能长大、能长硬,有朝一日能接管阮国,守住此方疆土,方才不枉先祖之佑哉!”想是这么想,但他还是随口乐乐地喊道:“夤儿!夤儿!”
把心都拴在夤身上的两个侍女,听到阮伯晞的呼喊,立即架起连喊带叫“不走!不走”的夤来到阮伯晞身旁,“阮伯吩咐!”
“放下他!”阮伯晞温和地说。
两个侍女刚松下夤,他掉头就要跑,侍女又一手捞将回来。他两只脚不停地拍着地,还想用嘴去咬侍女。
阮伯晞煞下了脸,喝道:“不得无礼!”
夤静了下来,却怯怯地躲到侍女身后。
阮伯晞本想伸手去牵牵夤,毕竟他很少去亲夤、抱夤,他甚至反问过自己对儿子的情分。他清楚地记得父亲阮伯堃把他打小顶在头上,几乎是走哪里带到哪里,而他也是这不怕那不怕,时常还能给父亲长脸。眼前自己的儿子、父亲的孙子,一脉相承、一血不移,怎么差别这么大呢?“夤不怕,告诉为父,汝也在建殿?”
夤看着高大的阮伯晞,又看看扯着白牙黑瘦的卜占笚,好一阵子才点点头。
卜占笚笑着说:“汝不用建殿,阮伯不是正在给汝建?”
夤歪过头,低低地说:“我给虎子建!”
虎子就是共池棕犬生下来的那五只犬,与夤同岁,它们捡食多、长得快,现在都成大狗了,整天在共池里一班来一班去地像巡逻的卫兵,不知道谁教夤称它们为“虎子”!
阮伯晞气不打一处来,转而朝侍女们吼道:“带回去洗洗!快成癞皮狗了!”
侍女们吓得连忙抱起夤往后殿奔跑,夤全然不顾他扯着嗓子在嘶叫“不回,不回……”
“哪来出息?习以狗窝!”阮伯晞仍气着。
“三岁能起狗窝,七岁就能起宫殿!”卜占笚贴上一句。
阮伯晞没有理会卜占笚,这时有两位壮汉抬过合抱粗的柱子过来。前人喊:“邪许——”后人应:“嗬嗨!”
“巨木起兮!”前人接着喊。
“步齐行兮!”后人接着应。
“肩承重兮!”
“心同凝兮!”
“邪许——”
“向前行兮!”
二人走一步喊一声、喊一声应一句,有节有奏,似唱非唱,听着让人有一种来劲的感觉。
“好壮之柱!”阮伯晞情绪明显被感染了。
卜占笚说:“皆伐于兼山深处。梓在有功,选必亲躬。”
“赏酒、赏肉!”阮伯晞说完,转身向共池城门走去。
共池的国旗,似乎先知般地感受到了夏风的来临,有力地撑开着旗面,将中间的“阮”字展得没有一丝褶皱。
共池按部就班地扩建着,到了夏中,后殿左右四个殿对称而立,既没有后来者追上,超过先王的建造,又没有礼让先贤而矮化,而是外同内别,观外不分先后,其实内部结构更合居住,比如灶房与堂屋隔离,几无烟熏;再比如,主子的室外为侍女设卧,大为方便。阮伯晞怎么看怎么喜欢。
天“突”地热起来,阮伯晞的厚衣连脱带扯地还是生了痱子,痒得咬人。疾小臣䑋采来两筐草药泡水洗后,方才消去。新建的殿宇凉快,他干脆搬了进去。
丘小臣梓带着匠人们移到前殿准备“复制”时,停了工。
这天未时,阮伯晞午休起来不久,有点头晕的样子,喝了点水,想到城外田地里看看,早朝上听耤小臣甽说南北的黍和粟都有旱情,并得知周国及其他方国旱情更重。一时不知卜占笚在哪里,“如此之热,不会又钻桑林了吧?”阮伯晞早在四五年前就知晓卜占笚有钻桑林的喜好,而钻进去为了谁?他让一个卫兵猫得明明白白,只是从来没有说过而已。他早晚是要说的,但末了末了还是没有说上。他正要叫人去找时,丘小臣梓咧着大嘴跌进来。
丘小臣梓的嘴大,在阮国也是出了名的,比一般人要大一个半,像卜占笚那小样子的超过两个,就那树上的柿子,他一口扔进去五个,好像还有空地儿。
丘小臣梓跪下,“禀报阮伯:大喜呀大喜!”
“何喜之有?”阮伯晞抬抬手,示意丘小臣梓起身,“慢言。”
丘小臣梓乐乐地说:“前殿下立柱时,打出了泉眼,泉水正在向上汩汩。臣尝,清冽甘甜,请阮伯查看!”
“岂有此等好事?”阮伯晞起身往外,边走边说,“堃公放弃渭水,立志泾川,正是弃浊从清。”
阮伯晞来到前殿,左侧已围不少人,见他过来,都散开着,卜占笚正用陶碗舀了泉水在喂夤,夤大口大口地喝着。他走向前看了看,果真一股清泉从地下往上涌。
“卜了三卦,皆为大吉。”卜占笚将碗给了侍女,面对阮伯晞说,“堃公在世,几番找泉,未果。当今扩建殿宇,惊现泉眼,得祭!”
“祭!”阮伯晞笑呵呵地对着夤说,“夤儿啊,泉水乃圣水也!阮国何功之有?获如此大恩!是天地?是先祖?都是!都要祭,连祭三天!带一碗给汝娘去去凉凉……”
大旱的光景已现,共池却出现泉眼。阮伯晞亲自下耒,挖泉垒井。消息很快从阮国散开,并传到了四周方国和更远的殷都。商德王帝乙获悉,令占卜作卦并刻辞以记,可见是件大事。殷都还有歌者,唱风传颂,仿佛亲眼看到了共池的泉水:“望东隅兮海天孤,有灵池兮镜一隅。浪激珠跳波断续,风漱玉沫沾衣裾。柳径曲兮飞鹦鹉,花村幽兮啼鹧鸪。昔堃王兮曾驻辇,翠烟染兮新垆初。”
疾小臣䑋说:“水即药,好水即好药!”
共池有好药一般的好水,但田地里黍和粟正在缺水,平民甚至士兵起先从四周的河里挑水,勉强能维住了一时的青绿,可是红河和黑河很快剩了一条水线,撂胯子就能过河。蒲河还在流淌,周王派兵先于把守。泾水入阮国,原本一分为二,西大东小,如今水都弯到西戎边境里,不是西戎不让取水,但总觉得有种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感觉。
“岂能看着到嘴之粮被天收走?”阮伯晞看着白蜡蜡的太阳说。
“柿子已干瘪得掉落!”卜占笚说,“商王应该设坛求雨了!”
谁说商德王没有祈雨?
商德王帝乙在殷都的东西南北分别做了四场大祭,每每都祭有牛羊猪,最后还用了人祭,一次杀死从东海之滨莱夷国俘获的四名奴隶。不要说包括阮国在内的西疆了,连殷都也没有下一滴雨。这是谁得罪了老天,还是老天要惩罚谁呢?殷都的“史”亲自把占卜的甲骨扔裂了三块,也没能占卜出个所以然,气得商德王帝乙差点将他扔到祭火里。
西戎羌王从春牧场直接赶着牛羊,黑压压地转场到泾水与渭水之间,这是近十年来的头一回。
夏官猋的眼中,羌王就是羌王,当年商王征战西戎之惨,不是说过就过了的吗?尽管不相干阮国什么事,但阮与商能撇得开、撇得清吗?要是能撇得开、撇得清,还要阮国守什么疆?他不管阮伯晞怎么想,他得紧张起来,兵力除少数守卫在共池外,全部待命在泾水一线,自己也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巡察着边境,盯着风吹与草动。
羌王正如阮伯晞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水,她那么多牛马羊,一天喝起来,要半河水。
水开始比粮精贵了!夏天还在起劲的时候,别的国不知道,可阮国的黍和粟扬开了半朵花之后全部枯死在了地里,最能活的苴麻,秋收时几乎没有一颗饱仁。一季庄稼是彻底要不了了,各国都在重兵把守着境内的河水,全是为了保命。
共池不愁,城中的泉水,奇得很,一点不受天旱影响,从早到晚不停地往上涌着,打一桶涌一桶,什么时候都满满一井。城中用不了,阮伯晞令卫兵汲出,送到城外臣子家使用。
密须国很快扛不住,一来因为羌王回境,他无法从西戎境内取泾河的水了;二来,渭水越来越浊,汲回来,淀个一天一夜,才勉强能喂个牲口,人是喝不下去。夏官猋和士兵们在泾水一线,不是把守也是把守,密须王姞林说:“吃柿子得挑软的!羌王过强,不易碰!”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从阮国境内来取泾水。白天见阮国士兵戈矛不离手,看着也不是吃素的。总不能明抢吧?只得夜晚潜来偷水。
阮伯晞听了夏官猋的边境情况禀报,摆摆手说:“水乃天地赐也!只要不侵不扰,取些无妨。”
卜占笚提出自己意见,“密须乃是借火做饭的主,可放,不可不防。”
“敢!”夏官猋抓紧了手,仿佛那里有戈有矛。
“今日无水,明日必定无粮!”阮伯晞很有底数地说,“诸位眼要往后日看,以及后日之后日,乃至一年、两年、三五年。”
“阮伯高远!”卜占笚说,“共池在堃公之时便藏粮于山,加之三年大丰,难关有难,可越!”
“玉坊不歇,其他匠人全部停工。”阮伯晞似乎早想过此事,他说得很淡然。“阮国上下,一日两餐,改为两日三餐。”
卜占笚跨一步,想说什么。阮伯晞明白,续口道,“夫人有疾,暂不改变。本伯与共池之人一样……”堵了卜占笚的嘴。
即便如此明卡暗开地允许密须国人在夜晚从阮国境内取水,但很快第一个提出要分享共池泉水的还是密须国。
密须国“大臣”原本是带着旨意前来商事,姞林想喝共池的泉水。他是个走起路来身上的肉左右摆动的大胖子,说一句话累得都要呼噜一声的主儿。商事要有商事的样子,毕竟是方国与方国之间,密须国却向来少了礼数。它是拿商王在做挡箭牌?可它还有两把剑在共池的鼓里呢。
阮伯晞避而未见。
胖子“大臣”不仅理直气壮地对卜占笚说:“西疆之好水,皆涌入共池,不能阮国独享,应属所有王臣!”而且还直接带来了四辆水车,势在必得的样子。
“国有疆、人有命,水落于何人、获之何人,流之何处、泽之何处,尽是天数。”卜占笚毫不客气,对密须国,他要对等,也称晞为“王”,他说,“阮王有言:水乃天地之赐,人人皆可饮。正因如此,贵国臣民才有夜过本国取水之便。贵国此举,得寸进尺,过分乎?”
二人对话全入了阮伯晞的双耳,他想何不借水得“和”?于是,令人召进卜占笚,低声道:“告诉密须大臣,共池之水来自于天,泽被天下,给密须,也要给众邻方国,待与众王商定,同日共享。”
“这……这……”卜占笚的眼珠子这回没有转,而是定住了,他说,“阮伯高明!吾即刻告知接壤方国,明日午时来共池拉水。”
阮伯晞点点头。
次日,包括周、密须、程和义渠四个邻居方国的水车都如约吱溜到共池外,顶着炎炎烈日,一趟一趟地往方国都城拉着来自阮国的清泉。
阮伯晞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象着王臣们喝水那种甘甜的样子,“要是商王能喝到阮国泉水,多好呀!”他一拍大腿,“来人!”
卜占笚慌忙跑进来,“阮伯何事?”
“送水至羌王!”阮伯晞伸手向西。
喝到共池之泉的方国,纷纷随礼,只有密须空着手来、满着手回。最令阮伯晞没有想到的是,周王姬昌备了一份大礼在后边候着。
夤在胳肢窝里过着日子,他人小,也没有那么多思想,天旱地裂也好,庄稼绝收也罢,他一天两顿也行,两天三顿也可,无所谓,真不济喝口井水也能活三天。他从来不吃肉,什么肉都闻不得味,掸上气,非得将上顿吃的一粒米都要吐个干净。
“夤儿,天生劳人!”妙时常对夤说,“为娘的命,都会被汝劳走!”
夤的命里,要说快,怕只有从妙的肚里出生时算得上快,随后什么都慢,好比日子在他这里被拉长了一样,要一寸一寸地过。路,他到两岁才会走正、走直;话,他到三岁还不利索,很多话的后半截在嘴里打着啰啰,不猜上几遍是很难明白的。别人不比,就比与他一个奶头吊大的陶小臣垚之女妤。别的吃食不说,就是婵的奶,当初也是尽着夤吃个够,再去喂妤。妤,虽生在陶小臣家,一年除共池里供一些勉勉强强能糊得往嘴的粟外,她娘没少在外挖野菜、砍苴麻、摘柿子,能有多少食养?
阴错阳差,夤在陶窑里过了一夜,从此不再夜哭。
那天,正值大旱次年,青黄不接之时,阮伯晞派了四位小臣到去年吃了共池泉水度关的邻居方国。
“他们作何而去?”上午“大食”时,妙听了阮伯晞说了早朝的安排,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借粮。”阮伯晞边吃边说。
“借何粮?”
“旧年大旱,几近绝收。青苗正长,不借何以度日?”
妙,还有卜占笚和众臣哪个不清楚:阮国差粮吗?阮伯晞比阮伯堃还会藏粮,特别是前三个丰收年,他令人又在兼山更深处的石壁上挖了两个更大的洞,里边堆着满满的黍。
阮伯晞看到妙盯着他不解的样子,轻轻地解释道:“借他们,是为了他们不来借本伯!”
阮伯晞又说卜占笚去了应国。
“应国恐怕树叶都没有一片了,岂有粮借……”妙抬头看向殿外。
“令他送去四十石黍、二十石粟、二十石柿饼。”阮伯晞笑着说。
妙是应国女,自经程伯说亲,嫁到阮国,再也没有回过家,那是商朝最小的方国,小到只有岐山东北边的两个山头夹着一个山谷的方圆。尽管她父亲也是个伯,但吃草根树叶是每年都有的事。她在听了阮伯晞这关于粮的一借一送、一假一真后,心“通”地亮了,她埋起头,滚着泪,吃完了碗里的所有饭菜。当看夤将黍粒撒在桌子上,猫下脸、举起手喝道:“捡起,吃了!”
夤在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火气中,拾起了桌子上和碗里的所有饭粒,吃进了嘴里。
“夤儿记牢,”阮伯晞从来不惯着儿子,“每粒粮得天地精华、受人间汗水,方才扬花结果,方才保命健体,浪费即为伤天、即为不礼,会遭天谴人祸。”
夤点点头,他才多大,四岁不到的小人能懂吗?
夤是看阮伯晞出城,他跟着出来的。阮伯晞瞄住了,也不吭,没有想到这个性弱胆小的儿子今天还顶上了胆,阮伯晞干脆扭头喊着儿子跟了,他乐呵起来。
阮伯晞和夤路过陶窑时,正好碰了上婵和妤。
夤喊道:“婵娘!”
喊婵为“婵娘”,是妙在夤能说话时教的,“夤儿,汝乃为娘生,但乃婵娘喂,一滴奶三钱血,待长大成人,莫忘婵娘之恩。”
婵应了一声,拉着妤过来要给阮伯晞跪安。
阮伯晞不让。
一应一答之后,夤赖着不走了,双脚仿佛钉在了陶窑边。那五条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甚至比他还壮实的“虎子”也不走。
见夤那样子,阮伯晞没有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夤儿好久没有见汝了,不想走便玩吧,随后让人来接。”
“阮伯放心!”婵弯腰示意。
有了阮伯晞这话,夤拉着妤,踢开拱上来的虎子,跑开了、笑开了,看不出一丝怯生生的样子。
傍晚时分,两名侍女来接夤,他躲着不见,只得留宿在陶窑,当夜吃了就睡、睡了就实,那不哭不睡的毛病便这么一去不返。
妤记忆中吃的第一个黍糕,正是夤给的。即使这样,他都没有长过她。长过长不过,也从来没有耽误过他与她玩。
自从夤到了陶窑戒了哭,后来又在陶窑断了尿床——哭在共池没有瞒住,有声在外,但尿床,不说还真不知道。共池的侍女能不知道夤夜间尿床?她们哪天晚上不是在被夤撑着河中心,湿得个底朝天。只是不敢说而已,以为稍大些便好了。陶窑里清晨看清后,也得护着共池的颜面。婵用妙赏她的却舍不得做衣的棉布做了四个草木灰袋子,一晚轮着换,晚晚都尿透。但总不能让夤住在陶窑不回吧?于是婵与陶小臣垚商量着,请来了疾小臣䑋。医方很快有了:蜗虫佐酒。夤在陶窑里喝了两回便好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的酒量大似天,有次见陶小臣垚有一罍酒,他一口气当水喝了,一家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却跟没事一样,与妤清清楚楚地玩了一下午泥巴。
正因如此,夤的童年,还有他的少年,甚至青年,他经常往返于陶窑,共池也从担心、好奇到习以为常。
“夤儿好养!肉腥不粘,粗菜一口淡饭一口,越吃越香。”婵每每看着夤在她家吃喝时,打心眼里喜欢着,“一点共池里伯家之相都没有。”
“说此作甚?”陶小臣垚听到会呵斥妻子,“他终究是共池之伯!”
婵不敢还嘴,但又过了一年,她把女儿妤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妤儿啊,夤是伯的命。汝是何命?为娘看不清,可夤生下来与汝夺食,汝并非草芥。他的囟门,至今还有豆大的一块没有完全闭合!天意如此,汝得护着他。”
从此,妤只要和夤在一起,她都把手抻到夤的头顶上,有物挡物,无物遮阴。当初,夤不习惯,但妤坚持这般,他只得任她而行,否则她生气不理他,他最怕她不理他。
妙也跟妤说过类似的话。妤也随夤进过共池,她在井里照过影,她在后殿吃过饭。妙对妤是越看越喜欢,她没有想那么多,能让夤快乐成长的事她都高兴。她一直这么病着,她对快乐有着自己独有的理解和感受。有一次,她将妤轻轻拉到身边,怜爱地说:“妤呀,汝和夤儿是一个奶头吊大的,那便是亲姐弟,对汝娘说,汝是姐,他是弟。无论在陶窑,还是在共池,他都要汝去照顾。汝记得乎?”
“记得!”妤认认真真地回答,“妙娘娘。”
是谁让妤这么称呼阮伯晞的妻子妙为“妙娘娘”?真的没有谁教,但小小的妤这么叫,妙高兴地将妤揽入怀中,心想:我要是能看到这俩孩子长大,那才是福呢。
侍女跑进殿,说外边下雨了,好大,还有冰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