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在麦田。
接生婆说,他一出生手里就攥着土,黑褐色的,还带着麦秸碎屑。
如今,手拄着锄头站在麦田里,回想起接生婆的话,虽然刚刚十七岁,他却突然有了宿命的悲凉。
田垄上,春蕾牌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朗诵着北岛的诗,“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啪”地一声,屁股挨了一下重击,他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勉强站稳身子,身后传来父亲陈老实的责骂,“陈麦田,你他妈看看谁铲地还得听个收音机,麦苗都让你给刨下来了。”陈麦田回过头看向田垄,果然,一排翠绿的麦苗齐刷刷躺在垄沟里,田垄像缺了牙的牙床,无辜地站在那。刚才光顾着听收音机里的诗歌朗诵,他竟然把麦苗当成野草锄了下来。陈麦田自知理亏,他垂着头转过身,继续铲起地来。
晚春时节,夕阳将金色涂在大地上,远远望去,一老一少,在洒满金光的麦田里,垂着头,弓着腰,双臂一前一后,一耸一耸地,伺候着这一片生生不息的小麦田。
夕阳终于归于山野。
陈麦田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一言不发。刚才麦田里的一幕,如同这刚刚落下的夜色遮蔽在父子之间。陈老实时不时吆喝着想停下来啃食路边野草的老马,提示它应该继续赶路,陈麦田则在脑海里一直回放着收音机里的诗句,“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父子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但他们的心思却在两条路上奔驰。
终于到家了,陈麦田没有像往常一样帮父亲将马从车上卸下来安顿好,而是跳下车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田儿,吃饭了。”母亲李淑芝在厨房里喊他,陈麦田刚想答应, 却听见父亲愤愤地说,“不吃拉倒,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母亲的叹息声从已经被污渍锈住的门帘后面钻进来,陈麦田索性重重地仰倒在炕上,他盯着被烟火熏黑的棚顶,仿佛自己坠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的手在无意中,碰到了枕边的本子和笔。他空落落的心似乎在这无意的触碰中找到了归属,他拿起纸笔,摸黑在本子上写下了“麦田”,然后又继续写到“我在麦田里出生,便是人间的食粮,我喂养一只饥饿的雀鸟,希望它长出丰满的翅膀……”屋里,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母亲掀开门帘,举着煤油灯走了进来,火苗忽忽闪闪,好像随时会灭掉,却又顽强地燃烧起来,让担心显得多余。
李淑芝把油灯放在炕沿上,递过来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馒头,低声说道,“吃了吧,累了半天,早都饿了。”
母亲的关心让陈麦田鼻子一酸,委屈得差一点扑进妈妈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大哭一场,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17岁了,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哭鼻子了。他固执地扭过头,没有接母亲递过来的馒头。就这样,母子俩都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就来自于身边的母亲。
母亲知道陈麦田的心思,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陈麦田是不甘心回家种地的,但是陈老实坚决反对陈麦田复读。陈老实有他的说辞,他说就算陈麦田上了高中,也未必能考上大学,白白浪费了三年的时间和钱,还不如早点回来和他一起种地,每年多打几担麦子,多积攒点钱粮,到岁数说个媳妇,才是正理。陈麦田没有选择去抗争,不是他缺乏勇气,而是无法面对贫困的家庭带给父母的沉重。患有心脏病的母亲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一家人的生计都压在父亲的身上,虽然他也不过四十多岁,腰和腿却明显地弯了,头上也冒出了不合时宜的白发。
母亲的哭泣里明显带着对陈麦田的愧疚和心疼。陈麦田不知道如何安慰母亲,他只好坐起来,从母亲手里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模糊的夜色里,他默默地流着泪,咀嚼着馒头,母亲看到他肯吃饭了,就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走了出去。
一个馒头吃完了,胃里的满足,让陈麦田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回过身,抓起放在炕上的钢笔,想把没写完的诗歌写完,煤油灯的光投射到金色的钢笔上,他注视着这只崭新的钢笔陷入了回忆。
学校西侧的院墙外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杨树林,那里是学生们放学后漫步,背书的地方。
毕业前夕,晚自习时间,学习委员刘文静将一本书放在陈麦田书桌上,“你看看第五十八页那道题怎么解?”没等陈麦田接话,刘文静就跑出了教室。陈麦田有些莫名其妙,他将书翻到五十八页,看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刘文静在纸条上约他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在杨树林里见面。
陈麦田是班长,刘文静是学习委员,两个人经常因为处理班级事务互相合作,在陈麦田心里,刘文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刘文静的家在镇上,是大家口中的红本粮户口,母亲是学校的语文老师,父亲是镇上粮库的主任,家境优渥的她,人长得清秀俊美,学习成绩也好,许多男孩子都偷偷暗恋着她,其中也包括陈麦田,虽然两个人经常接触,但陈麦田只能把对刘文静的喜欢深深藏在心里,不敢有一丝表露,甚至在刘文静看来,陈麦田对她有些爱搭不理。
陈麦田在看到纸条的一瞬间,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梦,突然醒来,发现梦里的场景变成了现实。他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紧紧地将纸条攥进手心,既怕这张纸条突然长了翅膀飞走了,又怕被同学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引来无休止的嘲笑。
这是陈麦田第一次体会到失眠的滋味。一整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第二天,两个人相约见面的各种可能和情景。他盼望着天早一点亮起来,可天似乎在和他作对,平时好像刚刚躺下还没有多久,天就亮了,不情愿地起床洗漱去上课,可这一晚,似乎被谁施了魔法,漫长得让人焦躁。
好不容易盼到天蒙蒙亮,陈麦田便从被窝里爬出来,他跑到井沿上,打了一盆清水,就着一把洗衣粉将头发洗了洗,又回宿舍,在一个“纨绔子弟”的书包里掏出一瓶雪花膏,破天荒地涂抹在脸上,自己差一点被雪花膏的味道熏吐了,但他还是忍住没有洗掉它,他要让这绝无仅有的一次约会,变得与众不同。还没到六点,他就夹着一本书,急匆匆地跑去了杨树林。
刘文静还没来,陈麦田在树林里走了两个来回,想背一会儿书,可心不静,什么也记不住,索性不背了,摘一片草叶开始吹口哨。
清凉的晨风伴着清脆的哨音在树林间回荡,不知名的虫吟为这场音乐加入了和谐的伴奏,一切那么动听,一切那么美好。
“咔嚓咔嚓”,听到折断草茎的细碎的脚步声,陈麦田的心紧跳了两下,他回过头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真是有人来,但却不是刘文静,是来晨读的同学。两个人并不熟悉,谁也没有理谁的意思,那个同学从陈麦田站立的杨树旁走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英语背诵。
陈麦田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这时,他听到校园里传来了敲钟的声音,那是管宿舍的老师提醒同学们该起床了,敲钟的时间雷打不动是六点十五。
刘文静迟到了?还是……陈麦田突然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刘文静约自己这件事那么突兀,两个人虽然很熟悉,但平时并没有逾越普通同学的表现,为什么她突然约自己见面,有什么话不能在班级里说呢?陈麦田开始纠结起来,如果这只是刘文静的一个恶作剧,那自己可在同学面前出丑了。可是,以他对刘文静的了解,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啊。初中三年,刘文静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争执,她人如其名,文静娴雅,从来不做讨人厌的事。
“想什么呢?”正在陈麦田思绪万千的时候,刘文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平时装得云淡风轻的陈麦田突然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我……那啥……不是,我没注意到你来。”刘文静看着陈麦田的窘迫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爱训话的校长,你紧张啥?”
陈麦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被你吓到了。”
两个人沿着林中的小路向前走去。
“ 你是准备考高中,还是考中专?”刘文静问。
“我爸建议我考中专,说如果考上了中专,就等于有了工作,万一上高中,考不上大学,高中白读了。”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肯定要考高中,上大学,你呢?”陈麦田反问到。
“我也考高中,我爸说如果我第一年考不上高中,再复读一年考中专。”
“咱们应届生只有一次考高中的机会,所以要好好把握。”陈麦田感慨到。
“那我们高中见。”刘文静转过看看着陈麦田,陈麦田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投射出纯洁的光芒,觉得昨晚自己有些荒唐的想法简直无聊透顶,他斩钉截铁地说,“高中见。”
“这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陈文静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你喜欢写诗歌,希望诗人收到的第一支钢笔是我送的。”
“谢谢。”陈麦田双手接过钢笔,却又尴尬起来,他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有给你准备毕业礼物。”
“送我一首诗就行了,我希望你用我送的钢笔为我写一首诗。”刘文静认真地说道。
陈麦田明白刘文静知道自己经济拮据,所以让自己送她一首诗,这样既可以免去自己的尴尬,又能够让自己的回赠变得有意义。
“好的,我一定认真写一首诗送给你。”
“不是认真,是用心。”刘文静的调侃让陈麦田脸发烧了。
“还不睡觉?煤油是大风刮来的?”
隔壁传来父亲的训斥声,将陈麦田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急忙用身边的剪子减去燃烧的灯芯,煤油灯灭了。
考试分数出来的那天,大红榜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陈麦田在拥挤的人群里看到了刘文静,她开心地向陈麦田招手,但陈麦田假装没有看到,他垂着头从人群中挤出来,骑着那个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哪都响的自行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他好像听见了刘文静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不确定,也不敢回头。因为得知他执意报考高中,父亲说,如果你考不上高中就回家种地,别指望我让你复读。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落榜了,而他也早已在大红的榜单上看到了刘文静的分数,她超过高中录取分数线18分,毫无悬念地考上了高中。他为刘文静感到高兴,但心里也明白,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一个在土里刨食,一个在教室里耕耘理想,不管内心有怎样的情愫,一定会越走越远,直至陌生。
想到这里,陈麦田开始无声地流泪了。是啊,落榜已经是人生憾事,又因此与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失之交臂,这双重打击让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他一边疯狂地蹬着自行车,一边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下来。
他很晚很晚才回到家,他以为父亲知道他落榜的消息会狠狠地咒骂他一顿,但恰恰相反,父亲什么也没说,母亲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给他吃,他不觉得饿,但他还是勉强自己把饭吃了,他知道自己落榜,难过的不仅仅是自己,他要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一些,好给父母带来一些安慰。
隔壁传来父亲的呼噜声,陈麦田却毫无睡意。
他不再回忆和刘文静有关的往事了,开始思考自己没写完的那首诗,“我在麦田里出生,便是人间的食粮,我喂养一只饥饿的雀鸟,希望它长出丰满的翅膀,有一天,它要飞向太阳,取回金色的羽毛,那金色的羽毛,属于一只飞翔的鸟雀,也属于我,我在麦田里出生……”
夏夜里高低错落的虫鸣渐渐弥漫进整个房间,他在虫鸣声里进入了梦乡。
远处,月光如洗,麦子在月光里拔节生长,一只不知名的鸟在麦田上空飞过,属于夜晚的记忆,清晨并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