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工作队住在村东头那座废弃了多年的小学里。几间瓦房,屋顶长过荒草,墙皮剥落得比柳青山家的还厉害。李建民带着小张和小刘,花了三天时间,清扫蛛网,糊上窗户纸,用砖头支起几块木板当床,算是安下了家。
村里人远远看着,议论纷纷。有说他们是来磨洋工混日子的,待不长;有说他们是来瞎折腾,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也有像柳青山一样,持观望态度,不冷不热。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地围着那几间旧房子转悠,被小刘拿出的几颗水果糖吸引,怯生生地接了,飞也似的跑开。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李建民就开始了他的“串门”工作。他不要村支书老马陪着,就自己一个人,揣着个笔记本,一支笔,开始在村里转。他不急着去那些看起来最穷、房子最破的人家,而是先从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石碾旁开始。那里是柳家村的信息集散地,老人们晒太阳,妇女们做针线拉家常,谁家有事,都瞒不过这里的耳目。
他走过去,递上烟,是那种很普通的本地烟,不贵,但实在。他蹲下来,跟老人们聊今年的雨水,聊地里的麦子长势,聊过去“交公粮”时的辛苦。他的话不多,主要是听,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他那双有茧子的手,和那双听得入神的眼睛,很快让老人们放下了最初的戒备。
“李干部,你说这扶贫,咋个扶法嘛?”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老汉,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问。
李建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坦诚的无奈:“老叔,不瞒您说,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咋扶,还得听大家的。地里能刨出啥金疙瘩,大家最清楚。我这工作队,就是个跑腿的,牵线的。上面有好政策,我给大家讲明白;大家有啥难处,有啥想法,我给大家记下来,往上反映,一起想办法。”
他没有夸夸其谈,没有许诺金山银山,这种实在,反而让村民们觉得踏实。话题渐渐多了起来,从谁家儿子娶不上媳妇,到谁家娃子念书缺钱,再到村后头那条一下雨就成烂泥潭的路……
这些信息,李建民都一一记在本子上,更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他转到了柳青山家附近。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他家那片略显贫瘠的麦子地边停了下来。麦苗稀稀拉拉,叶尖泛着不健康的黄色。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干硬,沙化严重。
柳青山正扛着锄头从地头过来,看到李建民,脚步顿了一下。
“李队长。”他打了声招呼,不热情,也不失礼。
“老哥,忙着呢?”李建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看你这麦子,苗情不太旺啊。”
“地薄,没肥力。”柳青山简短地回答,走过去,也看着自家的麦田,眉头拧成了疙瘩,“年年这样,投入不少,收成也就刚够嚼谷。”
“是啊,咱们这地方,水土流失严重,光靠化肥,地越喂越馋,成本高,还坏土。”李建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柳青山听,“得想个长远的法子。”
柳青山没接话,他种了一辈子地,能不知道这个理?可法子在哪?
“老哥,我听说,你家向阳,从南方回来了?”李建民话锋一转。
“嗯。”柳青山应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在外面……也不容易。”
“年轻人,见过世面,是好事。”李建民看着他,“现在国家鼓励返乡创业,政策上有扶持。比如小额贷款,利息很低,就是想支持像向阳这样的年轻人,在家里搞点事业。”
“创业?”柳青山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创啥业?这穷山沟沟里,能创出个啥名堂?贷款?贷了款,赔了咋整?拿啥还?”他一连串的反问,带着农民固有的对风险的恐惧和对债务的抗拒。
李建民没反驳,只是点点头:“老哥的顾虑,我懂。所以这事,不能蛮干,得看准了。向阳要是有想法,可以让他去我那儿坐坐,聊聊。不光是贷款,还有技术培训,市场信息,我们都可以帮着联系。”
正说着,赵秀英提着个篮子从村里回来,篮子里装着些针头线脑和一块新扯的布。看到李建民,她脸上露出些朴实的笑容:“李队长来了,咋不进屋坐?”
“不了,大姐,我随便转转。”李建民目光落到篮子里那块布上,“这是要做新衣裳?”
“给晓燕做件衬衫,她开春回学校穿。”赵秀英说着,从篮子底层拿出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展开,是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几朵形态各异的兰花,清雅灵动。“闲着没事瞎绣的。”
李建民接过来,仔细看着,眼里的赞赏比上次更甚:“大姐,您这手艺,真是被埋没了。这兰花,有精神气儿!比我在省城工艺品商店看到的那些,都不差。”
赵秀英被夸得脸微红,连连摆手:“李队长你可真会说话,咱这乡下人的粗笨活计,哪能跟城里的比。”
“话不能这么说。”李建民正色道,“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大姐,您有没有想过,把这绣活变成钱?”
“变成钱?”赵秀英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丈夫。柳青山也皱起了眉,显然觉得这话不靠谱。
“是啊。”李建民把手帕小心地递给赵秀英,“我认识省里搞民间工艺的朋友。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拍几张您绣品的照片,发过去让人家看看。万一有人看上呢?就算卖不了大钱,换点针线钱,贴补家用,也是好的。”
这话说到了赵秀英心坎里。贴补家用,是她这么多年一直琢磨的事。她心动了,但嘴上还是说:“这……这能行吗?别给李队长你添麻烦。”
“不麻烦,举手之劳。”李建民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工作队的小刘,就是那个女娃娃,来给您这几件绣品拍拍照。”
又闲聊了几句,李建民才告辞离开。
望着李建民远去的背影,柳青山沉默地吸着烟。贷款,绣活卖钱……这些念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固守多年的思维里,让他有些烦躁,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李叔……说的是真的?”赵秀英看着丈夫,小声问,眼里带着希冀的光。
“官家的话,听着好听,做起来难。”柳青山泼了盆冷水,但语气不如以往坚决了。
晚上,柳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一碗咸菜,一盆糊糊,几个杂面馒头,就是晚餐。
柳向阳扒拉着糊糊,忽然开口:“爹,妈,我今天……去工作队那儿转了转。”
柳青山抬了抬眼皮:“去干啥?”
“就跟李队长聊了聊。”向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光彩,“李队长说,现在国家对农村扶持力度很大。他问我有没有想法,我说……我想搞果树种植。”
“果树?”柳青山眉头又拧了起来,“咱这地方,早年不是没人种过苹果,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卖不出去,最后都烂地里了!你忘了?”
“爹,那都是老皇历了。”向阳语气急切起来,“李队长说了,现在有新品种,抗寒耐旱,适合咱们这儿的土壤气候。还有技术员指导,怎么剪枝,怎么施肥,跟过去瞎种不一样。而且,不是种苹果,他建议我试试种枸杞,或者耐储存的晚熟品种梨。”
“说得轻巧!树苗不要钱?化肥不要钱?前期投入哪来?三年五年不见收成,喝西北风去?”柳青山的问题现实而尖锐。
“贷款!扶贫小额贷款!”向阳的声音高了些,“李队长说了,政府贴息,利息很低!只要项目可行,就能申请!”
“贷了款,就是债!”柳青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搞砸了,拿啥还?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不值那几个钱!”
“他爹,你好好说,别吓着孩子。”赵秀英赶紧劝道。
“我没吓他!我说的是事实!”柳青山胸口起伏着,“在外面跑了几年,心气高了,地里的活看不上眼?种地是根本!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万一……”
“万一万一!爹,就是因为老是怕万一,咱们村才穷了这么多年!”向阳也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在外面是没混出大名堂,但我看到了人家是咋过日子的!人家能靠大棚蔬菜发财,能靠养殖致富,咱们为啥就只能守着这几亩薄田等老天爷赏饭吃?”
“你……”柳青山被儿子顶撞,气得手指发抖。
“哥,爹,你们别吵了。”一直安静吃饭的晓燕开口了,声音清脆,像一股清泉,暂时浇熄了父子间的火气。“我觉得,李队长和我哥说的,都有道理。尝试新东西,肯定有风险。但如果不尝试,就永远没有改变的机会。贷款是要谨慎,但如果有好的项目,有政策支持,为什么不能试试呢?妈的绣活,不也一样吗?试试,总没有坏处。”
女儿的话,条理清晰,两边都照顾到了。柳青山闷头不说话,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向阳也喘着粗气,重新坐了下来。
赵秀英看着儿女,又看看丈夫,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家,像一潭沉寂太久的水,终于被投下了石子,荡开了涟漪。她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绣了一半的兰花手帕,李建民那句“把这绣活变成钱”,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这一夜,柳家很多人都没睡踏实。
柳青山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贷款、债务、失败的惨状,偶尔,也会闪过李建民捻着泥土时那专注的神情,和他说“得想个长远的法子”时那认真的语气。
柳向阳则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机艰难地搜索着关于枸杞种植、晚熟梨品种的信息,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
赵秀英就着油灯,又拿起那方手帕,一针一线,绣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心。那几朵兰花,仿佛承载了她对改变微末而真切的期盼。
柳晓燕在返校前,整理着行李,她把母亲新做的那件衬衫仔细叠好,心里对家乡的未来,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好奇与牵挂。
旧小学里,李建民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他在笔记本上写着:柳家村,贫困根子在观念、在基础设施、在产业单一。突破口:青年柳向阳(有闯劲,缺引导,可扶持特色种植);妇女赵秀英(手艺精湛,可开发文创产品);全村共性:道路亟待修缮,水利设施老化……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漆黑的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的狗吠声传来。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找到那把能打开村民心扉的钥匙。春夜尚寒,但土壤深处,某些种子已经被唤醒。它们正在黑暗中,努力伸展着根须,探寻着水分和养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