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来是哟好庄哟喂,房子盖到龙头上哟喂!盖到龙头出贵子啊哟喂,盖到龙腰出娘娘啊……”每次回家,一踏进八龙村,就能听见张大嘴扯着嗓子唱这首锣鼓曲。他挎着羊鞭,一边唱一边用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唱到兴头上就甩一下长鞭,啪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麻雀,吆喝两句羊群,又接着翻来覆去地唱。曲词土得掉渣,可经他那粗粝又带点婉转的嗓子一唱,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和盼头。每回听见这曲子,我就忍不住想起跟我一起长大的红妹,想起那些埋在黄土里的往事。
这是个被群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山村,巍巍的八龙山像堵巨墙把山里山外隔开。按王半仙(村里的风水先生)的说法,这山原先没有名字,不知哪朝哪代,一个讨饭的乞丐饿晕在这儿,被村民背回家救活了性命。乞丐醒了就说自己是风水先生,寻了十几年宝地才寻到这儿,说这是“八龙聚气”的风水宝地。不管他懂不懂行,村里人好酒好饭伺候着,求他指点江山。打那时起,这山就叫八龙山,村子也改叫八龙村。
从山上下来,最扎眼的是一座祠堂,紧挨着祠堂是间学堂。乞丐说这里是龙头,是整块宝地的核心——当年他就饿晕在这儿。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绕着祠堂和学堂转了个半圆,再顺着山坳盘到村里,刚好在祠堂前圈出个小广场,乞丐说这是龙须。广场边有口山泉,自然就成了龙泉,乞丐特意叮嘱,这是龙的眼睛,万不能往里头插东西,不然坏了风水,全村都要遭灾。泉眼不大,水却旺得很,清冽冽的带着一股甜劲,全村人的吃喝、牲口的饮水全靠它,是八龙村的生命之泉。再往下就是村子,小路一进村就自然加宽,直溜溜从村中间穿过,路东是张家,路西是王家,两大家族以路为界,各成一派。村里原先有几户杂姓,都是没儿子人家招赘的女婿传下的后代,可为了祖上灵位能进祠堂,老辈人死后,后代都又改回了张、王二姓。一般情况下,一个地方,要么没祠堂,要么各族有各族的祠堂,可我们村张、王两家却共用这一座祠堂。打我刚能听懂话起,就听老一辈讲,原先这儿没祠堂,自打有了宝地的说法,两家为争这块宝地,吵过架,也打过架,闹得鸡犬不宁。为了少流血,两家族人坐下来商议,在这儿建了一座祠堂和一间学堂,祠堂供两家先人的灵位,学堂让两家的娃子读书。这么一来倒也公平,有好长一阵子,不管家里多紧巴,家家户户都要送娃去学堂念两年书,就为沾沾宝地的风水气。祠堂还有规定:无后(不单指没孩子,只有闺女没儿子也算)和作奸犯科的人,死后灵位不许进祠堂。
祠堂里面分三块:东边放张家的灵位,西边放王家的灵位,中间那块留给光宗耀祖的人。从远处看,村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破破烂烂,在祠堂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寒酸。可每逢月初、十五,祠堂里准会响起几挂鞭炮声,那是张、王两家后人在给祖宗烧纸钱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响过,几缕青烟从祠堂顶上袅袅升起,慢慢悠悠散在山间,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我和红妹就生在这个村子。在我印象里,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除了家里,在外面从来没跟人红过一次脸、争过一句话。遇上事儿,不管对不对,他永远只敢应一声“嗯”,全听别人安排。爹的老实,一半是性子懦弱,另一半是因为我家境况特殊。听奶奶说,我祖爷爷就一个闺女,为了死后灵位能进祠堂,从外村过继来一个男孩,因为不是亲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后代的灵位安放进祠堂。传到爹这辈,又是几代单传,我家在村里的地位低得就像路边的野草。我娘也老实,长得也不排场:矮墩墩的个子,高颧骨,黑黢黢的脸膛,一笑就露出两颗大门牙,走路腿还稍微往外撇,咋看都没点女人的秀气。娘没进过一天学堂,家里事全听爹安排。听姑姑说,当年就因为我家地位低,爹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愣是没人肯嫁。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托人说合娶了我娘。娘嫁过来,连着生了五个丫头,之后好几年都没再怀上。这下爹在村里人面前更抬不起头了,有那么两年,族里的大小事都不通知他参加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见了人点头哈腰,腰杆似乎从来没挺直过。
爹对娘没别的要求,除了夜里让她当发泄工具,平日里就把她当生育机器。我大姐叫王花,生在开春。听姑姑讲,为了让娘生个带把的,刚知道娘怀孕,爹就请了村里的王半仙来家里做法事,还让奶奶提前一个月攒鸡蛋,说给娘补身子,好养出个大胖小子。那天天快亮的时候,娘的肚子疼了起来,奶奶拄着拐杖,一颠一颠地跑到祠堂点上三炷香,烧了几张纸钱,对着王家的灵位磕头祷告:“老祖宗保佑,让小娥给我王家生个大胖孙子……”祷告完,又赶紧让人去把姑姑喊回来帮忙。爹急得一会儿去灶房里添柴烧热水,一会儿又翻出姑姑提前准备好的小衣裳。院子中间,王半仙已经摆上了供桌,插着桃木剑,摇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地跳起了法事。
娘是头胎,生得费劲。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乱转,他不光着急娘的身子,更着急他的大胖小子会不会憋死在肚子里。他像头拉磨的驴一样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冲着接生婆催促:“你们快点啊!快点想想办法!别折腾太久把我儿子憋坏了!”接生婆是个快人快语的妇人,翻了爹一个大白眼:“头胎都这样!你以为是圈里的老母猪下个仔,说生就生?”爹被怼得哑口无言,连“嗯”都不敢嗯一声,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娘叫一声,他的身子就哆嗦一下,手不自觉地就扯一下衣襟,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愣是被他扯出了几个小口子,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
到了中午,王半仙做法事用的香燃完了,烧过的纸钱灰在供桌前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也不蹦跶了,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神嗑。奶奶把爹叫到一边,拐杖往地上一戳伸出手:“拿来!”“啥?”爹愣了愣。“钱!”奶奶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置疑。“娘,这都忙着呢,要钱干啥?”“你是真傻还是舍不得?再去买些纸钱香烛来!准是钱没送够,老祖宗怪罪下来了!”奶奶的声音拔高了些,爹不敢反驳,赶紧掏出贴身口袋里的钱,全塞到奶奶手里:“都给你!让老祖宗保佑我的大胖小子早点出来!”“还有香!多买几炷香!”王半仙一听要买纸钱,立马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补充道。奶奶应了一声,攥着钱就找人往村口的代销点跑。生怕慢了一步惹老祖宗不高兴。
那天的村子静得吓人,一丝风都没有,太阳晒在黑乎乎的瓦片上,反射出灰蒙蒙的光。娘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穿过小院,飘得全村都能听见,听起来像过年杀猪时那样瘆人。此时的奶奶,正跪在祠堂的灵位前,一边等邻居帮忙买纸钱回来,一边不停地磕头祷告:“王家的老祖宗啊,纸钱马上就来了,你们可得保佑咱家生个大胖小子,不然咱王家就断了根了啊……”她磕得额头都红了,眼睛的余光却不时地注意着祠堂门口,盼着纸钱快点送来,盼着孙子快点落地。
房屋里,娘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枕巾早已被浸湿,衣袖也被汗泡得湿透贴在胳膊上。“使劲!再加把劲!娃的头快出来了!”姑姑一边给娘擦汗,一边大声鼓劲。“小娥,快!再用点力!”接生婆也在一旁催着。娘猛地挺了挺腰,用尽全身力气“啊——”了一声,紧接着,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听起来比刚才的惨叫声悦耳多了,几乎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爹“噌”一下从墙角站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一头就往产房里冲,压根没看躺在床上喘气的娘,急乎乎地问:“生了个啥?”姑姑和接生婆知道他的心思,谁也没吭声。爹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凉了半截,腰杆“唰”地就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往屋外走。产房的门楣矮,他走得急,脑袋“咚”地一下撞在门框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把腰弯了弯,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圪匐在墙根一言不发。
祠堂里,奶奶一听到婴儿的哭声也放声大哭起来:“你个不肖子孙啊!让你多准备点纸钱你舍不得,这下好了吧!老祖宗怪罪了,准又生了个丫头!我王家这是要绝后啊……”她一边哭,一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家走。王半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动静,见爹蔫头耷脑地出来,立马慌了神,赶紧把桃木剑、拂尘往腰里塞,又把供桌上的供品往布口袋里划拉。他收拾完这一切,刚走到村口就撞见了哭着回来的奶奶。他先是一愣,随即镇定下来,慢悠悠地抽出拂尘,半闭着眼仰着头,嘴里嘟囔着神神道道的话,路过的人都赶紧往旁边躲,生怕沾了晦气。
王半仙刚走两步,就听见奶奶在后面喊:“神仙啊,你可得救救我家啊!各路神仙和老祖宗都被我们得罪光了,我家以后可咋活啊?”“哎!罪过,罪过!你们这次的罪过不小啊!”王半仙叹了口气,半睁着眼瞥了奶奶一眼,把拂尘往肩上一甩装模作样地说。奶奶一听,扑通一声跪在了王半仙面前,如捣蒜一样磕着头:“神仙啊,你发发慈悲帮帮我家吧……”任凭奶奶怎么求,王半仙就是半闭着眼不搭理。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悠悠地扬起拂尘,往奶奶头上扫了一下:“看你这般虔诚,我就再费点心,去阴曹地府给各路神仙求个情,保你日后能抱上个大胖孙子。”“多谢神仙!多谢神仙!以后我全听你的!”奶奶感激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头磕得更响了。王半仙收回拂尘,算是应下了,依旧半闭着眼,转身慢悠悠地往家走去。直到王半仙的身影看不见了,奶奶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挪去。
奶奶回到家,看见圪蹴在墙角的爹,举起拐杖就往他身上打:“你个不肖子孙!你个小气鬼!让你多买纸钱你就是不听,这下老祖宗怪罪了吧!生了个丫头片子!”拐杖一下下落在爹背上,爹也不躲闪,就那么低着头蹲着。“娘,水都凉了,快烧点鸡蛋茶吧。”姑姑从产房出来,看着奶奶和爹无奈地说。“烧啥烧,喝啥喝,生个丫头片子有啥好喝的,要喝让她自己烧去!”奶奶对着姑姑吼道。“娘,你说啥话呢?你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姑姑生气地把爹推到一边,自己抱来柴火塞进灶膛拉动风箱,“呼呼”的风声响起来,灶膛里的火苗“腾”地一下就旺了,没多久,锅盖四周就冒出了白腾腾的热气。奶奶站在一旁,脸拉得老长,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姑姑拿起几个鸡蛋在锅沿上磕开,蛋清蛋黄滑进开水里,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像刚落地的小娃娃一样白嫩。
房屋里传来接生婆的声音:“鸡蛋茶好了没?快点送进来!月婆子刚从鬼门关闯过来,可受不得半点亏,不然以后咋给你们生大胖小子?”爹一听见“大胖小子”四个字,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嗯”了一声端着碗往产房里跑去。接生婆姓李,不到五十岁,丈夫是王家本家人,大家都叫她李婶。她手脚麻利,接生技术好,还特别体谅孕妇,村里媳妇们生孩子都愿意找她。听人说,她原先有个好婆家,丈夫对她也好,可她没能生养,丈夫郁结成疾,早早地就走了。所以她最懂女人的难处,遇上我娘这种情况,更是耐心开导,让娘心里能松快些。
李婶坐在床边,一边给娘掖被子一边劝:“小娥,别往心里去。你这是头胎,又不像我不能生,养好身子,明年准能生个大胖小子,往后再接着生,多生几个!”娘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两颗大门牙露了出来。可一看见爹沉着脸进来,笑容立马又收了起来,屋里顿时阴得像要下雨一样沉闷。爹把碗递向李婶,李婶摆了摆手:“给你媳妇,她从早上疼到现在,累得都快虚脱了,连端碗的劲都没了,想让她给你生大胖小子,平时就对她好点。”爹怯生生地“嗯”了一声,端着碗从李婶侧身到床沿边坐下,用勺子舀起鸡蛋茶生硬地往娘嘴里喂去。娘吃了几口就停下看着爹,没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娘就是这样忒容易满足,哪怕爹刚才还为她生了丫头生气,这刚喂了几口茶就感动了。在她眼里,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全部,就算男人再不对,对她再不好也都是应该的。
“咋不吃了?”爹的语气依旧不好。“他爹,趁今儿个高兴,给咱丫头起个好听的名字吧?”娘傻乎乎地以为爹不生气了,拖着虚弱的身子往上坐了坐,眼里满是期盼。爹扭过头避开娘的目光,盯着院子里的小草顿了顿:“叫小草吧。”“叫王花呗,你看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多艳,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了。”娘没看出爹的不高兴,还在商量着。“咳……咳……”爹刚要再说话,奶奶在灶房里大声咳嗽起来,爹立马把嘴闭上。李婶看了爹一眼,接过话茬:“叫王花好!现在正是开春,女孩子叫花,多俊啊!”姑姑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叫王花挺好听的。”爹习惯性地“嗯”了一声,把碗往娘手里一塞,转身就往灶房走,不知跟奶奶嘀咕啥去了。娘没多想,端着碗继续吃着,还不忘提醒李婶:“李婶,你也吃,别凉了。”李婶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碗喝了起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吸溜鸡蛋茶的声音。
就这么着,大姐的名字在李婶和姑姑的帮腔下,按娘的意思定了下来。后来生的几个姐姐爹就没再上心,干脆叫王草、王树、王叶、王石,听着就像地里的野草、山上的石头,没半点疼惜。他打心底讨厌这些丫头片子,觉得她们不配叫好听的名字,只有他的宝贝儿子才配。我还没生的那些年,爹整天蔫蔫的,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在外头唯唯诺诺,回到家就把气撒在娘和姐姐们身上,一说话不是发火就是冷言冷语,直到我的出生,这日子才算有了转机。
那年秋天,山上的树叶开始发红,银杏树的叶子像黄蝴蝶似的一片一片往下飘。爹带着全家在自留地里清地,娘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一个劲地犯恶心。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爹跟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爹,跟你说个好事。”“能有啥好事?”爹正为娘生不出儿子闹心,手里的锄头也没停,没好气地说着。“我有了!”娘没在意爹的态度,依旧笑着说。“有了又咋样?你哪回没有?能生个带把的才算你真有。”爹头也不抬继续挖地。“这回不一样!”娘急着辩解。“少在这说胡话!圈里的老母猪下窝仔都有几个公的,你也生了四五窝了,连个带把的影儿都没见着,别做梦了,赶紧干活!”爹的语气更冲了。“你咋总把我跟老母猪比?”娘终于生气了,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嘟囔:“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田野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锄头挖地的“吭哧”声,蚯蚓在泥土里钻动的“吱吱”声,还有蚂蚱从土垄里蹦出来,落在玉米叶上的“啪嗒”声。
这回,娘的感觉真准。转年入伏,天气热得像个蒸笼,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爹正在自留地里翻红薯秧,看见大姐王花急匆匆地跑过来,还以为是给他送水来的,没等大姐开口就问:“水呢?”大姐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被粘在了脸上,扶着膝盖直喘:“爹……爹……娘……娘快要生了……”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生就生,又不是头一回。邻居你婶子都会接生,用得着跑这么远来告诉我?”爹一边说一边把翻过来的红薯秧理顺,翻过来的秧子背面朝上,白花花的一片;没翻的还是青乎乎的,可在太阳的炙烤下,叶子都蔫耷拉着,长在石头旁边的叶子都干得发黄了。
大姐站在地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想说话又不知道咋说。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你先回去,等我把这点活干完就回。”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翻秧子。“不行,爹!这次不一样!”大姐急得直跺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有啥不一样?”爹依旧低着头不为所动。“娘说……娘说这次生的可能是个弟弟!”大姐带着哭腔说。“别听她胡说八道,她那是想儿子想疯了。要不你再等会儿,我干完这点活,帮我多抱点红薯秧回去做酸菜。”爹抬头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对大姐说。“爹……你……”大姐蹲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可爹就是不搭理,手里的活半点都没停。
空旷的田野里静得可怕,连虫子都躲进树荫或石洞里避暑去了。大姐蹲在地上,看着爹的背影,她的衣裳晒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出了一圈圈白花花的汗渍。过了好半天,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大姐刚要站起来再劝,二姐又从远处往这边跑来,瘦得像柴火棍的身子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单薄。“又一个沉不住气的!”爹瞥了一眼二姐,厉声喊道:“不在家伺候你娘,跑这儿来干啥?”“爹……娘生了……”二姐跑得太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生了你就回去伺候,刚好你姐也在,你们俩一起回去,我把这点活干完就回。”爹转头对大姐说。
“爹!娘生了!给我们生了个弟弟!”二姐跑到爹跟前仰着瘦削的小脸,眼里满是兴奋
“啥?!”爹的身子猛地一震僵在原地,手里的红薯秧攥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像雕塑一样凝固着半天没动。
“爹,娘给我们生了个弟弟!咱们快回去吧!”大姐和二姐齐声喊着,推了推爹的胳膊。“呜……”爹突然啜泣起来,脸上的肌肉激动得直抽搐,用带着泥土的脏手狠狠抹了把脸:“嗯……嗯……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他把手里的红薯秧一扔,跳过田埂就往家里跑,“儿哎!我的儿啊!你咋不等爹回来再出来啊……”他一边跑,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愧疚。
娘坐这个月子期间,爹天天围着她转,端饭喂茶,给我换尿布,把娘伺候得舒舒服服。这是娘嫁给爹以来从来没享受过的待遇。就连我满月后,爹还不让娘干活,让她在家好好歇着。爹高兴坏了,给我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王福顺,盼着我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也盼着娘能接着给他生几个大胖小子。
这年冬天,娘果然又怀上了。全家都盼着再添个带把的,可生下来又是个丫头。爹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连名字都懒得起直接叫“丫头”。村里人见爹这么叫,也跟着叫“丫头”,时间长了,“丫头”就成了他这个小闺女的名字。这个丫头,就是红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