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县裹在二〇一三年正月的寒气里,还没缓过神来的意思。
年算是过完了,鞭炮的碎屑还红艳艳地散在柳家村的土路旁、院墙角,像一场热闹褪去后残留的皮屑,衬得这黄土高原褶皱里的村庄愈发清寂。风从北边的山豁口灌进来,干冷,硬邦邦地刮在人脸上,带着去岁枯草的涩味。
柳青山老汉蹲在自家院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那点微弱的红光,和他此刻的心绪差不多,暖不起来,也灭不下去。他身后是几间上了年头的土坯房,墙皮被风雨啃噬得斑驳陆离,几道裂痕蜿蜒着,像老人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院墙是用碎石块混着黄泥垒的,矮趴趴的,防君子不防小人。院子里,几只瘦鸡无精打采地刨着食,偶尔发出几声咕哝,也显得有气无力。
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上。天是那种混沌的铅灰色,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年过了,开销像洪水泄了闸,攒下的那点钱,瞬间就见了底。儿子向阳的婚事,像一块巨石硌在他心口。姑娘是邻村的,人家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在县城里有个落脚的地儿,哪怕只是个首付。可这“首付”两个字,掂量在手里,比山上的石头还沉。女儿晓燕开春的学费,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大学念书,花钱如流水,他知道女儿懂事,在学校里省吃俭用,可能帮衬的,还是太少。
“唉——”一口浓重的烟气从肺管子深处叹出来,融进清冷的空气里。这日子,温饱是没问题了,饿不着肚子,可这往前奔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使不上力,也看不到亮堂的远方。他觉得自个儿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老榆树,根是扎得深,可枝枝叶叶,总也探不出这四面环绕的大山。
“爹,蹲那儿干啥呢?”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儿子柳向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刚从南方回来的、与这片土地略显隔阂的气息。他在广州那边的制衣厂干了三年,今年回来,人似乎沉默了些,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柳青山一时看不透的。
“抽完这袋。”柳青山闷声回道,用烟锅磕了磕门槛,溅起几点火星。“你妈呢?”
“跟我妹在屋里合计她那点绣活呢。”向阳也靠墙蹲了下来,摸出兜里的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给父亲。柳青山摆摆手,还是觉得自己的旱烟得劲。
父子俩一时无话。空气里只有风声穿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像低泣。
“县里……说要来人了。”半晌,向阳吸了口烟,忽然冒出一句。
“来啥人?”柳青山眼皮都没抬。这些年,上面来的人也不少,检查的,观摩的,来了,吃顿饭,转转,照几张相,然后车屁股一冒烟,走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穷根子,没人能轻易撼动。
“说是扶贫工作队,要常驻哩。”向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每家每户都要走到,帮着想点子,脱贫。”
“脱贫?”柳青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词。“拿啥脱?嘴上说说就能让地里长出金元宝?还是能让你小子凭空变出个县城房子的首付来?”他的话像石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向阳不吭声了。他知道父亲的固执,也理解这份固执背后,是几十年贫苦生活烙下的失望。他这次回来,心里也乱麻似的。厂里的活计累,工资时高时低,还遇到过黑心老板拖欠工钱。城里高楼大厦林立,灯红酒绿,可那繁华是别人的,他像个浮萍,扎不下根。回来?回来又能做什么?守着这几亩薄田,看天吃饭?他不甘心。可出路在哪里,他同样迷茫。
屋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秀英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不算明亮的光线,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确良布,上下翻飞地绣着花样。那是一对戏水鸳鸯,红色的冠子,翠绿的羽毛,已经初具形态,活灵活现。她的手指粗糙,关节因常年的劳作有些变形,但捏着那枚细小的绣花针时,却异常稳定、灵巧。
女儿柳晓燕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帮着分线。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个马尾辫,眉眼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静气。她看着母亲飞针走线,眼里满是钦佩。
“妈,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们同学看到我那条你绣的手帕,都喜欢得不得了,问我在哪儿买的呢。”
赵秀英笑了笑,眼角漾起细密的皱纹:“瞎琢磨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也就是逢年过节,绣个枕头套、门帘子,送送人情。”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你开学的钱,还差多少?妈这儿……还能凑点。”
“妈,不用。”晓燕连忙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平时再做点家教,够用的。你这点钱,留着家里开销,给我哥……”她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哥哥的婚事,是家里眼下最大的心病。
“你哥那个愣头青……”赵秀英放下绣活,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在外面跑了几年,心有点野了。回来这些天,就没个定准。跟他提去相亲,也推三阻四的。”
“我哥可能……有他自己的想头吧。”晓燕轻声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哥哥,向阳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他不甘心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坳坳里。
“啥想头?还能想出朵花来?”赵秀英语气里带着母亲的担忧和无奈,“这穷家破业的,由得他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陌生的说话声。
柳青山和向阳都站了起来,望向门口。
只见村支书老马陪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夹克,身材精干,脸上带着温和而又略显疲惫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一副学生模样。
“青山哥,蹲门口当门神呢?”村支书老马笑着打招呼,然后侧身介绍,“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县里派来的扶贫工作队,这位是李队长,李建民。这两位是小张和小刘,队员。”
李建民快走两步,伸出手:“老哥,打扰了啊。我们是县里派到柳家村驻村的工作队,以后就在村里安家了,少不了要麻烦大家。”
柳青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握了握。那手很有力,也很粗糙,不像坐办公室的,倒像是干过农活的。他心里略微松动了一丝。
“领导,首长,哦那个那个。啥,啥队长。”他说话突然卡了壳,惹得大家一时都乐呵了。
李建民也笑了:“老哥,老乡,不是啥首长更不是领导,俺们及时给你们干活来了,这会儿就是来跟大家认认门,熟悉熟悉情况。”
赵秀英和柳晓燕也从屋里迎了出来。李建民又跟她们打了招呼,目光落在赵秀英手里还没放下的绣活上,眼睛一亮。
“呦,大姐,这是您绣的?手艺可真好啊!”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对鸳鸯,“这配色,这针脚,活灵活现的!”
赵秀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布往身后藏了藏:“瞎绣的,没啥样子。”
“可不能这么说。”李建民认真道,“这是好东西,是民间艺术。”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院落,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柳青山眉宇间的愁绪,扫过向阳眼神里的彷徨,也扫过晓燕身上的书卷气,最后又落回赵秀英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却能创作精美绣品的手上。
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村家庭的缩影。
有困难,有希望;有重负,也有坚韧。
他们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李建民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几口人,几亩地,主要收入来源,孩子们都在做什么。柳青山回答得简要,甚至有些保留。向阳偶尔补充一两句,提到在外面打工的不易。晓燕则安静地听着。
李建民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没有轻易许诺什么,只是说:“情况我们了解了。日子要一步步过,困难也要一个个解决。我们来了,就是和大家一起想办法的。以后咱们常走动。”
临走时,李建民又特意对赵秀英说:“大姐,您这绣活,千万别撂下,真是个宝。”
送走工作队,院子里又恢复了冷清。
柳青山重新蹲回门槛上,装了一锅新的烟叶。李建民那双有茧子的手和他对绣活的称赞,在李建民心里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和以前来的那些人,有点不一样。
“看着倒像是实在人。”赵秀英一边收拾着绣活,一边轻声说。
“哼,日子长着呢。”柳青山吐出一口烟,语气依然硬邦,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那么一丝丝。
向阳靠着墙,望着工作队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那句“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死水微澜的心湖。
晓燕则帮着母亲把绣线收回屋里。她想起在学校里听到的关于“精准扶贫”的讨论,那些宏大的词汇,此刻与院子里刚刚出现的、面容真切的工作队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她心里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有些什么东西,要开始改变了。
风还在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柳家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在这片广袤而沉静的土地上,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春寒依旧料峭,但地底下的种子,似乎感知到了某种讯息,正在悄然积聚着破土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