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做尽了坏事造了孽,否则老天爷不会让他沦落到这步田地:从上海滩一家集团公司年薪百万的营销总监沦落为一个负债的穷小子。
他多年的积蓄,因为一场商业骗局,全部归零,勉强与公司签署了一份责任书,才得以脱身。他看到集团股东们这般冷淡,看到同事们对他如遇瘟疫,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寒。而此时,父亲早已卖掉了上海的房产,与他的梦中情人去国外生活,他举目无亲。自从上大学,他就没有向父亲要过一分钱。父亲很满意他的生存本领——大学毕业后能很快就业,觉得他这个儿子的翅膀硬了。因为他年薪百万,卖房的时候也没有咨询他的意见,也没有关心他,给他留一点应急之用。
这一次,他被迫辞职,一时间没有了去处。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远在江西乡村的故土,一种渴望回家的心情涌上心头。他想回去看看祖屋,看看乡村和田野。爷爷曾经对他说,你不要气馁,实在混不下去,老家还有一条退路。是的,老家还有祖屋,还有两亩良田,二十亩山地。既然上海待不下去,他想回村休息一阵子。在他内心,的确打了乡村祖屋的主意——老家的祖屋有一千平方米,靠近大路,可做六间铺位的基地,至少能够值五十万。父亲与母亲早已离婚,都在国外,很少联系。等于与良田村以及邻居刘家断绝了关系。爷爷的遗嘱写得很清楚,莲花镇良田村的祖屋和田产只有他一个继承人。时下,这个退路似乎早等待着他。蚊子虽小也有肉,这是没有活路的时候,想到的祖屋。
无职一身轻。现在,他不缺的是时间。因此,回家他改变了以往的交通方式不坐飞机也不坐高铁,而是乘坐绿皮火车回家。二十年前,他跟着爷爷也是坐绿皮火车回家的。一天一夜的旅程,睡一觉就到了。票价也便宜,才一百多元,比起六七百元的高铁票,绿皮火车的确实惠。之前,他惜时如金,出差总是有助理帮他订机票。现在,口袋的窘迫让他改变了高消费的习惯。
火车上,全是打工人员或者带孩子的乡村父母。他们高声大笑,或者脱下鞋子四仰八叉,躺在宽松的座位上,不顾脚臭以及身上的异味;大声喧哗,随意抠鼻子,不顾他人的感受。之前,他觉得嘈杂以及土气,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捏住鼻子,适应了一会儿,也与他们靠在了一起。
乘务员进来,大嗓门告知有卧铺,可以补票。但是,无人响应。这一车厢的乘客,如果不是在乎钱,根本不会坐这样的绿皮火车。在他们的算计中,熬上一天一夜,能挣回几百元,比哪里打工都划算。所以,绿皮火车的乘客很多,包括他这个破产人,失意客。
两周前,上海,陆家嘴的摩天大厦中。他站在68楼的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
他曾是业界最年轻的营销副总裁,一手策划过多个爆款产品,为公司创造过几亿营收。可一次投资失误,他就从神坛跌落,成了业界的笑话。接下来,解约、债主上门、法院传票,这一切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人生大道就似乎塌陷了。
他不想辩解,这个案子还没有完结,供应商跑路。的确,供应商是他选定的。所以很愧疚,毕竟是千万元的损失。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做好交接工作,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伤心地离开他奋斗了八年的公司。他手拿自己的笔记本,进了电梯,他发现自己的心神不宁,魂无所依。他给公司带来了一年那么大的利润,一句话就让自己走人,董事会真没人情。可是,哪里很有人情。现在,人与人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关系。转眼看看之前的同仁,哪个会把他当一回事?他看见电梯仪容镜中的男人,三十未到,西装革履,发黑脸白,额宽眉清,眼睛有神,内心憋足不甘的发誓要东山再起的锐气。但那双眼,眼圈乌青,这是长期加班熬夜的黑眼圈。特别是近期的业务出了状况,让他几天未眠。
“你,太过信任他人了。商场,都需要合同来约束。每个人都可能是鬼精子轮回。这次失败的根源是心急和心软——因为赶货急,先打款给供应商。因为信任供应商,才出现供应商跑路的商业损失!”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着检讨。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人来人往。他抱着纸箱走出去,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成功,也有无数人失败,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份子。
“我一定会回来的!”在离开公司的片刻,他就像动画片里的大灰狼一样哀嚎着发誓。是的,他还会回来的。届时,自己注册公司,为自己创业。他相信自己。他计划从小做到大。
栽了跟头,就要自己爬起来!这是儿时爷爷经常对他说的。
回到公寓,他打开手机。手机震动一下,一条短信发来:
黄精先生,您位于良田村的祖宅征收补偿方案已出,请尽快前来村委会确权。莲花镇良田村。
真是瞌睡一来,枕头也送来了。这是爷爷留下的老宅,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现在要规划征收——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坐在绿皮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村庄田野,想着昨日的辉煌。他没想到被供应商摆了一道,造成公司千万元的损失。因为供应商登报破产,他被迫辞职来赎罪。这也中正搭档陈华明的下怀,让他接替了他的职位。现在想来,可能背后他在捣鬼。现在,他不再纠结了。他内心的伤痛,只有自己清楚。也想休息一段时间,逃到乡下去疗伤。是的,他跟爷爷长大,爷爷自小带他在远方的故土生活,爷爷总是说那里是自家的根。
“花生瓜子,啤酒饮料,快食面火腿肠……”火车乘务员推着零食过来了。这种久违的吆喝,让他想起过去,让他想起远方的青砖黑瓦的房子让他想起邻家奶奶以及那个叫半夏的姑娘。二十年,只有爷爷离世时匆匆回去过一次。那一次,悲伤中,没有留心村民们过得怎样。也不清楚邻家的境况怎样。他在邻家吃了不少的饭,也抢了邻家半夏妹妹的谷芽糖——小棒上,缠绕一些黄色的小动物糖果。儿童的记忆,有些记不住,但记住了的,就能藏在内心一辈子。
火车上,也有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们一会儿为了零食打闹,一会儿又拿着大人的手机在玩游戏。他儿时最喜欢的玩具是能发出武器响声的彩色电子枪,他与半夏一样,一会儿打闹,一会儿手牵手亲如兄妹。二十年不见,应该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或者,她已大学毕业,在大城市里打工。
二十年,像做了一个遥远的梦。
窗外的山川平原,一片一片往后移动。五月的大地,草长莺飞,到处都是生机勃勃。隔着玻璃看久了,窗外的景色朦朦胧胧,让他打起了瞌睡。忽而他醒来,发现天地清亮如新,像刚被雨水清洗过——到处都是碧绿花簇,苦楝树和黄荆也开起了白色的花朵,在乡下到处都是清甜的草药花香。他问过爷爷,他的名字为什么是黄精。爷爷告诉他,黄精是一味很好的中草药,能滋补肝肾,延年益寿。爷爷在乡下是一个民间中医,算是半个先生,家里的药酒和草药很多,他时常免费为乡亲们提供跌打损伤无名肿毒的药。后来他明白了邻家姑娘的名字也是爷爷按的,叫半夏,是草药名。村子里有几个叫黄芪、黄连、黄荆、甘草、秋菊、红花的同年龄,这些人都是爷爷取的名。爷爷说,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就像地上的小草一样,虽然不起眼,却是一种很好的草药。
一天一夜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在岭西县的火车站,他下了火车。看着白雾里的群山,他好像回到了久违的故土。以前,他跟随爷爷回村,一点乡情都没有,只觉得新奇和好玩。现在,好像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魂魄和躯体,迫使他皈依。是的,他内心对故乡有种皈依的感觉。虽然这具躯体一万个不愿意。
一群搭客三轮车围过来,问他去哪里。他毫无表情,不做理会。他早做过了攻略,什么交通工具和价格,清清楚楚。他径直走上了广场上的破旧中巴车。这辆中巴是开往莲花镇的车子。如果,在大城市,这样散架的车况,早被淘汰了。
这辆车身锈迹斑斑的中巴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活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拐上了国道,沿路搭客落客。一会儿,车上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鸡鸭味、汗臊味和烟草味的混合在一起。让人感觉憋闷,窒息。
黄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西装袖口被他小心翼翼卷起,生怕蹭到座椅上那片来历不明的污渍,一边掩盖口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司机喊话了:
“良田村,到了啊!有没有下车的?”
司机的大嗓门一吼,黄精如梦初醒,拖起头顶行李架上的行李箱下车。那是只Rimowa的限量款,银灰色铝镁合金在破旧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把光亮的手术刀用来割菜。
“哎呀,小伙子你这箱子不便宜哦?”司机眼睛一亮。
“普通的箱子。”黄精礼貌地微笑。
“可别刮花了,我们这路不好走。”司机提醒说。这一段时间,乡村的道路、水管、排污管修了又修。
这话很快在他身上应验了。
黄精踩着意大利手工皮鞋走在翻新的村道,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稻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一条新挖沟渠泥泞的村道蜿蜒伸向远山,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熟悉的山脉,山脚下,几棵古树,簇簇新竹;错落有致的乡村小楼,顺着山脚而建,可以看见炊烟袅袅。那里,就是自己的村庄。二十年在外,让他陌生又亲近。几声狗吠传来,让他心里发慌。
中巴车扬长而去,卷起一阵尘土,糊了他一脸一身。他自然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黄精狼狈地咳嗽,待眼前的灰尘散去,看清了路面,赶紧起身,拍打自己的西装。故乡这种迎接方式,让他有些尴尬。也让他下定决心,要把祖屋卖掉。
他掏出手机,想看导航,屏幕显示:无服务。
“这是久违的家乡,那么落后!”他真是无法想象,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开始艰难前行,行李箱轮子在泥地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哀叫,就像一个受委屈挨打的儿童。
没走几步,轮子就被黏土卡住了。黄精弯腰试图解救他的奢侈品,鞋底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来个狗啃泥。他稳住身体,抬头望着这片田野山村。记忆中,这里有黑瓦白墙的土屋,有高高的门槛、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有门口一片金灿灿的稻田。这里有小溪、蛙鸣与鸟叫,此刻都在脑海里浮现。他家的祖屋靠近大路,东边是一个新城规划区。十年前,如果良田村的村民同意,全部纳入新城区的片区。但是,因为水田和山地的补贴以及还有老屋的拆迁补偿很不如意,大多数村民不同意,导致新城区没有把良田村纳入。现在,又有人看中这块山村福地,想搞旅游开发,再一次纳入规划的区域。所以村委会给他发来了通知。爷爷的遗嘱在村里留了一份,他的包里也有一份。祖屋、院子、良田和山地都是留给他的。这是他绝望中的希望,也是爷爷留给他的退路。
“卖掉它,凭这几十万,他还能东山再起!”这是黄精的第一个念头。是的,他需要钱,需要东山再起的资本。哪怕那点补偿款对于他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的强。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旅程。
在灰尘飞扬的路上,黄精边走边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忍住,等我卖掉祖宅,拿到启动资金便离开这里。”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也快了起来,拖着行李箱在泥地里左冲右突,活像个踩高跷的小丑。
“那些投资人,简直可笑,要他担责,承担损失。那个卷款跑路的王八蛋,也会找到他。还有陈副总,我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他边走边想。
“噗叽——哎呀!”一声清脆的声响从脚下传来。黄精低头一看,大吃一惊。他脚下踩着一片嫩绿的菜苗,泥土翻飞。他以为这一条绿油油的地面是路边的绿化带。结果,仔细一看是菜地。脚下的小苗已经被他的皮鞋碾得面目全非。更可怕的是,菜地的主人此刻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秧苗,瞪大银杏眼,对他怒目而视。
那是个年轻女子,扎着利落的马尾发,穿着牙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莲藕一般的白嫩小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五官生得极好——眉毛微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可那双眼睛此刻冒着火星,仰头看着他。
“你、你踩到我的菜秧了!”女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刺向他。
黄精尴尬地抬起脚:“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没注意?”女人站起来,比他想象中高不少,气势更是碾压,“这片鸡毛菜我伺候了整整半个月,每天浇水施肥捉虫,眼看着就要分苗种植了,你一脚下去毁几百株!”
她走近几步,黄精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攥着的不只是秧苗,还有一把小花锄。
“我,赔你吧。”黄精下意识后退一步,理亏说。
“赔?你知道这是有机种植吗?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有机鸡毛菜多少钱一斤吗?你知道我这批菜是要供应给城里超市的吗?”
黄精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有点懵。他在上海做营销时见过各种难缠的客户,但那些人都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跟眼前这个手持凶器的村姑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说了赔你,多少钱?”
“五千。”
“五千?”黄精差点咬到舌头,“你这几棵菜苗是金子做的?”
“是有机种植,包括技术成本、时间成本、违约成本。”女人把他以前时常对下属说过的话,原样奉还给他。
黄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打开手机:“扫码还是转账?”
“我们这里在修信号塔,现在没信号。”女人嘴角微微上扬,“要赔,就用现金!”
“……”
黄精翻遍口袋,一共找出三百二十块钱。他把钱递过去,“先付这些,剩下的我后补。”
“打欠条。”女人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欠款金额、还款日期,写清楚。”
“哎呀,你这随身带着欠条?”
“对付你这种人,有备无患。”
黄精接过笔,写了金额,签了名,正要递给她时突然愣住。他盯着女人的脸看了几秒,总觉得有点眼熟。那眉眼、那气势、那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像极了哪个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黄精试探着问。
女人也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他。几秒钟后,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笑的复杂表情上。
“黄精!”
“你认识我?”
“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良田村?是不是抢过一个女孩的谷芽糖?还把人家推倒在田里?”
黄精的记忆被轰然炸开。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爸爸妈妈离婚,爷爷带他来良田村,村里有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块小老鼠形状的谷芽糖,从他面前跑过。他那时候也是城里来的小少爷,嘴馋得不行,追上去就把那块金黄透明的小老鼠糖抢了。小丫头哭得惊天动地,他一慌,把人推倒在稻田里,浑身是泥。后来爷爷狠狠揍了他一顿,逼着他去道歉。但那小丫头死活不见他,只在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好像在恶狠狠地说,“黄精,我记住你了!”那双眼睛,那么熟悉。
“你是——半夏?”黄精的声音都变了调,既惊又喜。
“呵,你好记性。”刘半夏把欠条拍在他胸口,“不过,五千块,一分不能少。另外,我警告你——”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想卖你家的祖宅?我告诉你,没门儿!”
黄精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村子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我?”刘半夏后退一步,重新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去问问,你那祖宅的地跟我家的地是嵌套的,没有我签字,你卖不了。”
“什么?”
“所以啊,黄总。”刘半夏笑了起来,而且笑容灿烂,嘴里的一对小虎牙十分可爱,但眼底全是讥讽,“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喽!”
说完,她提着篮子,转身上田,马尾在风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不要赔款了?”
“哼,想得美。给我。”
黄精把签好名的欠条递给她,站在泥地里,脚边是踩烂的鸡毛菜,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裤腿,身后是卡在泥里的奢侈品行李箱。
远处传来几声鹅叫,像是在嘲笑他。他抬头望天,天很蓝,云很白,稻田很绿。但黄精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绿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