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家来说,我的出生就像旱地里盼来了一场透墒雨,把原先死气沉沉的院子浇得活泛起来。在外人跟前,爹不再像从前那样缩着脖子低眉顺眼的,腰杆明显拔得笔直,说话也自带了三分底气。尤其是五个姐姐,自打我落地,一个个把我当成了眼珠子似的护着,每天变着法儿逗我乐。院子里时不时飘出她们哄我的笑声,那是我家先前从没听过的热闹。
姐姐们照看我,生怕我磕着碰着受半点委屈。她们心里门儿清,只要我一哭,爹准会把她们撵去地里干活——那可是顶顶苦的营生。家里虽说有我和丫头妹妹两个小的,可姐姐们的心思全搁在我身上。丫头妹妹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像棵没人管的野草一样任其自由生长,要是她在外头被别的娃欺负了,爹娘眼皮连抬都不会抬一下,仿佛这丫头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常想,要是哪天丫头走丢了没人提,爹娘说不定真能把这个小闺女忘到后脑勺去。大多数时候,丫头就像一条小尾巴,跟在我和姐姐们屁股后面自己找乐子玩。
家里很苦,只有逢年过节改善生活时,全家才能吃一顿掺了粗粮的面条,每个人碗里就那么几根,我碗里的面条却比两个人的加起来还多,而且一块红薯都没有。每回吃饭,都是先给我的粗瓷碗盛满,接着是爹,然后是奶奶,最后是娘和姐姐。每到这时候,我就端着碗在姐姐们面前晃来晃去炫耀。谁要是敢不服气,我就逼着她吃我剩下的碗底;她敢不吃,我就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哭,姐姐们没办法,只能乖乖把我的剩饭吃掉。丫头妹妹就不一样,她小,啥都不顾忌,我吃不完的碗底她全吃。也多亏了这点,虽说几个姐姐瘦巴巴的,丫头却跟我一样不缺营养,小脸红嫩红嫩的。就是整天在泥地里滚爬,脸蛋脏得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一样,也压不住那股子藏不住的秀气。她那双黑眼睛,亮得像熟透的葡萄一样水灵灵的;乌黑的头发上,拴着两根脏兮兮的红头绳,扎成两个小羊角辫,跟穿着打补丁衣裳却干干净净的姐姐们站在一块儿,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那是一种没人精心照料,却硬生生透着倔强的好看。
有回我闹脾气不想吃饭,奶奶端着碗在院子里撵着喂我。我歪着脑袋问:“为啥每次都先给我盛饭?我吃不完还逼我吃?”奶奶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我的小鼻子笑盈盈地说:“因为你是咱王家的小祖宗呀!”“啥是祖宗?”我追问。“祖宗就是……就是……”奶奶搜肠刮肚也说不明白。“祖宗就是死了的先人。”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慢悠悠地插了句。“我又没死,咋就成祖宗了?”我更糊涂了。“你能给咱王家传宗接代,就是活祖宗!像你爷爷,死了在祠堂有灵位,那是老祖宗!”爹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眼里透着光。“奶,我长大了一定好好传宗接代,当好这个小祖宗!”我拍着胸脯保证。“顺子真乖,小祖宗最乖了!来,张嘴,吃了长高高,让你爹早早给你娶个好媳妇,生一堆大胖小子,给咱王家撑门面、当靠山!”奶奶一边说,一边朝娘和爹使了个眼色,趁机把一口饭喂进我嘴里。娘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饭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奶奶白了她一眼,娘赶紧捂住嘴,爹则惭愧地低下了头——他知道,奶奶这是在敲打他们,让他们再给王家添几个男娃。
那天夜里,全家都睡熟了,娘蹬了一下被子那头的爹兴奋地说:“孩他爹,咱再要一个娃吧!”“你都好几年没来那个了,有那本事?圈里的老母猪都比你能生。”爹冷冷地说了句,生气地转了个身。“你咋总把我跟老母猪比?”娘生气地回了爹一句。“不跟它比,跟啥比?”爹不耐烦地说。“就不能把我比作不发芽的老树?”娘真生气了,转过身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边摩挲着我的后背,一边把空奶头塞到我嘴里气呼呼地说:“还是我的小顺子好,啥时候都离不开娘。”
因为我吃饭时霸道,姐姐们心里都憋着气,时间长了,她们照看我的时候也没那么上心了。我撒泼耍赖不想走路,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背我;我被别的娃欺负哭了,她们也懒得去护着。一遇到这种情况,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奶奶怀里哭。娘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翻来覆去查看我有没有受伤;爹则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姐姐们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们咋看弟弟的?几个人连个弟弟都护不住?净当饭桶!要不是有顺子给咱家撑腰,咱全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以后谁再敢让顺子受委屈,就跟我下地干活去!”骂完,姐姐们就又变得对我百依百顺了。
虽说爹骂得狠,却舍不得让任何一个姐姐下地干活。不是因为家里地少,也不是心疼姐姐们年纪小,而是怕照看我的人少了,我会被张家人欺负。尤其是张福和张顺兄弟俩,见了我就没好事,总爱找茬欺负我。听姑姑说,我出生前,罗嗓子(张福、张顺的娘)总在村里笑话我家断子绝孙。所以我出生后,爹特意把罗嗓子两个儿子的名字合到一块儿给我取名“福顺”,一方面是盼着我能给王家带来福气,另一方面,是想让我长大后能压过张家一头。就因为这名字,罗嗓子一家对我家恨得直牙痒,张福、张顺兄弟俩更是没事就找我的麻烦。
虽说爹让五个姐姐一起照看我,可村里的娃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按说我们姊妹七个人多势众,应该没人敢欺负才对,可偏偏反过来,不管是姓张的还是姓王的娃都爱欺负我们;不管是大娃还是小娃都喜欢拿我寻开心。他们心里清楚,姐姐们受了欺负,爹根本不会当回事;可要是我受了欺负,爹最多敢对着他们“嗯”一声,转头就把火气撒在姐姐们身上。这种一箭双雕的坏把戏,他们玩得越玩越上瘾。姓王的娃还好点,毕竟跟我们是一个祖宗,欺负归欺负,不敢说难听的脏话——要是不小心骂了脏话,张家人稍一挑拨,就变成骂自家祖宗了。骂祖宗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之事,不仅要去祠堂烧纸道歉,回家还得挨大人一顿狠揍。姓张的娃就没这顾虑了,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祖宗,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怎么难听怎么来。尤其是张福、张顺兄弟俩,我和姐姐们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
有天下午,我跟姐姐们去祠堂前的广场玩。姐姐们把布鞋脱了,垫在屁股底下,围成一圈玩抓石子。我和丫头妹妹也脱了鞋在旁边跑来跑去捣乱。
过了一会儿,几个姓张的娃来了。张福凑在另外几个人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啥。“姐,他们在干啥?”我心里发慌,小声问大姐。
“别管他们,离远点就好。”大姐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把我和丫头紧紧护在中间,继续玩抓石子。
“福顺,过来一起玩老鹰抓小鸡啊!”我刚蹲下,一个姓张的娃就朝我喊。他们知道我最爱玩这个游戏,尽管每次我都当小鸡,并且被一抓一个准,可我就喜欢凑这个热闹,一听到这话,我立马就想站起来。二姐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拽坐下来,恶狠狠地吓唬我:“不许去!他们肯定想欺负你!你过去了,我们在这儿护不着你!你一定会吃亏!”姐姐们玩得正起劲,谁也不想起身跟着我。我没办法,只能乖乖坐在姐姐们的包围圈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心里像长了翅膀似的早就飞过去了,可姐姐们像一堵铁墙似的,把我围得严严实实。其实我要是真想出去,只要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一哭,姐姐们准得乖乖妥协。可这次我没敢——我是真被姓张的娃欺负怕了,再加上刚才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心里直发虚。尽管每次有姐姐们护着,可除了在爹娘面前我能占点便宜,在外头吃亏最多的还是我。
我们一直玩到傍晚,中间也有几个姓张的人过来捣乱,我们不当回事只管自己玩,慢慢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天边的太阳慢慢往下沉,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大地都染透了。罗嗓子赶着羊群往家走,白色的羊毛被晚霞映得金黄金黄的,像披了一层霞光。
“王花,都啥时候了,还不带弟弟回家?”爹路过祠堂,朝着大姐喊。
“哦!”大姐拍拍手上的灰,刚想站起来,突然“哎哟”一声,大姐和二姐同时叫着倒在地上。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姓张的那几个坏蛋,趁我们不注意,把她俩的头发用绳子缠在了一起。大姐和二姐的头发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小缕,血丝顺着发根慢慢渗出来,疼得半天都起不来。
爹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脸上没啥表情,仿佛受疼的不是他的亲闺女。他朝我挥了挥手:“顺子,咱先走,让她们在这儿磨蹭。”我走过去穿鞋,可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的布鞋。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下午我把鞋放在大姐身后,现在咋会不见了呢?我急得直跺脚。爹见找不到鞋,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弯腰捡起大姐的鞋,朝着姐姐们的屁股就抽了几下厉声吼道:“就知道玩!把小顺子的鞋弄哪儿去了?”姐姐们忍着疼,解开缠在头发上的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鞋在哪儿。这时,旁边姓张的几个小子哈哈大笑起来,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不敢过去问一句。
姐姐们赶紧散开去找,灰堆里、石头底下、旁边的草丛里都找遍了,连我鞋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太阳越沉越低,只剩下小半个脑袋露在西边的山头上。一个姓张的娃坏笑着喊:“去给你们的老祖宗磕个头,说不定就知道鞋在哪儿了,一群猪脑子!”爹一听,脸色骤变,立马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祠堂。我的两只臭鞋,一只挂在爷爷的灵位上,一只挂在祖爷爷的灵位上,像两个小丑一样一动不动。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爹举着我的鞋,怒气冲冲地冲出来。我以为爹这次肯定要好好收拾姓张的那几个小子——在他心里,先祖的灵位比啥都重要,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任谁都忍不了。可等他冲出来才发现,姓张那几个小子的爹娘正站在孩子身边看着我们,嘴里还发出得意的笑声。爹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举起的鞋没朝着姓张的娃落下,反而重重地扇在了大姐脸上。啪的一声,大姐的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没摔倒。她的左脸瞬间肿了起来,像被马蜂蜇了似的,一直肿到眼角,眼角还渗出了红血丝。“爹……”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叫了一声,然后猛地把自己的鞋摔在地上,赤着脚冲进祠堂,抓起旁边张家的灵位,狠狠砸在地上。“哐当”几声,灵位甩出去老远。
这是大姐第一次跟爹发脾气。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姐冲进祠堂的背影,半天没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慌慌张张地对二姐、三姐喊:“王草!王树!快把王花拦住!快!给我拉回来!”二姐、三姐赶紧跑进祠堂,把大姐拉了出来。爹上前一手攥住大姐手腕,一手牵着我急急忙忙地说:“走!快走!”“这下闯大祸了……这下可闯大祸了……”他一边嘟囔,一边带着我们往家走。丫头妹妹跟在后面,气得朝姓张的人做了个鬼脸,然后对准地上的一坨干牛粪,狠狠朝着他们踢了过去。
当天晚上,姓张的那几家被砸了灵位的人,就带着张家的族人找上门来了。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几个姐姐狠狠揍了一顿。后来,又请了村里的唢呐队,买了祭品,给张家的祖宗隆重地赔了罪敬了礼,这事才算过去。从那以后,姐姐们照看我更小心了,生怕我再受半点欺负。长大后,我曾问过大姐,当初为啥敢砸张家的灵位。大姐叹了口气说:“他们做得太过分了,欺负我们也就罢了,还侮辱先祖的灵位。在我心里,你和先祖,一个都不能受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