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说。没过多久,机会终于来了。苟大春那个病秧子婆娘,头天下午说肚子疼,苟大春没当回事,以为是打急痧。这个在賨城市农村有这么个方法,就是用力在痛的人手腕上从上至下使劲推,然后用布捆紧,大约半小时后疼痛缓解。苟大春也如法炮制,谁知第二天竟无声无息地人没了。
那时候樊素花是团包岭村的妇女主任,在辖区内发生人命关天的重大事件,樊素花立即向渠河镇派出所报警。当然了,报警时樊素花明显地夹带了个人恩怨――她肯定苟大春有谋妻害命之嫌,不然为什么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呢。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首先将苟大春扣押,再报请区公安局刑警队,调法医来对苟妻进行病理解剖。
经过一番折腾,法医确认苟妻的死,是由于急性胃溃疡导致胃穿孔,与苟大春谋妻害命说无关。苟大春才得以无罪释放。樊素花毫无根据地臆测报假警,受到派出所民警批评教育。镇政府研究决定:樊素花根据个人无厘头的个人恩怨对他人打击报复,不利于村民安定团结,不胜任身为妇女主任的职务,立即解职。樊素花不体谅苟大春丧妻之痛,反而落井下石,也受到村民一致谴责。苟大春这时对樊素花那个恨哟,简直是不共戴天!
就这样两家的矛盾你投之以桃,我报之以李。到了夏天栽秧季节,樊素花的秧田正巧在苟大春的田下面,犁田需要从团葱屯水田放水,苟大春坚决不让樊素花放水从他田里过,无可奈何的樊素花只好请跑腿主任来解围。
两家大人仇深似海,两家的小孩子却耍得特别好,不晓得的人一定会当他们是两兄妹。村里有小孩欺负小可,苟学军总是冲过去帮小可的忙,苟学军与村里孩子打捶葛孽(打架),十有八九是在为小可打抱不平。家里有啥好吃的,一定会偷出来共同分享。两家大人找孩子回家吃饭,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必定在不远的地方。背起背篼割猪草,爬上槡树摘槡葚,都是成双入对。
稍大点,一同背起背篼下岩脚底去割猪草。两家的大人出去做农活去了,地坝里晒的粮食,下午要收回仓。都是你帮我的收进仓了,我又帮你家收。村里的大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看他俩家的大人仇深似海,两家的娃儿却耍得跟亲兄妹似的。看来人争豪气一场空,两辈认知各不同。也有的人说:这两个娃儿,小时候都耍这么好,长大了莫不会成为一家人哈。
这时候,樊素花总是要告诫小可,不要和苟学军一起耍,因为苟大春屋里没有一个是好人!
读书的时候,老师见他们耍得如此友好,也特意安排他俩同桌而坐。就这样一直同桌到初中,初二刚开学没几天,下课铃起,小可起身正欲离开书桌,苟学军发现小可裤子屁股上有一团红,拉了小可一把,轻声说“红的……红的……”
小可不知所以,愣愣地看着苟学军,苟学军压低声音对小可说:“你先别出去,在这等我。”说完飞奔出教室,跑进学生食堂,抄起水瓢打瓢水又飞奔回教室,对准小可屁股淋去。苟学军这一异常举动,惊呆了教室里老师和同学,也吓懵了茫然无知的小可,小可鼻子一酸,流着眼泪离开教室,径直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小可再也不理苟学军,甚至要求老师和苟学军调离座位,几次苟学军私下拦住小可欲赔礼道歉,小可总是红着脸躲开,一副要与苟学军一刀两断的架势。
一向耍得好的玩伴不理自己了,苟学军顿时觉得自己的生命之船失去了航向,怅然若失。于是,苟学军悄悄地偷了他爸爸500元钱,跑球了。
苟学军有几天都没有来学校上课了,张小可知道学军这是在跟她赌气,以为他出去玩几天定能回来。于是向学校为学军请了几天假,希望他回来继续完成自己的学业。
放学后,每当下午黄昏,小可总是站在屋后团包岭上,向着回家的对面山丫口张望,总想突然看见学军回家的身影。
一连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始终未见学军回来,小可这下肯定学军是外出打工去了。现在的村民,外出务工已然成风。村里的富余男劳力都是以外出务工为荣,待在家里种庄稼的,多是被喻为“不中用”的人。
虽然如此,张小可是不想苟学军出去打工的,她希望苟学军在学校里好好读书,以学得的知识来改变命运。她在心里默默地埋怨苟学军:学军哥啊学军哥,我现在不和你一起耍,并不是我讨厌你。而是我们已经长大了,你已是个大小伙子,我已成大姑娘了,我们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在一起玩了。但这样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在我心里依然是喜欢你的呀!
这些年来,苟大春又当老汉又当妈的,养育儿子着实不容易。儿子苟学军不见了,苟大春好像失去了主心骨,整天愁眉苦脸的。本来就生就一张苦瓜脸,儿子不知去了哪,脸上没有了笑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借了他的米还他的是糠一样。
苟大春正在为儿子失踪的事发愁哩,突然看见自家竹林园子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将近百岁的老婆婆,手里拄根抓笆棒,身穿蓝色卡其布老式旧衣服,脚上打着绑腿,迈着三寸金莲,快步向他家走来。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唱:“不走不安乐呀,越走越快乐!”
苟大春定睛一看:向他家走来的,是对面张家老院子的幺舅母,现在团包岭人人都在喊的费幺婆。
别看费幺婆将近百岁的老人了,却是个在家闲不住的老婆婆。成天拄根抓笆棒,东家走西家窜。样子就像是农村人说的“清门户”,哪里都有她的存在。
我们每次看见费幺婆,都听到她嘴里细声细气的在唱什么歌。只能侧耳细听一阵后,才听清幺婆所唱的,是她们年轻时最流行的蚂蚁歌:
“天上落雨地下耙,
黄石蚂蚁在搬家。
有钱搬到花园内,
无钱搬到石咔咔。
过路君子莫踩我,
为儿为女才搬家。”
家里人见她成天拄根抓笆棒到处走,怕被摔倒,只好派她现年已七十多岁的大儿子张宗祥跟在她身后,母亲走到哪里,宗祥就跟在哪里。
在路上,幺婆只要见到一个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拉着人家摆哈农门阵,问一下人家家里的情况。经常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家今年打了几挑谷啊?喂了几头肥猪啊?卖了几头给国家啊?不管卖了几头给国家,都要留一头杀来自家吃。辛苦了一年到头,跟国家做贡献的同时也不忘补下自己的身子。”
被问的人好像跟费幺婆做汇报一样,耐着性子跟她一一作答。幺婆听了频频点头,一个劲地说这样好,这样好。
临了还要问人家,你家有几个娃儿啊?现在出去打工了还是在学校读书啊?读书的考没考上大学?在哪所大学读书啊?
有时候像这样的问题,会问到一个年轻妇女,年轻妇女呵呵地笑着说:“幺婆,我娃儿才刚上幼儿园呢。”
苟大春见费幺婆来了,赶快走下竹林园子,和大老表张宗祥一起,搀扶着幺婆进了苟大春的家门。幺婆刚坐下,就安慰苟大春:“现在的年轻娃儿,在家里关不住。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要出去看一看,闯一闯,就让他出去闯吧。这里是他的根,他早晚要回到我们团包岭来的。”
别人的话苟大春可以不听,但费幺婆的话他不得不听。一来费幺婆是他们家的恩人,大家都知道,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大巴山闹兵荒。他们家为躲战乱,拖家带口逃难到此,要不是费幺婆收留了他们,还将自己家的房子腾出来给他们居住。在那个国民政府一心只为剿共,哪管百姓死活的年代,说不定他们家早饿死荒野了。
再说了,苟大春的老妈也是老张家的老姑娘,他喊费幺婆为舅母。按农村老年人的说法,他苟大春的脑壳上也有五十根头发姓张。所以今天费幺婆的到来,苟大春再抠门,也将费幺婆待之若贵宾。
二来费幺婆是团包岭村的最高老辈子,现年已是将近百岁了,团包岭的细娃儿都喊费幺婆为老祖宗。
三来费幺婆在团包岭很有权威性。跟她同辈的人曾经私下议论过,怀疑费幺婆可能是团包岭早期的地下党员。苟大春也曾经听他老汉说起过,在国共内战的时候,国民党军在前线累吃败仗。为了向前线补充兵员,在四川大肆抓捕壮丁,苟大春的爷爷也被抓了丁。
苟大春的奶奶听说被抓的壮丁全部被关在蔡家幺店子,还没有被送到前线去,就寻思着到蔡家幺店子去向抓壮丁的求个情,看能不能把苟大春的爷爷放出来。刚好走到蔡家幺店子后面的山坡上,就看见一个手拿双枪的年轻妇女,指挥几个同样拿手枪的年轻人,打死了看守壮丁的伪乡保丁,把所有的壮丁都解救了出来。
苟大春的奶奶和他爷爷回到家,苟大春的奶奶对他爷爷说:今天带队解救你们的那个妇女,从背影子看,她好像我们的费幺表嫂哟。苟大春爷爷信以为真,心想:既然费幺表嫂救了我们,我们得去向她说声谢谢。谁知当时的费幺婆听了,矢口否认,说我今上午哪里都没有去,就那个时候我正在屋里喂猪耶,哪里都没有去。并用严肃的口吻对他们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们出去可不能要乱说哟!
话虽如此,但苟家觉得,费幺婆对他们家每遭危难都施以援手。早把费幺婆当成了恩人,幺婆的话都铭记于心。不管看见老张家做了什么事,都把它烂在肚子里,从来都没有对外说起过半个字。
有一回,苟大春的爷爷看到费幺婆男人从华蓥山那边挑了一挑当柴火烧的黑棒儿回来。费幺婆男人前脚进屋,隔壁院子在伪賨城县警察局当侦缉队长的张保国带着几个侦缉队员后脚就跟了来。费幺婆的男人好像不愿让张保国看到他这挑黑棒儿似的,将黑棒儿藏在院子后面竹林草丛里。苟大春爷爷觉得奇怪,一挑黑棒儿怎么会怕一个侦缉队长见着呢?苟大春爷爷悄悄地走近一看:原来黑棒儿里藏得有枪。
枪!这个东西在地下党活动频繁的年代可是违禁品,它绝对是不能让张保国看见的。若是让张保国看见了,就座实了张家人是地下党,这一家数口人只怕是吃饭的傢伙都要搬家。苟大春爷爷立即回屋拿了把弯刀,去竹林里砍了两根竹子,说是要编背篼。用剔下来的竹丫子将黑棒儿盖的严严实实,帮着费幺婆的男人在张保国面前蒙混过关。
解放后,幺婆的儿子张宗祥也私下问过母亲是不是地下党,可费幺婆同样的矢口否认,也是矢口否认,告诫儿子不要听别人瞎说,你妈老汉绝对不是什么地下党。宗祥嘟囔着嘴说,是就是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所以,费幺婆的身分,在老一辈团包岭人的眼中,都感到好奇。至于是不是如人们所怀疑的地下党,无从定论。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幺婆劳动积极,又热情地支军支前,被渠河镇全镇社员推选为县人大代表,是团包岭人人口中的县代表。因此,她说的话,全村人都会听她的。
但费幺婆的她家庭成分比较复杂,大伯子哥张承龙在解放就前得痨病死了,留下大嫂罗翠萍和侄女侄子相依为命。二伯子哥张承东是广安军阀杨森的贴心豆掰,在重庆解放时就下落不明,至今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把他婆娘蒋贵芝留下来,拖着一双儿女投奔了老张家。费幺婆的男人张承明是老幺,我们现在都喊他幺公(幺爷)。幺公在四川解放的前两年,也就是“賨城八七暴动”的前两天,被人谋害在梭罗渠江河边大沙坝上。也留下一双儿女由幺婆独自抚养。小姑子凤儿在重庆育才女子中学读书,那个是摆在明面上的,重庆育才女子中学是重庆地下党的活动中心,估计凤儿那时也是一名地下党员,不然新中国成立后凤儿怎么会在襄渝铁路工程处工作呢?
幺婆看着这一家子人,最令她担忧的是她二嫂蒋贵芝。蒋贵芝由于张承东的缘故,她担心日后一定会有人找蒋贵芝的麻烦。于是幺婆把两个嫂嫂喊在一起,开了个家庭小会,她坚决不让分家。幺婆说,我们现在都是孤儿寡母的,但大家都是老张家的后代,我们要生活在一起,抱团取暖,有什么困难,才好互相帮助。并自告奋勇,由她来掌管这个大家庭。
蒋贵芝想起张承东在重庆时对她说过,哪天没有了他张承东的音信,你各人就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去。回老家后要听从幺兄弟媳妇的安排,幺兄弟媳妇会保护你们的安全。所以蒋贵芝听幺兄弟媳妇说不分家,要大家生活在一起,她是第一个表示同意。
果不其然,在“文革”的特殊年代,红卫兵找上门来,对幺婆说,你二嫂蒋贵芝是张承东的婆娘,张承东是国民党军官,是个反革命分子,要把蒋贵芝拉去批斗。
费幺婆挡在二嫂身前,坚决不让红卫兵带她走,并对红卫兵说,“他张承东是国民党军官,是他张承东的事,与我二嫂无关。你们把张承东抓到了,不要说批斗他,枪毙了他也应该。我的话你们要听清楚,不要断章取义。我说的是共产党历来没有连坐法,不会一人犯法就株连九族。再说,我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你们要批斗,就把我拉去批斗好了。”
红卫兵听了,觉得幺婆说得有理,方才没有抓张承东的婆娘去批斗。
每年的逢春节,费幺婆总是要把侄男侄女召集在一起,开一堂家庭会。教育他们要好好读书,把书读好了才有能力报效国家。并告诉侄男侄女,要他们一定要记住:我们老张家还有一个人,虽然现在他站错了阵营,现在也下落不明。今后有朝一日他回来了,只要他没有继续出卖国家利益,没有再做有丧民族感情的事,我们还是要接纳他,让他认祖归宗。不要让他流落异乡,成个孤魂野鬼。孩子们都知道,幺妈说的这个人,是他们的二伯张承东。
直到了改革开放到来,家里的男富余劳动力要出去打工,在外面打工的钱不好统计。最重要的是,男孩子都在外面打工了,要是哪天突然带个侄媳妇回来,这么小的老房子,哪来的房间给小两口居住啊?孩子们小的时候还可以在一起挤一挤。现在孩子大了,出现这种情况,哪能呢。
在侄男侄女出去打工的这个阶段,费幺婆这才决定要分家。她拿出家里的积蓄,请匠人修了两座长三间三进深带转角的土墙大瓦房,连同老房子,共有三座。将三座房子编了号,做了三个阄,她们三妯娌通过抓阄的方式决定哪家要哪座房子。费幺婆说,我家是老幺,抓阄的顺序是在最后面。你们抓吧,剩下的那个阄就是我的了。
阄抓完,大嫂二嫂两家都搬进新房子住去了,费幺婆一家依然还在张家老房子住。搬家的时候,幺婆又发话了,老房子里的家具,就按哪个在哪间房里住,哪间房里的东西就归谁。这些家具老是老了点,但可以留个念想,也可以解决家里不时之需。你们就把你们住的房间里的东西搬走吧!
两位嫂子听了,坚决不肯。都说弟媳妇对我们想得太周到了。你们住老房子,我们住新房子,还要我们把老家具都搬走,我们怎么可能要呢。我们要了新房子就够了,家具嘛,娃娃们都在外面打工了,寄回来的钱可以买。俩妯娌态度诚恳,才把那些老家具留在老房子……
今天,向来怀有一颗菩萨心的费幺婆来劝苟大春,苟大春当然要听费幺婆的,频频点头:“舅母说的是,大春听您的。”
这时候,学校放学了,小可也来安慰苟大春“表叔,学军肯定同老乡到南方打工去了,你莫怄气,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屋里帮学军看好家,过年了学军会回来的!”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苟大春只有听从小可的劝,待在家里静候儿子回来。
秋去冬来,年关将近。在外打工的村民陆陆续续回到了团包岭村,只要看到一个在外打工回来的,苟大春就问:“你看到我学军了吗?”
对方回答是否定的。团包岭村在外打工者有好几百人,遍布全国各个省份,这么多人都没有遇到苟学军,难道是被人贩子拐卖到外省大山深处了?难道误入了传销?电视上时常报道误入传销组织失去人身自由的可怕消息。苟大春不敢再往下想了,报警吧,请警察叔叔帮忙找。渠河镇派出所民警说,报警立案首先得有线索,线索都没有不可能我们满世界帮你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