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精走出泥泞的菜地,在田埂上的草地里,把鞋子搓干净。他拖着行李箱,十分狼狈。这不到两里的路,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自家门前。
院子的木门歪斜着,只用一根铁丝勉强拴住,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他打开破烂的院门,看见杂草都快长满了院子,如果不是邻家奶奶在院角种了辣椒,整个院子都要被野草覆盖了。他沿着米宽的卵石路,来到祖屋跟前。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记忆中的青砖黛瓦、雕花木窗,如今看见的陈旧和衰败——门框发黑发霉,门楣上的砖雕掉了大半,露出一副难看的伤疤。他退远几步,看见屋顶上的瓦片上了几丛青草,在风中摇曳,活像秃子头上的毛发,十分醒目。这些境况告诉他——尽快修缮,否则会瓦坏漏雨。
这里,就是爷爷经常说的风水宝地——家族根脉。时下已衰败成这副模样了!黄精一边叹息,觉得这些因果都是爸爸姑姑与邻家半夏父亲和姑姑的造成的。爷爷时常对他说,风水先生说的——两家成一家,人财两盛;两家不成家,则人财两伤。他这个时代青年,自然不信,嘴里喃喃自语,一边想着怎样修缮以及怎样定价出售。
他放下行李,在东边的第一扇窗子里内边,摸出几把钥匙。这是爷爷与他的秘密,让他随时回家都能开门进屋。他打开厅堂的大门,看见里边的家具,一片狼藉,蒙着一层灰尘。以前的草药味道被霉味替代。中堂的松鹤延年的画已经发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下方摆着爷爷奶奶的遗像,爷爷奶奶的笑容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显得格外孤单与沧桑。
他站了一会儿,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来这儿过暑假,爷爷坐在门槛上给他讲故事,讲当年他爸爸如何白手起家,从良田村走出去,在上海闯出一条财路,最后远走他国。爷爷说,“黄精啊,咱们黄家的根在这儿,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这些情景,恍如发生在昨日。他发呆了一会儿,自己缓解了一下情绪,便出来堂屋。
他开了西头的卧室,因为窗子被塑料纸覆盖,里边的灰尘不多,床和衣柜也没发霉。这间屋子只有南边的半间,北边的半间是半夏家的。两家都说这间屋子占着龙脉,都不能吃亏,所以,就有了这样的镶嵌结构。
他把窗子的塑料纸揭开,让新鲜空气进来。环视四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记录整改过程。手机屏幕却显示:无服务。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那扇沉重木门。一边计划怎样搞卫生,尽快把自己安顿下来。
院子里惨不忍睹,屋檐下的青砖地面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东头的窗户纸早已烂光,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棂,像一间黑洞洞的监狱。东厢房里边的厨房,乌黑的灶台上,布满了灰尘,板盖几乎没有了木头的颜色,灶前还有没烧完的柴草,壁橱里的碗碟也是落满灰尘,看不出瓷器的白来。
他走出厨房,看着院子,又返回堂屋。自从爷爷去世,父亲与他把爷爷的骨灰送回来,埋在后山,父子俩便匆匆忙忙把老宅锁了,再也没回来过。
“哎——爷爷,对不起!”黄精对着遗像鞠了一躬,“我可能要把它卖了。”
他打开手机的照明,开始查看房梁和屋基的状况。梁柱上有虫蛀的痕迹,屋顶漏雨留下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画,墙根有几处明显的裂缝。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的房子,拆迁补偿能有多少?按现在的行情,加上宅基地,补偿不会很多。但是,东厢房靠大路,有六间铺位的位置,以致这块宅基地值钱。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黄精走出去,看到一个六十岁的老汉,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老黄家的孙子黄精吧?”老汉问他。
“是的,您是?”
“我是你赵叔,村支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赵支书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啊!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这衣服、这皮鞋、多洋气。”
黄精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巴的金色鳄鱼皮皮鞋,尴尬地笑了笑。
“赵叔,信息收到了。我这次就是回来确权的。”
“知道,我知道。”赵支书摆摆手,压低声音,“征收的事,是吧?来来来,我跟你说说情况。”
他拉着黄精在门槛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表格。
“你看啊,这是征收补偿方案。你家的宅基地面积是三百三十平,房屋建筑面积两百六十平,饱含柴房和厨房,按政策,补偿标准这里有明细。”
黄精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数字,心里大致有了数。这笔钱虽然不算多,但作为启动资金,勉强够他做一些小项目。
“赵叔,我需要办什么手续?”
“你先签个字就行。”赵支书指着表格末尾,“不过啊,你这里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你家的宅基地跟刘半夏家的地是嵌套的。你看,你们的西房与刘家的东方各自一半。是属于嵌套房,院子也是嵌套的,地下打了界碑。”
“嵌套房?”黄精皱眉,“什么意思?”
赵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解释:“就是说,你家的宅基地中间的一堵墙是两家共有的,不能拆开。前后院,有一块刘半夏家的自留地。刘半夏家的院子边上,又有一块是你家的菜园子。这是当年你爷爷和半夏爷爷分家的时候留下的老账,为了什么龙脉,两家地界交叉,互相嵌着,跟齿轮似的。”
黄精听得头大,担忧问,“所以呢?”
“所以,要征收,必须两家一起签。你一个人签没用,得刘半夏同意。”
黄精想起刚才在村道上那场遭遇,心里明白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她不同意呢?”
赵支书吐出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你就卖不了啦!但是,工作是人做的,希望你能说服她。能征收成功,我们良田村就会像镇上一样,到处是新楼。现在的楼价,已经到了这个数。”支书伸出一个巴掌,“以前这边才八九百一平米,现在涨到了五千一平米了。”难怪镇上的楼盘,像一座小县城。
老支书的意思是良田村的落后,与征收有极大的关系。
支书走后,黄精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盯着屋内爷爷的遗像发呆。他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过,黄家和刘家原本是世交,两家老爷子一起开荒种地,一起盖房子,关系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后来因为联联姻的事闹了别扭,从此落下遗憾。具体什么原因,爷爷没说,只叹气说,“都是陈年旧账了。”没想到这笔旧账,如今成了他东山再起的拦路石。
“不行,我得找她谈谈。”黄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就是钱的事吗?多给点补偿,她还能不同意?”他翻出刚才写给刘半夏欠条的草稿纸,上面有她的地址——良田村合作社,就在晒场南边的老村委。
黄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昂首挺胸地走出门,他告诉自己:你是在陆家嘴跟上市公司CEO谈判的人,还搞不定一个村姑?
然而走了不到一百米,他的气势就开始衰减。原因很简单——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像看猴似的看他。
“哎哟,这就是老黄家那个城里的孙子吧?”
“听说在上海做大生意,破产了才回来的?”
“啧啧啧,城里人也混不下去了!”
……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黄精假装没听见,脚步却越来越快。
合作社就在大路边,村子晒谷场的南边,以前的村仓库,后来建了村委会。现在村委会扩大了,在晒谷场北边建了一排两层小楼。原来的村委会便成了合作社,合作社旁边,加建了一个钢构场库,门口挂着“良田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的牌子,还有个清晰的二维码,写着“扫码关注,新鲜到家”。
仓库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几个村民正在往车上装蔬菜箱子。
黄精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刘半夏。她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对着几个村民交代事情:“大叔,这批茄子今天必须发出去,客户等着呢;王婶,你那边的黄瓜分拣仔细点,个头小的挑出来做特价!”
她说话干脆利落,条理清晰,跟刚才在田里那个拿锄头威胁人的泼辣形象判若两人。不,应该说——那个是母老虎,这个是女CEO。
“刘社长。”黄精清了清嗓子,好像是熟人一样随便。
刘半夏抬头看见他,眉毛一挑,“哟,黄总,踩完菜来视察工作?”
几个村民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眼里是警惕和不悦。
黄精努力保持微笑:“我想跟你谈谈征地的事。”
“没空。”
“我可以等。”
“等也没空。”
“刘社长,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刘半夏放下本子,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诚意?行,你说。”
黄精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
“就在这儿谈。”刘半夏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们合作社的事都是公开透明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黄精皱着眉头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临时写的补偿方案。
“我知道我家那块地跟你家的地有交叉镶嵌。我提议,征收补偿款按六四分,你六我四。另外,如果你同意签字,我个人再额外补偿你两万块。”
他把纸递过去,刘半夏没接。
刘半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黄精也笑了,他不知这个邻家姑娘有什么觉得好笑。
“六四分?两万块?”笑够了,她一字一顿,“黄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农村人没见过钱?”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你听好了。”刘半夏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第一,你家的地跟我家的地不是简单的‘交叉’,是当年你爷爷求着我爷爷,才把两块地换着用的。这里面的历史账,不是你拿两万块就能抹平的。第二,我现在是合作社社长,后院的几块地是用来做有机种植示范基地的,已经投入了十几万的基础设施。你卖了地,我的基地就毁了,合作社几十户村民的利益谁来赔?第三……”她喝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嘲讽,“你黄精在上海混不下去了,跑回来卖祖宅,我管不着。但你,别想拉我刘半夏下水。你凭什么要牺牲我刘家的心血?”
她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院子里几个村民纷纷点头。
“说得好!”有人说。
“半夏说得对,不能让他们城里人欺负咱!”另一个说。
“就是,卖祖宅?不嫌丢人!”
黄精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他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把自己的年薪说出来,也没有意义,更遭人嗤笑。因为刘半夏说的是事实,他只跟黄连说过一嘴他的困境和回来的目的,可能是黄连说出去的。不过,他确实是想靠卖祖宅来翻身。至于翻身之后会怎样,他根本没想过——也许继续留在上海,也许去其他城市,总之,不会回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良田村。而刘半夏,看上去她在这里,种菜、卖菜、带着村民赚钱,把一个小小的合作社做得有声有色。她才不会轻易同意拆迁征收。
这样一比较,在村子里,谁更值得尊重和支持,不言而喻。
黄精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方案塞回口袋。
“刘社长,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半夏转身回到桌子后面,重新拿起本子,“不送。”
黄精走出合作社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身后传来村民的议论声,这次没有压低音量,好像特意说给他听:
“城里人就是势利,动不动就拿钱砸人。”
“可不是嘛,以为咱农村人好欺负?”
“半夏这丫头厉害,几句话就给怼回去了。”
“不过,老黄家的孙子长得倒是挺俊……”
“俊有啥用?卖祖宅得人,有什么出息?”
黄精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回到老宅,黄精坐在门槛上,对着满院荒草发呆。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早稻在晚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传来蛙鸣,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热闹的展销会。这是记忆深处的天籁之音,现在成了嘈杂的噪音。他颓废坐在门槛上,内心说不出来的滋味,既想尽快离开这里,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来慰藉一下久违的故乡深情。虽然家乡的景色很美,山清水秀,溪水潺潺,田野碧绿,但此刻的心情却很糟。他想起了当年爷爷带他来良田村,指着这片稻田说:“黄精啊,你看这稻子,扎根泥土里,风吹雨打都不怕。做人也要像稻子一样,春上一粒籽,秋收一箩筐。”
想起爷爷去世时,父亲跪在病床说,“爸,您放心,我会回去,守住黄家的根。”可父亲口是心非,他刚上大学,便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轮到他黄精,也要像父亲一样,把祖宅卖掉,把根拔起来,一走了之?
“是的,这里穷乡僻壤,有何前景?”他站起来,“人挪活。得想想其他办法,说服邻家姑娘。”
他掏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之前下载过的文件还能看。他翻出征收政策文件,逐字逐句地研究,试图找到漏洞。看了半天,他绝望地发现——刘半夏说的是对的——没有她的签字,祖屋确实卖不了。他又翻出手机通讯录,想找个人问问主意。翻了一圈,发现能打的人寥寥无几。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在他破产后都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黄精苦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黄精啊黄精,你可真行。在上海混不下去,回老家也被人嫌弃。你还能去哪儿?”他仰头望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被乌云遮盖,像他此刻的心情。
这时,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提醒他进食——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翻遍行李箱,找到一包剩余的饼干,吃了两块,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
“水,水!”他站起来找水,发现院子里那口老井还在,就是没有打水的吊桶。他拎着空矿泉水瓶走出去,想找村民讨口水喝。
走了几家,敲门都没人应。好不容易有一家开了门,是个大婶,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家没水。”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黄精站在门前,手里攥着空瓶子,忽然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自己可笑。
几天前,他还是上海陆家嘴某知名公司的副总裁,出入五星级酒店,跟人谈生意都是几百万起步。喝的水,十几元一瓶。几天后,他连一口水都讨不到。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老宅门口,他发现院子门口的门槛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送来的。
黄精愣住了。他四处张望,暮色中,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沿门口的小路往西边处走去。那背影他有些眼熟——是刘半夏的奶奶。
“奶奶。”他喊了一声。
老人没回头,只是向他摆摆手里的拐杖,便消失在昏暗的西头。他家的院门开在东头,刘半夏家的院门开在西头,这两排祖屋的屋基,听爷爷讲是他与刘家爷爷一起开垦出来的,正连接后山的灵脉。为了守住这条灵脉,两家都在这里盖了新屋。但是,也因为灵脉,两家出了意见,希望多占一点灵脉,所以宅基地和庭院地块出现犬牙交错的现象。地理先生说,两家联姻,拆除院墙,两家都好。后来,他渐渐知道了两家没有联姻成功的缘由——刘家的儿女读书有出息,都考上了大专,吃上了商品粮,而他父亲和姑姑,都是农村种田人,所以两家联姻只有搁置。虽然两家围了院墙,但是院子里各自打了界碑,以实际的界碑为界。
爷爷在世时,乐观达荡,对刘家客客气气的。训诫父亲严厉,觉得他没有为黄家争气。改革开放不久,父亲一怒之下去了上海。在上海打拼,与上海姑娘结婚,生下他不久,妈妈却抛弃他们,去了美国。
现在,刘奶奶不计前嫌,给他送来饭菜。这让黄精很感动。他提着菜篮子进屋,发现没有电,便在厅堂里的抽屉里找出蜡烛。在烛光下,他端起那碗饭,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吃了几口,他才仔细打量碗里的饭菜,他看见米粒饱满,青菜碧绿鲜嫩,咸菜切得细细的,拌着辣椒和香油。他细细品味起来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但是饥饿的肚子,忘记了斯文,大口大口地扒起来。
饭很香、菜很甜,他的眼睛却湿了。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黄精啊,良田村的人,心眼都不坏。”可能现在,大家对他了解不多。
黄精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然后抹了抹嘴,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刚升起来的明月,自言自语:
“刘半夏,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
“你以为我黄精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行,你不让我卖祖宅,那我就——”
他脑子停顿一下,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办法,在“那就”后面停顿下来——总不能留下来种地吧?他五谷不分,时令不明,还能在土地上种出什么名堂?
月光下,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丛比人还高的野草,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不不,我只是暂时住下来想办法。”他对自己说,“等我想到办法,卖了宅子,我就回上海。我一定还能在上海重新站起来。”
夜风吹过,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像是在嘲笑声,又像是在叹息声。他赶紧来到西头的卧室,借助手机的照明,把轻便的旅行床铺铺开来。幸好带回了那张简易的蚊帐,否则难以入眠。
黄精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刘半夏正站在自家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望着老宅的方向,眉头微蹙。
“奶奶,您干嘛给他送饭?”
“那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你爷爷跟老黄家的交情,不能忘。”
“他跟爷爷可不一样。”刘半夏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他来卖祖宅的,是咱们的敌人。”
“敌人?”奶奶笑了,“傻丫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敌人?”
刘半夏没说话,只是盯着老宅的方向,目光复杂。那个小时候抢她谷芽糖的讨厌鬼,如今落魄到要卖祖宅的地步。她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
“算了,管他呢。”刘半夏拉上窗帘,“反正有我在,你别想得逞!”
夜风拂过稻田,稻穗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