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张小可的妈妈樊素花可烦心了。
自打小可从四川农业大学毕业回到团包岭,上门提亲的媒婆就踢断了樊素花家的门槛。来跟小可提亲的有镇长的公子,有税务局里什么科长的儿子。还有一位樊素花最中意,是在市里工作的小可孃尔介绍的,在賨城市公安局当警察。小伙子樊素花是看了,穿上那身警服,小伙子那个帅哟,樊素花根本都找不到词来形容。樊素花心里甜蜜蜜的,巴不得这个帅警察小哥来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可是,不管媒婆说破了嘴还是自己苦口婆心地劝,小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叫她去跟人家见个面吧,小可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逃之夭夭,把媒人和相亲的晾在那儿硬是让樊素花下不来台。
樊素花可急眼了,决定晚上回来一定要和小可好好地谈一谈。
有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是妈妈在人前赖以骄傲的资本。说起女儿张小可长得那俊俏模样,简直就是团包岭村的一朵村花。一双清澈漆黑的大眼睛,柔软饱满的红唇,娇俏玲珑的小瑶鼻秀秀气气地生在她那美丽清纯、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上。再加上她那线条优美细滑的香腮,吹弹得破的粉脸。一头乌黑的秀发扎着一蹦一跳的两只齐肩短辫,配上白红相间的花格子衬衫,曲线分明搭配适当的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
团包岭是賨城市渠河镇的一个小山村,村里人口只有千人左右,村民的民房犹如天女散花般分散。村里张姓是个大姓,它占团包岭总人口的80%以上。其次是杨姓,李姓、刘姓,还有欧姓裴姓何姓等等组成的团包岭这个大家庭。由于历史和姻亲关系,村民之间大多都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这样的村民群体,大家想象下肯定相处得十分和谐、团结友爱。但其实不然,欺善怕恶,恨人富嫌人穷的人大有人在。看不得别人的能耐比自己长,如果哪家庄稼比他家长得好猪儿比他家喂得肥,他一定会冷言冷语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怪不是滋味。
村里的留守妇女们大多秉承了四川婆娘闲来无事就爱挤成一坨东家长西家短的咬耳朵边说悄悄话嚼舌根的德性。什么张某某家的小伙子长得那么周正,二十五六了还讨不到婆娘,是不是生理上有什么毛病呀?杨某某是个爬灰佬,那天我亲眼看到杨爬灰从他媳妇儿房圈屋里出来,神色慌张;李某某是个怕婆娘的耙耳朵,他婆娘叫他朝东他不敢朝西,叫他去赶鸭子他不敢去撵鸡;别看何莽娃儿长的歪瓜裂枣,却还是个偷人匠,你们各自要把自己的媳妇儿看好,不然会被何莽娃儿偷了去。口无遮拦好像她就是亲历者,说得活灵活现。
闲话飞溅,三传两传就传给了当事人。喂呀!这可不得了了,顿时就是雷霆万钧,一颗原子弹在团包岭引爆。两边的人都不依教赖,非要当面对质,吵得不可开交。眼看打捶(打架)的事就要发生,这下可苦恼了团包岭村老村主任张富贵。张富贵在团包岭是有名的“老好人”,他做了团包岭三十多年的村主任,村民对他信任有加的是办事认真。像为村民办医疗保险卡啊、贫困户保障金啊、个人养老保险什么的,只要你吩咐一声,他一定会为你办到。这些事虽说是他村主任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但坚持三十年来无怨无悔,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以都亲切地称他为“跑腿主任”。
跑腿主任每每处理社员群众的纠纷,他就充当和事佬大好人,两边都不得罪。就像说媒的媒婆一样,把吵架的双方分别拉到旁边,两边劝。但都是说的同样的话:大家都在一个村居住,绕来绕去不是亲就是表,表里表亲的就爱开玩笑。开玩笑的话你就当真别个不把你当哈儿(傻瓜)看吗?再说了,你们吵得一团糟,长眠地下的先人板板彼此不是舅子就是姐夫,他们泉下有知能安身吗?
你莫说,跑腿主任这番话还真管用。刚才还吵得热火朝天吵架双方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各人悄悄咪咪的各回各家了。
晚上,樊素花特意做了两个拿手菜,一素一荤和一个香肠腊肉凉拌猪耳朵,再烧一个番茄鸡蛋汤。这样的生活在賨城农村虽说不上富裕,也算是小康之家的日常饭菜。俩娘母围桌对面而坐。从小可进城读高中起,樊素花最大的心愿就是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女儿吃饭。那时候小可在城里读高中,只有在一个月放一次月假(只有一天)回家一次。后来上成都读大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母女俩团聚。那时候盼女儿回来,樊素花真的是眼望欲穿。今晚要跟女儿近似摊牌似的谈话,樊素花叹了几次气竟然开不了口。
一边吃饭的小可早已看穿了妈妈的心思,放下筷子,温情地说:“妈,我晓得你要说啥子。女儿已经长大了,女儿的事我自有分寸。”
你自有分寸?樊素花一听就来气,“你晓得有分寸吗?你看媒人给你介绍的对象,哪个不是有来头的?镇长的公子,科长的儿子,还有做人民警察的小伙子。哪个配不上你啊?你居然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这怪我吗?我前脚进屋,你后脚就跟我张罗相亲。你跟我商量了吗?再说,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我能忙着先谈恋爱吗?”
“没工作就不能谈恋爱了?你看看村里跟你同龄的姑娘,哪个娃娃不是都晓得打酱油了。”妈妈这是显得抱孙心切。
“我不能和别人比,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志向。再说,妈妈你不是常教导我不要早恋,专心读书,一切以前程为重吗?现在反责怪起我来了。”
樊素花语塞,竟然无言以对。过了会儿又说:“你孃孃来电话了,说她在区里给你谋到份工作,叫你明天去面试。”
“我对进城工作不感兴趣,不去!”
“那你要做啥子?”
张小可说:“昨天我去中共渠河镇党委转入组织关系的时候——”
樊素花惊讶地打断张小可:“转入组织关系?你是党员了?”
张小可点头承认:“我读大三时就入党了。昨天渠河镇党委书记对我说,虽然现在脱贫攻坚圆满结束了。为了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党的下一步对农村工作是撤村并社,推进振兴乡村工作,我们团包岭村将和相邻的悦来村合并。两村合并后村委会办公地还是在我们团包岭,村名还是叫团包岭村。因此,渠河镇党委书记要我留在家乡,以我所学的知识,来振兴团包岭经济,把团包岭建设好!明天村上召开村主任换届选举大会,书记、镇长都要求我竞选振兴乡村主任。”
樊素花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心里越想越生气。
想我樊素花养你容易吗?打小可甫出生,樊素花两口子响应国家号召――独生子女好!就做了节育手术,一直视小可为掌上明珠。那个对小可疼的啊,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掉了。即使种庄稼割猪草,樊素花不是把小可背在背上,就是用块布把小可兜在怀里。小可的老爸随四川流动大军,像候鸟一样长年打工在外。那时候交通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过年回家比现在更是一票难求,一般都是三五两年回家一次。那时还没有手机,打工者要与家里联系只有靠投递书信的方式。每次小可的老爸打工回来,小可总是躲在门角里偷偷地看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爸爸。从感情上讲,小可还是与妈妈亲近些。从小到大对妈妈樊素花说的话总是言听计从,从来没有顶过嘴。逢人就是一张笑脸,对村里长辈叔叔孃孃喊的蜜蜜甜,是团包岭众人皆知的乖乖女。学习成绩从小学升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使得教小可的老师见了樊素花就夸她养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引得全体村民都好羡慕。
现在小可大学毕业了,樊素花心想这下可好了。女儿大学毕业,在城里谋份体面的工作,再找个国家公务员什么的乘龙快婿。自己老两口老了,靠着女儿享享清闲,岂不正是养女胜比养儿强!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小可居然说不去了,就在团包岭当农民,要把团包岭建设好。团包岭是你能建设好的吗?一块典型的穷山恶水,除了团包岭侧边叫元生榜的地方有个簸箕大的平坝坝。一条张家大沟活像王母娘娘用银簪划的一条银河从西至东横亘在团包岭中央,把团包岭划成南北两片。村前村后都是些泡沙石、石谷子梁梁(川东丘陵地带的小山包)组成的岩角岩弯,种庄稼收庄稼一个来回相当于赶趟白市、恒升两镇,走了十五里地。你小女子没有经历过它的艰辛,老娘我可吃过当农民的苦头!
樊素花瞪大了眼,审视了很久眼前的女儿,“噫,小可,你脑壳是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你看别个削尖了脑壳往城里钻,你反倒一头扎进农村。我和你爸这些年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成才不就是希望你脱离农村,做回城市人嘛。你啷个自毁前程呢?”
张小可:“妈,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你思想还这么落后守旧。你羡慕城里人好,别个城里人说农村好,农村空气没污染,食品绿色。现在是农村户口进城容易,可城里人想落户到农村,国家政策还不允许哩。”
樊素花:“我说不过你,你要当那个狗屁振兴乡村主任就当吧,你孃尔她们给你介绍的对象呢,你要答应哪一个。”樊素花对小可的倔强无可奈何,决定退一步求其次。
“我……”小可欲言又止,红霞早已飞上脸颊,樊素花立即捕捉到了女儿这一刻变化,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立刻拉高了声音,近乎吼道:“你要跟他好,绝对不可能!只要我和你爸还有一口气在,你要和他好,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说完狠狠地摔门而去。
樊素花说的那个他,不是别人,正是小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苟学军。
既然是同学嘛,必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共同长大的,肯定有感情基础噻,照理说即使樊素花眼高手低看不起农民也不至于反对得这么激烈。恰恰问题不在于苟学军,而是苟学军的爸爸苟大春与樊素花有过节。
说起这苟大春,附近的村民无不知道他生得五大三粗,身高一米八以上。一身黝黑,往你面前一杵,活脱一个黑木门扇。是团包岭有名的“大肚罗汉”。
那时候田土刚下户,像他刚经历过灾荒年代饿过肚子的人,特别能吃。据说村里有人请他帮忙打谷子,他个子大,力气大,主人一般安排他从田地挑谷子回来。这个工作要比割谷子的人收工早,主人一句客气话,“你先吃嘛。”他居然坐在桌上把后面四五个人的饭吃完了,害得主人又赶紧生火做饭。从此以后村里再没有人敢请他帮忙做事。
苟大春和樊素花家对门而居,两家的院子中间隔着一个田埂上栽满团葱的屯水田。不管怎么说,正如老辈人常说的远亲不如近邻,隔壁不如对门。再加上两家都是远离大院子的单家独户,按理说应该团结,互相照顾才是,不可能成为冤家。
可苟大春有些抠门,非常爱斤斤计较。抠门到什么程度呢,说出来不怕各位看官老爷见笑。他从华蓥山上骗回来一个山妹儿给他当婆娘。(其实不是苟大春骗来的,是费幺婆从她娘家那边介绍过来的。团包岭村民不知就里,一直以为是他从华蓥山骗来的)。婆娘生了儿子苟学军后,就一直病病恹恹的,从来没有看见他买点好东西回来给婆娘补补。婆娘瘦得像根干柴棍,好像一阵风就要把人刮飞。
自从樊素花嫁到团包岭跟苟大春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看见苟大春穿的衣裳总是七长八短的,从来没有看见过苟大春穿的衣服合身适体像他自己的。脚上的鞋也是左脚烂了买左脚的,右脚烂了买右脚的,从来舍不得花钱买双新的穿下子。
有次在恒升街上,他左脚的胶鞋脱了底,不能再穿了,他看右脚那只还是好的,就决定只买一只,硬是要卖鞋子的卖一只左脚胶鞋给他。
卖鞋的又不肯,左脚鞋卖给他了,右脚的那只怎么办?苟大春又不走,就站在人家摊子边软磨硬泡非要卖鞋的卖一只给他:“你就卖一只给我嘛”。
无可奈何的商家只好抬高价钱,一只鞋子当一双卖,将左脚鞋子给了他。苟大春拿着鞋子,笑眯眯地走了,他心里还在想,今天又买到个耙和(便宜)。
虽然有时候会吃闷亏,但有时候账还跟你算得很精明。他欠你三五两角钱他绝对不给,你要欠他一分一厘,他逼着你翻箱倒柜都要找出来给他。他还有个顺手牵羊的毛病,只要他从你摊子边过,即便是糖果,他也要顺一颗放进他兜里。虽然说一颗糖果值不了几毛钱,但他那个德性不顺手拿你点东西,心里不舒坦似的。弄得商店里的售货员好为难,不卖他吧,他说你服务不好,就跟售货员争吵,他那张吵架的嘴巴喋喋不休地吵起来像放连珠炮似的比一个泼妇都厉害,售货员远远地见了他只好就躲。多少时候苟大春手里拿着钱买不到东西,大家都怵他。
这还不算,苟大春还好吃。只要到了吃饭的时刻,他端起饭碗就往樊素花院子蹿,一看见樊素花饭桌上有什么好吃的,招呼也不打,张大筷子一叉,就把人家菜碗里那个冒儿头夹他碗里了。记得小可才两岁多点,手里拿块叶儿粑在地坝边耍,苟大春走过去:
“小可,手里拿的啥?”
“表叔。是叶儿粑。”小可嫩声声地应道。
“拿表叔看看。”
小可信以为真,将叶儿粑递给苟大春。
苟大春接过叶儿粑,对小可说,“小可,看表叔跟你弄个月亮。”说着一口咬去,叶儿粑就去了大半,剩下的正好是个月牙形。苟大春喉结上下翻滚,“小可,表叔再跟你弄个哦嚯”,话音甫落,叶儿粑就无了踪影。眼看叶儿粑不翼而飞,小可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抹着眼泪回去找妈妈。
摊上这么个邻居,无论对谁都无法忍耐,樊素花总想找机会收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