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丅军军长甄抗日的女儿甄真瞄上了政治部宣传处正连级新闻干事杜良,杜良却对她不来电。为什么?他不敢实说。
他既写新闻报道,也写小说,一心想当记者。领导捻选派他去中国人民大学带薪进修,想起军区一位作家带薪读北大文学系,毕业后创作上了一个新台阶,他万分激动,期望多多。旁人都羡慕他双喜临门!
干部处刘处长在办公室约见杜良。他穿上65式的确凉夏服,一颗红星头上戴(帽徽),革命红旗挂两边(领章),好精神!刘处长开门见山,说甄真已相中他,非他不爱,不嫁!
杜良问:“她怎么这样?互相都不了解,她要怎样就怎样?”
刘处长说:“军长的女儿根底好,吃苦耐劳,好学上进。她生母是烈士。我给军长当警卫员,看着她长大。你可不要翹尾巴。”
刘处长劝他和甄真见个面,杜良不愿见!
刘处长问:“你是不是嫌她有点狐臭?”
杜良说:“我没和她接近过,咋闻得出来?”
“军长的女儿,军医大学毕业,你看不上,啥意思?”
杜良说他已经有对象了,就是军区文工团舞蹈演员,在大型现代革命舞剧《三朵彩云》中跳女主角的岳米。刘处长严肃地提醒他想一想:如果甄军长知道他看不上甄真,还想当记者、想上大学吗?
杜良没想到,刘处长跟文工团劳政委通了电话,得知岳米没有交男朋友。她是艺术骨干,重点培养对象。按文工团团规,她是学员,不能恋爱。刘处长再次约见杜良,拉下脸,拍桌子,批评杜良蒙骗领导,后果严重!
有个地方慰问团带了川剧《拉郎配》要在军部大礼堂连演几场。节目单介绍的故事大意是,为皇帝选美的大臣来到钱塘,要挑选800位美女进宫,有俊秀千金的人家都怕中选,匆忙择婿嫁女。书生李玉上京城应试归来,王员外、钱县令等三家都要拉他去作新郎,保住自家千金,为此争上县衙。结果,判李玉娶民女张彩凤,王员外和县令的女儿送往宫内供皇帝宠幸。
杜良的同事、宣传干事王靖拿着两张入场券,要他邀上甄真去看《拉郎配》。 杜良撕了入场券和节目单,问王靖是不是参乎了对他搞拉郎配?
王靖说:“拉郎配多难听!”
杜良说:“那就说好听的!你我都知道,美囯发动侵越战争,军用飞机侵入我囯海南岛和云南、广西上空,投掷炸弹,发射导弹,威胁我囯安全。《人民日报》的一则报道,公开了越南人民热烈请求中囯援越抗美。我们也进入了战备状态,一声令下就要开赴前线。此时何以谈婚论嫁?”
王靖说:“收住你这些漂亮话!你心里巴不得结了婚再上战场。”
杜良无语,转过身背朝王靖。
王靖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没错!我们军人在那一时到来之前,恋爱结婚,照顾家庭,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天经地义!”
杜良内心纠结,苦恼,独自到驻地小镇逛了大半天。那也白逛!小镇没有藏纳他苦恼、愁闷的角落,都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军营。
2
杜良心里真的只有岳米一位异性。说单相思、精神自慰,都可以接受。其实,那是爱字还没写出下半节的事儿。
有一次,军区文工团下E师部队慰问演出。在一个山顶上守护无线电发射塔的两位战士不能离岗去看节目。慰问团就派出十个演员上哨所,点一堆篝火,小型慰问晚会就开始了。
杜良正在师部学习新闻报道,带一个老旧的蔡斯照相机采访。战士们在坑坑洼洼的砂石场地上铺了一块苫布。岳米在古筝演奏的《金蛇狂舞》伴乐声中,单人跳红绸舞,手持一支巨大火炬,走到场中,手一抖,火炬魔术一般展开成长长的红绸带。她跳着大秧歌步,用长绸绕着大8字、小8字,一会儿扭着秧歌十字步,一会儿又转圈,红绸时而轻盈飘舞,时而左肩花,右肩花。舞姿轻盈飘,情绪热烈欢快。一条舞动的长绸,映红了夜空。
苫布的皱褶绊倒了她。她即兴发挥,在地上翻滚,彩绸仍挥舞不停,表情、动作天衣无缝地融入舞蹈情景中。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把热烈欢快舞向高潮,红绸嘎然收落,她沉稳谢台。
报幕的张敏连忙报下一个节目《康定情歌》,岳米和观众男女合唱。她刚跳完舞,紧接着气喘嘘嘘地和观众互动,谁还注意她那点舞台闪失?何况,战士们没有看出她摔了跤。杜良也算观众,两个战士都推他上场和岳米合唱,他不敢上。张敏把他拉出来,把照相机接过去。他和岳米挨在一起合唱已经普及到人人会唱的《康定情歌》,他唱走了调,也乱了词。
晚会结束,两位战士怯生生地请求和岳米合影,她大大方方地站在两位战士中间,露出由衷笑容,提醒两位合照者都看着镜头。两位战士一下就放松了,杜良按下快门。胆大一些的战士想和岳米单独合影,她欣然挽住战士胳膊,姐弟一样,对杜良喊:“照好啊。”
杜良也想和她合影,把照相机递给张敏,跨到岳米身边。她大度地帮他理一下军装领子。他闻到了她的汗香,就这样照下了合影。
杜良认定岳米就是军中最漂亮的女兵,不敢高攀。和岳米合唱以后,人走茶凉,没有联系。如果有“后患”,那就是他形成了偏颇的择偶标准。想想岳米,再看别的姑娘,哪一个都不顺眼。
这张合影成为杜良的珍藏之宝。他冏在十多平米的单身宿舎里,常常偷偷地欣赏。《康定情歌》的优美旋律在耳旁回响,军中美女在舞台上轻捷如飞地旋转,扇起一股温柔的小风吹抚他。奇异的汗香迷漫在屋里,心中波涛汹涌。
青春的盲动,进化为大男人的紧廹追求,他必须排遣,必须转移,把剧照翻过去,挥笔在背面配诗,写道:
高山溜溜的哨所,
来了溜溜溜溜的女兵。
女兵男兵溜溜的合唱,
康定情歌溜溜溜溜的情。
男兵溜溜的要合影,
女兵溜溜的都答应,
兄妹姐弟溜溜溜溜的亲。
凡夫俗子一旦想入非非,配诗也不能抑情,诗兴越足,远处的磁场放射性越强,使他飘飘然。人不是动物,有自控欲望的理智和能力。欲望不能放纵,必须严管,必须及时排遣、转移、替代。最有效的措施就是立即去做另一件非做不可、并能从中得到乐趣、使自己无法心荡神迷的事儿。
积成年男人的世故,积在男人世界摸爬滚打、煎熬烤晒多年的经验,杜良收起照片,享受另一种乐趣:练习写甲骨文字。
3
忽听有人在房前通道上喊:“杜良,杜良!”声音那么尖,整个宿舍区的人都能听见。甄真来了,杜良慌忙收拾,出门,把她堵在门外。
甄真单痩,上中下都显不出曲线。脸面嫌扁平,小眼睛,单眼皮。身上还散发狐臭。她一手拨开杜良,擅自入室,进门就说:她看过杜良写的一些小说和新闻,特别欣赏《十个演员和两个观众》那一类短小、生动的篇什。自信相准了男人,不想让爸爸、继母介入她的私事,省得别人说甄军长利用职务之便选女婿,想在她爸爸从军区回来之前把杜良抓稳。
她一边“参观”,一边问杜良研究什么课题?杜良不冷不热地说,谈不上什么研究,有空就收集甲骨文字,业余爱好而巳。她问甲骨文里有没有恋爱两个字?杜良说没有,她不信,逼杜良把甲骨文字都亮出来,任她找。杜良不亮,她自己翻。翻架上的书报,翻书柜。把《中囯文学史》、《中国新文学导读》、《世界文学名著简介》、《报刊编辑学》、《修辞发凡》、《新闻学》、《新闻导语写作要义》等书报扔在床上、地上。杜良只好从一个木箱里拿出甲骨文笔记本,任她自己看去。她觉得把杜良治服了,要拿回家去慢慢看。
缓口气,她又说,她最早是学妇产科,很快转外科,主攻战伤外科。杜良不能说她自吹、炫耀,应该是干哪行吆喝哪行,显示了她对本职工作的热情和在行。问题来了,她谈起妇产科,可以给人助产接生,如果自己生孩子,那会减少许多麻烦和痛苦。姑娘家,又是面对她看中的小伙子,没头没脑地谈自己生孩子,毫不脸红。又说她能掌控何时能怀孕,何时不怀孕……
杜良脸发烧,垂下眼皮,两耳鸣响。也想考她,把她撵走,问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哪年哪月哪日爆的?
甄真说:“你不想听我讲,堵我的嘴!你也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爆的!”
杜良说:“1964年10月16日,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
她把甲骨文笔记本扔在床上,又把一堆书扫落在地,说:“你冰棍!来你家,水也不给喝一口!我走,送我!”
杜良巴不得甄真快走,送她踏上小径,就不远送了。
她站住,说:“我把正事忘了,听说你对老红军、甄军长和他的家庭、子女抱有严重偏见,使你很自卑……”
杜良问:“谁自卑?”
甄真说:“我爸爸还没回来,明天,你去我家里参观一下。我爸爸真是家徒四壁,小楼还是公产!”
第一次,她没消除他的“偏见”。等着吧!还有第二次,三次!
4
因为撒了谎,杜良心虚。快吹熄灯号了,他摸到办公室挂军区文工团长途电话,试图找岳米订攻守同盟。环顾四周无人,胆子大了。电话顺利地连接到文工团值班室,恰好岳米的好战友张敏在场,她立即喊来岳米。岳米记不得杜良是什么人了,不愿听陌生人的电话。他忙提示E师慰问演出、十个演员和两个观众、红绸舞、康定情歌等关键词,岳米才恍然大悟说:“是你啊!对不起,我忘性太大了,对不起。”
不容啰嗦,不惜鲁莽,杜良直来直去地求助,简明扼要地讲了拉郎配的遭遇和困窘,把一场婚姻悲剧讲透彻了。
岳米问:“拉郎配是真的吗?”
杜良说:“真的!那个将门闺秀傲慢无理,盛气凌人。我这种平民百姓子弟娶她,还不当受气包?明显的婚姻悲剧在等我!”
岳米说:“你坚决不娶她,不就没悲剧了?”
杜良说:“我怕得罪军长,得罪那些搞拉郎配的人。我好不容易调到军部当新闻干事,想当记者。如果伤了军长面子,记者前程就断了。”
岳米问:“有这么严重吗?”
杜良说:“严重!所以,我急中出了下下策:说我有对象了,就是你!那个骄傲的甄真就会不缠我了!”
岳米又问:“怎么拿我当牺牲品?”
杜良说:“我没有对象,临场发挥。”
岳米说:“这不是撒谎吗?”
杜良说:“是,我撒了谎,所以问题严重。如果说个一般的人,他们肯定劝我退掉,接受拉郎配。说你这样多方面条件都压住甄真的人,他们应该服气。”
岳米说:“对不起,我实在帮不了你。”
杜良说:“我不要你真做对象,只求如果有人调查,你默认行吗?”
默认是他对象,还有人来调查,岳米不敢,也做不到。
杜良说;“你在军区文工团,没人去调查,不过是以防万一。”
长途电话台接线员催她们快讲完,岳米说:“不要讲了。你怎么说都行,不要让人来调查。你要是当真,我就揭发你的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