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江北市区,沿街楼宇次第亮起万家灯火,街边商铺霓虹连成错落光带。苏家老宅坐落于环境清幽的滨湖别墅区,院落种着几株丹桂,秋风掠过,细碎花香顺着敞开的落地窗飘进客厅。林秀芝一下午都在厨房忙碌,从菜市场精心采购鸡鸭生鲜,满心等着儿子与准儿媳上门用餐。
自打定下婚期,她早已把温俏冉当成半个女儿看待,平日里闲聊总爱翻看两人的合照,细细盘算婚房装修、订婚酒席规格,逢亲友闲谈,三句不离温俏冉乖巧懂事。傍晚六点刚过,餐桌上荤素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炖汤还在砂锅中小火慢煨,热气氤氲裹着饭菜香气铺满全屋。
林秀芝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嘴里低声念叨:“明远说带着俏冉回来吃饭,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不会路上耽搁了吧。”
苏敬山坐在客厅布艺沙发上,手边放着收纳奖杯碎片的牛皮纸袋,一整天郁结于心的烦闷还未散去。下午在医院收拾完诊室残局,医务科已经妥善备份完整监控录像,检验科也留存了温俏冉两次复检血样,所有物证全部归档保存。他本想回家和老伴委婉讲明体检实情,又怕林秀芝满心欢喜盼着儿媳进门,骤然得知真相难以承受,话到嘴边几番隐忍,暂且压下心事。
“路上堵车也说不定,再等等。”苏敬山淡淡应声,目光落在桌角空荡荡的展示摆件空位,脑海里反复浮现诊室满地碎玻璃、变形奖牌的画面,三十五年行医荣誉被肆意砸毁,换成任何一个潜心医者,都难以坦然释怀。
约莫一刻钟后,院门处传来汽车引擎熄火声响,苏明远牵着温俏冉的手并肩走进院落。温俏冉早已收了在外撒泼的戾气,妆容重新打理精致,眼眶刻意留着淡淡的泛红,一副委屈未消的模样,进门先主动朝着林秀芝柔声问好,手里还拎着一盒高档水果礼盒,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阿姨,打扰您忙活晚饭了。”
林秀芝一见准儿媳,瞬间眉眼含笑,快步上前接过礼盒,贴心拉着温俏冉的手腕落座:“回来就好,特意给你炖了滋补鸡汤,快坐下歇歇。”
温俏冉顺势依偎在林秀芝身侧,小嘴不停夸赞饭菜香气,句句顺着长辈心意说话,哄得林秀芝喜笑颜开,先前半点疑虑全无。苏明远落座后,眼神不自觉看向父亲,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不满,白天温俏冉的哭诉句句刻在心头,对父亲无端刁难晚辈的芥蒂已然扎根心底。
一家人落座餐桌,起初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林秀芝不停给温俏冉夹菜,叮嘱她好好调养身体,安心筹备婚事。温俏冉一边道谢进食,一边暗中用余光瞥向苏敬山,见对方沉默少言,便暗暗给苏明远递眼色,借着闲聊慢慢引出白天体检风波。
“叔叔,今天在医院多有冒犯,若是我言语冲撞惹您不快,我跟您赔个不是。”温俏冉率先开口,语气看似诚恳示弱,实则暗藏圈套,“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我每年例行体检全部正常,偏偏婚前在本院检查查出异样,心里难免委屈难受。”
此话一出,原本平和的饭桌氛围骤然凝滞。林秀芝一愣,放下手中碗筷,诧异看向苏敬山:“老苏,体检出问题了?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俏冉看着健健康康的,能有什么毛病?”
苏明远借着这个契机,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绷不住,放下筷子直视苏敬山,语气带着明显的指责:“爸,我今天专程陪着冉冉预约体检,就是信任咱们医院,信任您的专业,可您为什么仅凭一张化验单,毫无凭据当众诋毁冉冉清白?冉冉出身普通,没权没势,难道就因为家境比不上我们苏家,您便心生偏见,刻意借着体检想方设法拆散我们?”
一连串的质问扑面而来,林秀芝听得满脸茫然,转头来回打量父子二人和温俏冉,满心错愕。她从未想过,一场婚前体检竟闹出这般矛盾,先前满心欢喜的婚事,凭空生出裂痕。
苏敬山端起手边水杯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尽量平和客观:“明远,我从没有因为家境看不起任何人,化验单出自本院检验科,两次仪器复核,血样标本完整留存,化验结果具备医学依据,并非我凭空捏造。俏冉身体确有异常,隐瞒病情成婚,日后受伤的是你自己。”
“又是化验单!”苏明远猛地皱紧眉头,被温俏冉连日营造的柔弱人设彻底蒙蔽,“冉冉从小到大体检记录齐全,我看过她往年体检报告全部健康无恙,分明是医院检验失误,您碍于专家颜面不肯承认错误,反过来逼迫冉冉认错,甚至在诊室言语羞辱,逼得她独自在医院落泪!”
温俏冉适时垂下脑袋,睫毛轻颤,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委屈的模样惹人怜惜:“叔叔,我真的没有隐瞒任何病史,我一心一意想要嫁入苏家,和明远安稳过日子,倘若我身体真有问题,怎么敢主动做婚前体检自取其辱?”
林秀芝见准儿媳落泪,当即心软,转头埋怨苏敬山:“老苏,会不会真是检验科机器出故障了?俏冉这么乖巧懂事,看着干干净净的姑娘,怎么会藏着隐疾?你也是,就算体检数据存疑,好好沟通便是,何苦为难孩子?”
连相伴半生的老伴也偏向对方,苏敬山心头一阵寒凉。他手握真实化验结果、诊室完整监控、留存血样三重证据,却没法直白细说传染病传播缘由,一旦当众讲明,温俏冉私生活乱象被拆穿,当下饭桌上必然撕破脸皮,儿子在情绪上头之时,只会认定自己恶意造谣。
“检验设备定期校准,全院统一质控,失误概率微乎其微。”苏敬山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妇产科医生,行医三十五年,不会拿病患健康、晚辈婚姻随意开玩笑。”
“说到底还是您固执己见!”苏明远语气愈发生硬,“冉冉在诊室被您指责之后,慌不择路委屈落泪,我赶到的时候她孤零零站在街边,看着实在可怜。爸,婚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爱冉冉,非她不娶,您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该用伪造体检报告的方式棒打鸳鸯。”
温俏冉一边默默抹泪,一边暗中挑拨:“明远,别因为我和叔叔吵架,大不了我主动退出婚约,不拖累你们父子失和就好。”
“不行!”苏明远当即攥紧温俏冉的手,护短之心彻底爆发,“要退婚也绝不是你退让,明明是无端受了委屈。”
林秀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相伴半生的丈夫,一边是疼爱的儿子、满心中意的准儿媳,好好的一顿家宴,闹得满桌饭菜凉透,丹桂香气仿佛也染上沉闷。她叹了口气,出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说不定就是一场误会,过两天换一家三甲医院重新体检,换个机构结果出来自然真相大白。”
温俏冉听见另行复检,心底瞬间一紧,面上却依旧顺从点头:“全听阿姨安排,去哪里复查我都配合,只求还我清白。”她心里早有盘算,后续复查完全可以找人顶替采血,轻轻松松蒙混过关,压根不惧二次体检核验。
苏敬山一眼看穿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却不点破。眼下所有人都被伪装蒙蔽,再多争辩只会加深父子隔阂,不如沉下心慢慢搜集温俏冉私下往来的证据。他缓缓起身,看向满桌冷掉的饭菜:“天色不早,饭菜凉了,你们慢慢用餐,我回书房。”
说完转身离开客厅,牛皮纸袋里碎裂的奖牌碎片被他一并带上。回到书房,他关上房门,隔绝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与温俏冉柔声细语的讨好声,独坐书桌前,铺开纸笔,逐条记录今日新增线索:温俏冉颠倒黑白蛊惑苏明远、刻意伪装博长辈同情、回避病情实质只纠结体检误诊。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苏明远不断安慰温俏冉,林秀芝忙着给她添汤夹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全然不知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婚陷阱正缓缓收紧。温俏冉借着晚饭的机会,彻底稳固了在苏家的好形象,父子之间因一场谎言,已经生出难以轻易抹平的隔阂。
苏敬山摩挲着桌上破碎的奖牌边角,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不能急于一时揭穿真相。他要不动声色深挖温俏冉背后隐秘的人际关系,找到她暗中来往的情人陆泽峰,集齐出轨、刻意隐瞒传染病、蓄意骗婚的全套实证,等到合适的公开场合,一举撕破所有伪装。
晚饭结束后,苏明远亲自开车送温俏冉返回租住公寓。车子驶入老旧居民片区,临近楼下时,温俏冉送走苏明远,转身立刻拨通隐秘情人陆泽峰的电话,方才温顺柔弱的模样荡然无存,语气变得烦躁刻薄。
“今天事情差点败露,那个苏敬山攥着体检报告不肯松口,好在我哄住了苏明远,暂时蒙混过关。你最近安分点,别随便来找我,等我顺利领证拿到苏家婚房和彩礼,咱们再做打算。”
电话那头陆泽峰吊儿郎当应声,言语间满是贪婪:“抓紧搞定婚事,我手头缺钱花销,等你嫁入豪门,少不了我的好处。要是苏老头继续碍事,我找人私下给他添点麻烦。”
温俏冉低声呵斥几句挂断电话,抬头望着楼上昏暗的楼道,眼底满是贪婪算计。她贪恋苏家优渥家境,贪图豪门富足生活,早已打定主意就算身负隐疾,也要想方设法嫁进苏家,榨取苏家财富。
这一幕暗处的通话,恰好被楼下散步的独居邻居无意间瞥见,只是邻里互不熟识,没人多想其中内情。而远在滨湖别墅书房的苏敬山,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调查方向,一张细密的取证大网,正悄无声息朝着温俏冉缓缓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