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打过了正月十五那天,肖颜一早起来后跟家里的爹妈老婆孩子说一声就离开了,每天都在外瞎忙。这一来,足足快半年就再没有回去过一次。不是因为别的,他这个干的一年四季在外决定了这样,屁股和脑袋不能很好团结起来。他倒是想在家天天坐看老婆孩子在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感受着人间不尽的天伦之乐,可这个家谁来赚钱谁来养活,要靠啃老整天窝着好吃好喝的看电视刷手机一个也不能少不全都乱套了吗?这么一想,每次出门前都觉得是去办大事老老少少都离不开他得好好活着平安出去安全回家才是。可惜,平安出去不假安全回家可远得很,不到年底一般人还真见不上他的人影。虽然每次出去满共也不过顶多二三百公里左右的距离,想走不用一天功夫坐着动车高铁或者开着车,就象能从飘雪的北国到达炎热的南洋,很容易的。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没事出门打拼怎么也不能老往家跑,再说他要守不住谁又能守得住呢?
不往家跑,那就得老老实实呆在上班的地方。工程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上班的地方。不外乎,就是围着市中心周边辐射的县市所在的地方转圈儿。不是去最北面的黄河边上修一号旅游公路,就是到南面丁村陶寺观象台附近往南更往南包括靠近城的区域整修河道;不是去东面的广胜寺附近大槐树及姑射山的地块及其周边旁边建个拔地而起的楼房,蒲衣子曾隐居蒲子山景区所在的石马沟附近铺上条阳光大道,就是到北至沿水沿川原上原下岭上岭下的,和石楼汾阳孝义文水等处倒腾上条路,就没有闲着的道理。反正,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个成语形容得最合适熟门熟道,几乎没有搞不定的。
肖颜这名字,是爹给他起的。都知道世上的孩子是哭着来的,可他这个人儿从娘胎里出来时偏偏莞尔一笑,搞得周围的人全都忘了手脚忙乱全都跟着笑了。就冲这情况,有人下意识断定长大后肯定能给人带来太多的好运和快乐。能不能带来快乐好运且先不说,但名字没等特地找个人研究研究径直叫了出去。没几天时间,大家你一句他一句地叫着笑颜笑颜都很开心,甚至于对面的这个人儿睁大了眼睛听不懂都不会回应上一声,叫的人脸上就乐开了花成了笑颜。如此一来,根本不用商量有点谐音梗的,肖颜就成了户口身份证上不折不扣的称呼和专利。
他爹见他笑一下,立马觉得祖先的血脉后继有人可以传宗接代将家族繁衍兴旺日子有了奔头,心里头美得跟喝了蜜格外地甜;他娘见他也笑一下,顿时感到有姑娘是棉袄有儿子是马甲更好,既不缺吃又不缺穿还有了盼头又有了尊严。有尊严有奔头有希望,那还有缺的吗?没,这就是顶好顶好的日子。倘若世上都是这样的子女皆有儿女双全,就少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也能凭添不少圆满和谐。问题是,这能按着计划走还是可以人为地干预到恰到好处?
偏偏,在他们家来说是赶了个正好。他的父亲有两个孩子,先生了个管孩的,又有了个顶门的。大的拖着小的既不用大人操心,又不会因没了玩伴孤单地不行。姐姐比肖颜不大了几岁,也是个爱操心的主儿。不是衣服这里弄漕不少,就是那里糊上一圪团,管得比河水还宽,宽得快比快超过长江黄河了,都一点儿也不害臊,厉害得谁都管不下,后来可算是找了个人嫁了,等到他结婚成人根本找不见个人影,好象是到了国外什么地方忙得比国家主席听上去都忙。到了他这里,又是怎么看,有老有小不愁吃愁喝都算是没有缺憾比较完美的一个幸福家庭。
记忆中,他的童年是和柏子国联系在一起的。就是那个黄帝妻子嫘祖的故乡。他不在乎大半个中国都在追踪曾经过往的陈年往事试图揭开历史神秘的面纱,但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分子,年过而立的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在那个曾经柏树成行的地方,被称为整个华夏民族的老祖宗见识过了采桑制衣的神奇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位心灵手巧的姑娘做自己的妻子一起生活。自此,这一支居住在中原地带的族群与蛮荒时代不断抉别,逐渐拉开了人类文明的序章。
数千年之后,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降生在那里一成不变地生活着。那里,距县城还有一截子路(五六)十里路出去回来走一趟不容易,就都守在村子里沿袭遵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规律,没有多少人靠念书有了出息,也没法子通过什么学业什么的途径环游天下,只能象很多以农业为主导的家庭一样,靠着庄户人家固有的生活方式在属于自己的地盘上早晚不停苦苦地挣扎着,才勉强有了口饭吃。
到了他爹在工地上干活,已是在三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村子里好多人都出去到附近的省市打工,不出去的话谁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倒霉样儿。他们村在豫西靠南的位置上离黄河下游发水灾闹饥逃荒的地方都不太远,守着黄土地种不出金元宝来又怕祸患波及就都出来想办法,况且人多地少分到名下就没有怎么一点儿养活不了生活不好办,也就只好结伴成行成群结队地走出中原莽原荒原,到别的省市地县去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生路,见机遇就上看见活就干,成了全国打工大省大军中必不可少的一分子。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过去不象现在,交通主要靠走通讯大多靠吼,不是万般无奈都不愿意出门,即便说是想出门也得有个跌落处(指,住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能干什么,无非是女人到饭店做饭端盘子洗碗,男的去能去的工地上搬砖调泥盖房子打顶,什么脏活累活儿都没关系。只要换上一点纸票票拿到手里,才能有所安心。稍微灵活的,无意中看到一丝商机,又下得了手吃得了苦,就比别人富得早,光景也过得好些。这才可以抢先,喜滋滋的裹在包袱里拿回家,就可以过个好年。大多数人,既无书可念,也没有什么好的出路,更别说去了京城什么的看上个鸟巢,顺便建设一下亚运村或者奥运村什么的,而是见一下过城楼见一下五星红旗就知足了。
再后来,他爹他妈见老是天旱庄稼不好成活。率先在外谋生活,便跟着人家工地上盖房子就跟着盖房子,人家工地上修路就跟着人家修路,在建这个字上转圈圈过不去。到了发工资时,一想觉得比老家好干脆一分钱没要换了新的居所,跟他的叔叔伯伯一样都在外就地发展,几乎都成了操着外地口音地地道道的山西人。当然,也有在外的,干得不一样不是同样的行当,彼此平时没什么过多的交往。这都是现状,无可回避且相当真实的状况,情况也罢就是这么个事儿。
没几年时间,又在别人的建议下干脆就在当地入了户,成了地地道道的山西人所讲的坐地户。这以后,顺理成章地从老家的院子迁移到了新的院子。搬家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个费尽精力的事。而他,从此开始了在他的生命行程中,不停地从这个院子迁移到那个院子楼房,或者是从这条路迁移到那条路重复了好多次,也将会在以后的日子仍然会一直继续下去,以致于成为讲着别人眼中不伦不类听不懂话语讲不了方言的本地人,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所在的老家就成了一种朝思暮想却也轻易回不去的念想。
无数个冬去春来阴晴不定的变化中,幼小的他在父母的襁褓里注视着眼前的世界不断发生更改,于四季的轮回变化里慢慢地长大。跟着姐姐,就象个雌青蛙带着个小蝌蚪从东游到西,再从南窜到北,游着游着就变成了一只没有长长尾巴的大青蛙。青蛙王子是怎么来的估计没个人能说得上来,但是自己从一只嘻嘻哈哈的蝌蚪易身为风流倜傥的大帅哥,并不是件非常容易的小事。
推开门,前面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是块宽敞的空地上可以无拘换束地玩泥巴盖城堡,象个勇士般拿着长矛对着树上的桑树猛敲上半天,叶子残缺不平地落了一地,也不见有红得发紫发黑的果实落下来,急得人比那孙猴子搔首弄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见拔上根细小的毫毛就会有了神力,不能起到成为神通广大作用的金箍棒。怕是唯有姐姐站在旁边会踩个小凳子踮着脚尖揪上些桑椹扔下去,地上的小不点儿才能用小手捡起来放进嘴里,只几颗就会弄得嘴上跟涂抹染上了颜料没什么具体的区别。
这个时候,他娘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下意识地喊上一声“哎呀,我的天爷爷,怎么能弄成糊成这样哩?可是一下都不要动。”然后,赶紧把手往身体前面围挂着的围裙,左右分别一抹一擦再把两边一提卷起来“蹭”地一下站起,再放进在盆子里沾点水弄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边走边叫唤一声,然后把人从领口后面揪起来按住后脑勺往嘴巴上弄点水抹上一遍擦干,再对着那张小脸蛋借机狠狠地深吸上几口待到啵出了声才会停下,往外推上一把喊上一句玩去吧。
做农民,老天爷不照顾就没法活,可无所不能的天爷爷照顾谁呢?心情好的时候,天下太平普惠众生家家都是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心情不爽的时候,地震海啸龙卷风等人力对抗的自然因素层出不穷谁也别想好过,再不然甩个小脾气不是云遮雾罩的连阴雨一下就是几十天或者雪落荒原整个冬天白茫茫一片简直都化不了,不是山洪暴发损害了大量物资冲垮了人的信心就是冰雹砸下来砸了个措手不及,搞得人人都无比沮丧个个灰心失望,更严重的是还会象更年期的男女一样,要么冷热不当内分泌严重失调,要么冷得没法子让人无处藏身,要么连狗都得吐着舌头热得喘不过气来,总之是不好捉摸又喜怒无常。难怪,人类总是在风雨兼程中不断地切换调整,在感性和理性的平衡中寻找出口,以期在日复一日地行色匆匆中,能够顺应创造营建一个自洽适宜的理想人生。
上学的时候,一想到父亲的离开故里是在于选择风雨无阻中能有口饭吃,干脆踩着父辈的前路杀了个回马枪报了个和工科有关的建筑学院。大概是运气好无波无折的,就上了相关的院校有了建筑相关知识的学习历练。没有这些基础,他也不会在这个有幸排为老大的行业里扎下猛子,时不时地出来游上几下。学校里,到处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哪里的都有,最多的还是本地人,都明白一旦做出选择,将会在这个专业和领域相当的岗位干上一辈子,根本不要想什么别的出路。
往上数数,他们这里这个行当培养出了不少有口皆碑的和精英人士,在历朝历代中分别在全国各大城市留下了一批批精心设计的古建筑和现代建筑。譬如:古代的李春设计了赵州桥;近代的梁思成和刘敦桢赴日归来设计了长沙天心阁,还有他们那里的女婿杨廷宝院士设计出江南园林的诸多代表作,其中南京中央医院的主楼被童儁先生戏称为“放倒的板凳”,并且还参与了天坛的修缮和人民大会堂的设计现场等,被国际建筑协会在不具备参评资格的情况下竟然出现反转选举成为第一届成立大会时的首届副主席,为祖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也在国际范围内取得了较高的声誉,就是中国乃至世界建筑界深孚众望极具份量的代表人物。
如今,斯人远去,所留下的不同风格古代建筑和现代建筑,大多都还矗立在国内外各个城市中心地段或某个角落的地面上,别无二致地成为了世界文明进步和人类历史文化发展的活化石。不过,人家归人家咱咱归咱,换任何人都知道地球上这么大的土地没有修路盖房子搞建筑工程人的活路,说出去谁信啊?是的,通俗地讲大基建,也就是除科教文卫等体系之外最容易生存就业最大的行业。干了这一行,根本不用太高的门槛既可以轻松地有口饭吃,又能和各方面的人士打交道不断进步,指不定前程远大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想想,都出门笑着出,回家偷着乐,还有什么需要愁来愁去挂着个苦瓜脸唉声叹气的。
念了大学,连女朋友都这么觉得他就有这么一出很牛的必杀技。问来了,他点了个头笑一下;说天气挺好,他又及时意会笑一下;等到起身要走问你走呀,他还是恰当地回敬笑一下。甭以为他人傻话不多,可不是一般的人小鬼大有主意情商高。等到毕业时,直接就把女朋友给领了回来让父母过目。过了三年五载,娶进来成了媳妇添了两个可爱的娃娃凡事都走在了别人的前头。这个时候,老家不是容不下他的人,而是有了全新的生活需要面对。他不能再回到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住过的地方,有事没事都呆着,他得用他的学业有成来养活自己和家。
他从来不想什么报效不报效祖国,那是有着齐家治国之志的人物才敢于涉猎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具备才会有所成就,岂是他这种平民老百姓所想所干就能轻易得手的。他只认一条,不能靠老天爷吃饭,种上种不上打下打不下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天气刮风不刮风下雨不下雨都得有口饭吃,扎扎实实地干就得干一年四季都可以干能干又干得了的活儿。听上去有点没出息,可就是这么实在。
这一来,从郑州大学毕业学土木建造工程系学成归来的他一边继续深造,一边工作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能够得着的地方都视为可以出征鏖战的地盘。做为项目技术负责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象美国的五星上将巴顿麦克阿瑟和艾森豪威尔那样单枪匹马地潇洒走天涯,一辈子很短暂根本不可能创造太多的杰作,也不可能出手就是高大上能顺顺利利地干完就不错了,但年轻气盛偶而吹个牛也是一种乐趣。不外乎,把脚下能参与的部分地盘和一帮兄弟们整得和原来不一样,还让大家说好不就成了。明白了没,咱就是个修地球的,给地球表面重新粉饰改造一下变个想见乐见的新样子,好看好走是天天起来需要从事的行当。
要去的目的地,实际上已经去过,也是之前按公司内部的安排去一个远离市里城乡的地方干活。每次出门,都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甚至于是十来个或者一大群人,然后从开春到腊月,从黑夜到白天,长年累月地在外面漂泊着,用微薄的力量为家为社会做着那点极其微小且微不足道的事情。象他这样的人挺多的,半辈子都在外面打拼。说好听点,是为了参与国家建设项目,本质上到哪里都是为了生活养家糊口,根本没有参与重大项目建设落成的自豪感存在,也不觉得是支撑社会发展的栋梁脊梁。是啊,放马望出去哪里不是人才济济,从政当官的比比皆是,硕士博士层出不穷,就连开公司办企业老农民也不断试手。不是吗?怎么着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多余。有时候,仅存的也就是那点一言难尽和委屈啥也别多说,闷声干就对了。
早上起来,眼睛一睁开就往工地上走,都是为了赶时间空着肚子上岗,中途走不出去饿了就喝上几口白开水,全当是私藏的干粮。家里问起来没人会说,这在工程人当中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什么过多的秘密。只有那些为数不多也跟在工地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睡不着起来打发时间,用得着会按时一日三餐到点吃饭,偶而还会买点充饥的食品免得身体吃不消怕被无形之中拖坏拖垮。
刚开始还能在二月头上出门开工,近些年连正月都出不了跟上学上班的时间完全一样,元宵节一过就没了在家呆着的时间,干不干都得就地耗着守着,不然就连家里那几个话都说不明白落地而长的小土豆小玉米或者小豆包什么的,天天都背着个造型独特新颖好看的背包儿闹着去上学,还怎么好意思啥也不干原地不动的熬日子,只有好不容易天降甘霖下了一场把地面浸得都不好走路的雨雪,才有可能赖在被窝里稍微偷上个懒儿,得空了还得再抽时间出去转上一圈检查一下设施是否受到了自然因素外力的影响。
这一次,他和他们的人所要攻克的目标,就是在有着原隰地貌的山川之间的路网工程中建一条名为东外环的飞龙路。飞龙路,凡眼肉胎是看不分明的。只有在凤凰山附近飞的什么身上有黑白相间的小白鸟,梧桐树下盘踞着的小白蛇之类的生灵才能够洞察其中的悬妙之处,有时候还会做出难以想象的指引,可惜人类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不知道它们的出现从来不是没有来由的,常常会栖息在旁边一颗上了年头的老桐树旁边,或者树下的深洞里隔岸观火神鬼不知地窥探着人世间的天道轮回往复自然。
他们不知,在那个刚破动工的初春,尚且不太灵动还有些僵化的身体出现在半消半融的土层上面,是那条不过一米长的小白蛇放弃了数百十年的修行才可以四处转换成游动行走的躯体适时提醒,告诫可能将会有重大的困难需要面对,旁边的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只当是一具随手丢弃把玩的玩具无意理睬半分,只有一个手里捏着电话的女子好似凤凰一样穿行掠过,似乎被惊吓了几分又转瞬间继续拿着手机免提的电话边走边说即时就忘。回过头来,谁又能想到就是此处不远有了不能随便发牢骚的事情呢。
还有一次,是暑气连连的入夏时节。在箱涵路面铺设有惊无险地快要接通完成时,又是那条一向隐藏在那颗有些年头的古桐树根下盘根错节部分的身上有褐点的小白蛇,只在大家晃了个神儿地功夫就瞬间钻出地面现身头朝上顶了好多次代表着盛赞大家周全处理稳妥不菲的行为,旁边看到的善男信女都没有祸害的举止,就钻来钻去钻到洞里直到许久才逐渐消失离开了。
在他看来,该处的这条路网工程只要一开工,足够做它三百六十五个日月叠加起来的好几年。不信,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