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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楚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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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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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晴天》连载

第二十七章 偿夙愿再赴征程

烽烟蔽日,一场惨烈的厮杀已臻沸鼎。

战马之上,沈昊天骑手持红缨枪,左右突杀,奈何敌阵如铁壁合围,每挑落一骑,便有十骑补上。

脚下土地已被血浸得泥泞,马蹄不时踏中倒伏的同袍——那些不久前还无比鲜活的面孔,如今嵌在血污里,睁着空洞的眼。

火光之中,忽见黄金狼头旗在百步外招展,敌军将领阿朵剌正端坐旗下,沈昊天猛夹马腹,枪尖撕开人浪——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滚雷般的闷响。一颗裹着浓烟的赤红火球碾过尸山,所过之处甲胄融化、人马俱焚。

灼热气浪将沈昊天连人带马掀翻,他最后的意识里,是阿朵剌在烈焰中扭曲的脸,和自己飞向半空的、燃烧的右手。

“呃啊——!”

沈昊天从榻上惊起,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寒风呜咽,右手在黑暗中颤抖——完好无损,却灼痛如焚。

三年了,这个梦魇从未放过他。

倘若不是当初的那场惨败,此刻的人生或许将是另一番样子。

纵使如今建功无数,可夜深人静之时,茫然四顾,那份本该在手的幸福,终究是落了空。

推开窗子,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沈昊天的身上,他颓然地闭上眼睛——记忆里的痛楚又一次狠狠地啮咬着他那孤单且落寞的灵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休,无止。

三年来,沈昊天也曾多次向皇帝请旨,想要去镇守西南,然而却总未能如愿,每一次申请都被皇帝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这一年,桃花谢尽时,沈昊天又接到一份新的差事:督办皇家西山春猎。

这是闲差,也是殊荣。几乎整个三月,沈昊天都在京郊西山驻扎,每日里不是陪着王公贵族逐鹿射兔,便是听他们高谈阔论天下太平。

然而这旁人眼中的锦绣前程,却成了昊天的无形桎梏,只因为他毕生所愿,是纵马沙场、挥戈戍边,而非酒宴笙歌、逢迎权贵。

因此上,沈昊天虽是人在猎场,却也只是虚与委蛇,除了日常操练军务外,仍时刻关注着边防重地的军事变化。

这一日,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权贵们,昊天与亦辰相约草场赛马。

碧野接天处,两骑快马破开草浪飞驰而来,将日光与风声俱甩在身后,直跑到马身腾起白雾,二人才收缰并辔,缓慢徐行。

“她还好吗?”昊天忽然问道。

亦辰先是一愣,继而答道:“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一切平安!”

接着,他压低声音说道:“近日收到了西南那边的军情,怕是不太安稳!”

昊天叹道:“此一战是在所难免了!就看皇上的决策了!”说完,他纵马向前,凝然望向远方,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坚定,也有心怀不甘的惆怅……

就在这时,将军府里的家丁找寻到这里,带来的正是皇帝急召的消息。

上书房里,皇帝赵桓单独召见昊天,亲自将一封军情急报交到了昊天的手中。

看到信封上“八百里加急奏”的字样,昊天的心中不禁一震,再往下看去,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那急奏上字迹分明地写着——

“西南川蛮部落再次侵扰我国边境,毗邻之敌大理国也在暗输兵甲,恐有异动,或成燎原之祸。

伏乞圣裁:速遣禁军精锐,星夜驰援,以遏狂氛,固我藩篱……”

看完急报,昊天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俯身下跪,向皇上主动请缨出战。

皇帝赵桓闻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早有预料的了然,亦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他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走到昊天身边,抬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

“朕就知道,你会来请这道旨。”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袍也能感受到分量。赵桓的目光落在昊天脸上,片刻,才缓缓道:“朕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三年前那场败仗,他没有怪罪昊天;三年间昊天屡次请旨,他没有应允。他在等,等这个年轻人真正准备好,等他从挫败中站起来,等他身上那股急于雪耻的焦灼,沉淀成真正的将帅之谋。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如山的虎威将军,终于点了点头。

“此去西南,朕之社稷,便全然仰仗爱卿了,让我们君臣联手,共创一个太平盛世!”

从上书房中出来,昊天的心思还沉浸在兵革部署之上,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奴婢给虎威将军请安!”

昊天这才抬起头,说话的是湘儿,而她身后盈盈走来的正是思晴。

午后的阳光温润地洒在她的身上,淡妆素裹的她就这样恰好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昊天的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又是满眼的失落:他看到了湘儿手中所提的食盒,知道她们这是要去上书房里侍奉皇上,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醋意。

可即便如此,能在此时遇到她们,欣喜之情早已超越了那份失意,昊天赶忙走上前,躬身向思晴施礼:“娘娘万安!”

思晴微笑点头,接着郑重说道:“听闻兄长又要远征西南,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会成功!驰骋沙场、报效国家!那是你一直以来的志向!我……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听着思晴的话,昊天心中先是一暖,继而又是一阵悲凉,这样的话,几年前她便曾经说过,而如今,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又怎能不让人唏嘘感叹呢?

于是,他默默躬身,黯然说道:“多谢娘娘!”

一旁的湘儿也跟着小声说道:“天少爷,早日凯旋啊!”

短暂的寒暄过后,思晴同湘儿一起匆匆离去,只留下昊天一人独自怅惘。

望着思晴的背影,昊天的心中良多感慨与不平:“为什么最懂我的那个人却不能陪在我的身边?是命运使然?还是……”

倏忽间,他再度想到了那场决定命运的战争,当初的惨败,此番终于有机会可以一雪前耻,那便要……,昊天不由得握紧双拳。

回到将军府,昊天将南征之事告知展鹏夫妇,一时间全家人的情绪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雪盈带着柔嘉,赶忙张罗着帮昊天收拾行装。

昊天则将自己闭门在书房之中,凝望着挂在墙上的那张有关西南边陲的军事地图,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昊天已初步草拟出了南征方案,他的心中不禁踌躇满志。

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伏案疾书的昊天没有抬头,随口说道:“进!”

进来的却是展鹏,昊天慌忙站起迎接。

展鹏信步走到桌案前,细细研读昊天所拟定的作战方针,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笑道:“咱们父子俩好久没有下棋了,不如今晚来上一局,也算是为你出征壮行!”

昊天点头称是,连忙取出棋盘,摆开棋局。

檀木棋盘上,玉石磨制的棋子浸在昏黄的烛光里,展鹏枯瘦的手指捻起白子,稳稳地放在棋格之上,然后他抬眼望向昊天,温润的目光里流淌着的是看尽世事沧桑的睿智与平和。

昊天紧紧盯着棋盘,稍加思索,便将手中黑子迅速地放置在预想的位置上,如释重负般微笑着抬起头,眼神里洋溢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展鹏笑道:“确定要落在这里吗?”

昊天自信地回答道:“落棋无悔!”

“那么,你输了!”展鹏说完,不慌不忙地在星位落下一枚白子。

再看棋盘,原来占尽胜势、一味强攻的黑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到了白子的包围圈中……

昊天先是一惊,继而懊悔不已,最后无奈地摊摊手,笑道:“干爹宝刀未老,儿子甘拜下风!”

展鹏摇摇头,缓缓说道:“并非我棋艺高于你,而是你过于急功近利,速战速决本无可厚非,但一味冒进再加上心有旁骛,故而才会错失招数,陷入埋伏。”

展鹏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落在昊天的心头,犹如醍醐灌顶般让他瞬间清醒,随即一股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他旋即起身,单膝跪拜在展鹏面前,赧然低头道:“聆听干爹训教!”

展鹏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棋盘有如战场,落子便是调兵,布势如同扎营,不可冒进,不可轻敌,须知一招陷落,全盘皆输!此你番远征西南,务必要放下心结,时刻牢记:保家卫国方是为将者之本分!”

昊天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请干爹放心,儿定当以国家社稷为念,平定边陲,不辱使命!”

四月初三,这一天是沈昊天领兵出征的日子。

长亭外,古道边,垂柳如烟,三万铁骑列于官道两侧,玄甲长槊,肃然无声。

旌旗在柳浪中半隐半现,沈昊天立马于长亭之外,同所有人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按制,天子当亲临赐酒以壮军威,但昨夜宫中传来口谕:陛下偶感风疾,不能亲至,但他会委派一人代替他前来送行。

柳荫深处忽然传来净鞭三响。官员们纷纷跪倒,沈昊天翻身下马,单膝触地。

一顶明黄伞盖缓缓穿过柳浪,出现在官道上。伞盖下,是一乘软轿。轿帘掀起,走出的却是一道昊天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淑妃思晴。

思晴身着一袭绛紫色罗纱大袖,外罩金线绣翟鸟纹的霞帔,发髻高绾,戴的是九翚四凤冠,这是妃嫔最隆重的礼冠,是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却偏偏出现在此地的证明。

“将军请起。”思晴站定,声音平稳如常。

沈昊天起身,垂眸。视线里是她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翟鸟纹,和纹路间沾着的几缕柳絮。

内侍捧上托盘,盘中是御酒三杯。思晴端起第一杯,面向三军,声音清越:“陛下有旨,祝虎威将军及三军将士——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三军齐呼万岁,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思晴转向沈昊天,双手捧杯。他抬眼看她——只一眼,便垂下去。接过酒杯时,指尖无意中触到她的指尖,凉得像柳荫深处的溪水。

他仰头饮尽。她也端起第二杯,掩袖饮下。

第三杯,她亲自斟满,双手奉上。沈昊天再饮时,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珍重!”

他喉结滚动,杯底朝天的瞬间,那两个字已经沉进心底。

三军开拔。号角呜咽,马蹄如雷。沈昊天策马经过那顶明黄伞盖时,没有回头。

思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甲身影渐行渐远。柳絮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又在她转身时簌簌落下。

轿帘垂下。

官道上只剩风声,和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被马蹄踏碎的柳絮。

昊天走后,天气乍暖还寒。待到四月过半,御花园里的春花开得正好,海棠如霞,牡丹初绽,一丛丛一簇簇,将园子染成斑斓的春色。

杨皇后兴致正浓,便让思晴将柔嘉请进宫来,一同赏花。

逛了小半日园子,三人都有些乏了。杨皇后便提议在花园东侧的廊下亭中歇息,又命宫女摆上各色糕点饮品,几人一边赏着满园春色,一边闲唠着家常。

亭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阳光透过亭角的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石桌上、茶盏边。

思晴将一碟桂花糖糕轻轻放到柔嘉面前,笑道:“姐姐向来喜食甜食,尝尝这个,可还合口?”

柔嘉亦笑道:“多谢娘娘!”遂拿起一块,刚送到唇边,那糕点甜腻的气息扑入鼻端,却觉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掩口干呕起来。

思晴忙搁下茶盏,倾身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贴身侍女湘儿忙端来温茶。柔嘉接过饮了几口,脸色略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总是觉着恶心。”

杨皇后本在赏着亭外的一株牡丹,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柔嘉脸上停了停,忽而问道:“敢问夫人,这个月的月事可曾按时来了?”

柔嘉一愣,低头想了想,茫然道:“这个月……好像还没有。”

杨皇后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洞明一切的温和:“那就是了。夫人这是有喜了!恭喜恭喜呀!”

话音未落,柔嘉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石桌上,茶水溅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思晴也是一怔。她转头看向柔嘉,只见那张脸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白得像亭外那株初绽的白牡丹。

“姐姐?”思晴轻轻握住她的手,以为她是惊喜过度,忙笑道,“这是喜事呀!兄长若是知道,定会高兴坏了!不过为了稳妥,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柔嘉这才缓过神来,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多谢二位娘娘。”

从宫里回来,将军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

雪盈拉着柔嘉的手,问长问短,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展鹏也难得露出笑脸,捋着胡须连连道好。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该给小公子备些什么,整个府里都笼着一层喜气。

雪盈忙让人取来纸笔,要写信告知远在西南的昊天。柔嘉却连忙拦住,声音有些急:“母亲,不可!军情紧要,万万不可让他分心。”

展鹏闻言,捋须赞道:“好!识大体!这才是将门之媳的胸襟。”

柔嘉垂眸,唇边那丝笑意像是画上去的。她看着眼前这对满脸欣慰的老人,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雪盈房中出来,柔嘉将自己关进了卧房。

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意便像被抽去骨头似的,塌得干干净净。她缓缓坐到床边,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太医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两个月。

她闭上眼。那个雪夜,那壶酒,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在黑暗中翻涌上来,像冰凉的潮水,将她淹没。

怎么办?

她问自己。问那个尚在腹中、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问窗外的月色,问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灯。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女子这一生,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但孩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的手在小腹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那股慌乱,竟渐渐平息下来。

秋水阁里,烛火幽幽。

皇帝今夜宴请西域使者,不会来了。思晴对此早已安之若素。更何况,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湘儿走过来,为她重新斟上一杯清茶,又往香炉里添了块沉水香,然后默默站在一旁陪着。

窗外,月色正好。四月夜风带着花香透进来,轻轻拂动帷帐。

“湘儿,”思晴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说天哥的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湘儿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男孩女孩都好,都会很可爱的。”

思晴转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是啊。若是女孩,定会像柔嘉姐姐那样温柔可人;若是男孩,那一定会长得很像他的。”

话到此处,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良久,她重新望向窗外,喃喃道:“他若是知道了,定会很喜欢那个孩子的。”

湘儿默默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小姐,心还会痛吗?”

思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四月风里的柳絮:“心早就不会痛了。是真的了,他真的,已不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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