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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沈念就到店里了。她把门打开，先把昨天的蛋糕从冰柜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有一块黑森林的奶油有点塌，她随手扔了。然后烧水，擦桌子，把门口那两把露营椅搬出去。做完这些，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等陈铁良。
她知道良子每天几点上班。他在东边那个小区当保安，早上十点换班，从家走到岗亭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九点四十，沈念看见他从回迁楼三单元的门洞里出来了。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肩膀有点紧，裤子长了，裤脚卷了两道。他走路还是老样子，有点晃，像随时要拐弯似的，但方向很稳，一直朝东走。
沈念站起来：“良子哥。”
陈铁良站住了。他看了沈念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没动。
“喝杯咖啡？”沈念说，“我请。”
“不喝那玩意儿。”陈铁良说。但他没走。
“那就坐会儿。不耽误你上班，就十分钟。”
陈铁良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那把露营椅上坐下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沈念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面前的折叠桌上。
“良子哥，我不绕弯子。”沈念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我妈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了半句话，提到你。”
陈铁良的手没动。但沈念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说，‘你方叔叔那事儿，你良子哥他’……后面没说完。我想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
陈铁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里面，像是在数茶叶。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说：“你妈那人，爱操心。胡同里谁家的事儿她都管。那会儿方远死了，她跟着忙前忙后的，还去派出所问过。我跟她说过，别问了，没用。她不听。”
“方远是怎么死的？”
“猝死。公安局说的。”
“你信吗？”
陈铁良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念念，你妈没了，我知道你难受。十四年了，你放不下，我也理解。但有些事儿，它就是那么回事。你非要拧着来，最后拧巴的是你自己。”
沈念盯着他：“所以你知道些什么，但你不说。”
陈铁良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修车的，后来看大门，我知道什么？”
他转身要走。沈念在他身后说：“良子哥，我妈那张纸上写着，‘你良子哥是个好人’。她没写完。但我看得出来，她后面想说的不是什么‘好人’……她是想说，‘你良子哥知道，但他不敢说’。”
陈铁良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我妈了解你。她嫁到灯草胡同三十多年，你什么脾气她清楚。你讲义气，重感情，但你胆子小。你怕事儿。所以她出事前，想找你，但又怕你为难。”
沈念站起来，走到陈铁良身侧。她不看他，看着前面的马路。早高峰刚过，路上的人少了，几个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我不逼你，”沈念说，“但你得知道，我妈那条命，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陈铁良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木桩子，风吹不动，人也推不动。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你妈出事那天晚上，我在楼下。”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后来听见一声响。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他顿住了。
“你确定她是晾衣服？”
“我确定。晾衣杆折了。那杆子本来就锈了，我前些日子还跟你妈说过，让她找人换一根，她说等拆迁办的人来弄。结果没等来。”
“那你看见什么了？除了晾衣服。”
陈铁良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沈念，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我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不知道。她在阳台上接的。接完之后，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就……”他做了个手势，说不下去了。
沈念脑子里飞速转着。她妈出事前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的那半句话，那通电话是从上海打回北京的，她打给她妈的。但陈铁良说的“接了一个电话”，应该是另一通。她妈在阳台上接了一通电话，接完之后，就出了事。
“打给谁的？你看见她拨号了吗？”
“我没看见。我就看见她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后来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窗台上了。然后她去收衣服。再后来……”
他低下头。
“手机呢？”沈念问。
“不知道。警察来了之后，东西都收走了。后来还给你爸了。你问你爸去。”
沈念深吸一口气。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手机的事儿。
“良子哥，”她说，“方远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对不对？”
陈铁良的脸抽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1998年冬天，方远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他屋里出来。你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布包着的。”
陈铁良的脸色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不问你那东西是什么。我就问你，方远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陈铁良的声音很干，但很确定。“我发誓，跟我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陈铁良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走了几步还差点绊了一下，扶住了路边的电线杆子。然后他稳了稳，继续走，头也不回。
沈念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也没用。陈铁良这个人，你越逼他，他越往壳里缩。但今天，他已经往壳外面探了探头。这已经不容易了。
她回到店里，给自己做了一杯浓缩，一口闷了。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微信：“爸，我妈出事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那手机后来还给你了，在哪儿？”
她爸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说我也能找到。但你要是跟我说，我就不折腾了。”
过了五分钟，沈建国回了一个字：“扔了。”
沈念盯着这个字，笑了。她爸撒谎的时候永远这样，回复特别快，就一个字，堵得死死的。真要是“扔了”，他应该先犹豫半天，然后再回。这个“扔了”，回得太干脆了。
她把手机揣兜里，开始琢磨下一步。
这时候，店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唐宛，赵小军的媳妇，宋雅琴的儿媳妇。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上面印着“暴富”两个字，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她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脸上没化妆，但嘴唇挺红，那是天生的。
“念念，给我来杯冰美式，双份浓缩，不要糖，不要奶。”她往吧台前面一靠，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我快疯了。”
沈念一边磨豆子一边问：“怎么了？”
“我婆婆。”唐宛翻了翻白眼，“你知道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小宛，你那个直播，能不能小点声？隔壁老王都问我了，说你们家天天有人在里头喊麦，是不是搞传销。’”
沈念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我喊的不是麦，是福利。’她说，‘什么福利不福利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对着手机跟陌生人说话，多不体面。’”唐宛模仿宋雅琴的语气，模仿得还挺像，把沈念逗乐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赵小军还在屋里睡呢，他昨晚加班到两点，我懒得跟他吵。我出来躲躲。”
沈念把冰美式递给她。唐宛接过来，猛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念念，”她说，“你说我婆婆这人，她怎么就这么……这么……”
“规矩。”
“对！就是规矩。什么都要讲规矩。吃饭要端碗，说话不能大声，衣服不能穿得太艳，房间不能太乱。我嫁到他们家三年，我觉得我每天都像在参加考试。”
沈念靠在吧台上，看着她：“那你当初看上赵小军什么了？”
唐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他傻呗。那时候我刚来北京，做直播赔了钱，租不起房，他让我住他那儿。他说，‘你就住着，什么时候找到房什么时候走。’结果我一住就是半年，他也没赶我。后来我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得了。’他说，‘行。’就这么简单。”
沈念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认识赵小军，从小在灯草胡同长大的，比她小几岁。他小时候是个闷葫芦，跟人说话就脸红。没想到娶了个这么跳脱的媳妇。
“念念，”唐宛忽然说，“我听说你在查你妈的事儿？”
沈念没否认：“你听谁说的？”
“穆大爷。他昨天在楼下跟人聊天，说你问他方远的事儿了。”唐宛顿了顿，“方远是谁啊？我从来没听我婆婆提过这个人。”
沈念看着她。唐宛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有一种东北人特有的敞亮。她不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她就是纯粹的好奇。
“一个以前胡同里的邻居。”沈念说，“死了很多年了。”
唐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回去看看赵小军起了没。要是没起，我就把他被子掀了。他答应今天陪我去医院看牙的。”
走到门口，她又转回来：“念念，你要是想知道以前的事儿，你可以问问我婆婆。她在胡同里住了四十年，什么都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不一定跟你说实话。”唐宛咧嘴一笑，“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面子。有些事儿她觉得不体面，就假装没发生过。”
唐宛走了。沈念站在吧台后面，盯着门口那把露营椅，良子刚才坐过的地方。她在想宋雅琴。这个退休的小学老师，胡同里公认的“有文化的人”，她跟方远有什么关系？跟那件铜手镯有什么关系？跟她妈林秀芝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她妈写的那张纸上，只有方远的名字和良子的名字。没有宋雅琴。
但沈念有一种直觉，有些事情，写在纸上的是一部分，没写上去的，是另一部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合影。这一次，她仔细看了宋雅琴。照片上的宋雅琴站在中间，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白围巾围得端端正正，笑容恰到好处。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她的站姿很有意思，她跟方远之间隔着三个人，但她的身体微微偏向方远那边，像是下意识地在朝那个方向倾斜。
沈念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宋雅琴左手攥着的东西，露出一个边角，青色的，上面好像有花纹。
青花瓷。
她想起了什么。唐宛刚才说，宋雅琴家里有一个老物件，一直摆在书架上，宋雅琴说是“以前婆婆留下的”。
沈念把手机放下。她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她得去宋雅琴家坐坐。以什么名义呢？她想了几个借口，最后决定用最自然的那个，她妈林秀芝和宋雅琴曾经是同事，都在西城区的学校系统待过。就说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翻出一张老照片，想请宋阿姨帮忙认认人。
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够用。宋雅琴好面子，不会拒绝一个晚辈上门“请教”。
沈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宋阿姨，我是念念。灯草胡同的念念，沈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念念啊，怎么想起来给阿姨打电话了？”
“我收拾我妈的东西，翻出一张老照片，上面好多人我都不认识。我想着您那会儿在胡同里住得最久，想请您帮我认认。”
宋雅琴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行啊，你过来吧。不过别带东西啊，带东西阿姨不高兴。”
沈念笑了：“不带，就带我自己。”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把店门口的椅子收进来，关门歇业。然后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宋雅琴家骑去。
她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想：那张合影上，方远站得离宋雅琴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了一个距离。但那个距离又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偶然。宋雅琴偏过去的身体，她手里攥着的青花瓷，如果那真的是一件青花瓷，和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手指。那种蜷曲，像是曾经握过什么东西，然后被人拿走了。
沈念蹬着车，风从耳边过。她想起石一枫在《借命而生》里写过一句话，那本书是她辞职那年读的，读到一半就哭了，那句话大概意思是说，人这一辈子，有些秘密就像身上长的一块骨头，多出来的一截，别人看不见，但你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那儿撑着，撑着你的皮肉，也撑着你的日子。
陈铁良身上有这么一块骨头。她爸身上也有。宋雅琴身上，大概也有。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块骨头，一块一块地，从他们身上卸下来。哪怕卸的时候，会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