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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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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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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一九九〇年代,宁夏盐池。

郭定涛从水利学校毕业,定向分配回到盐池。他学的是水利,因为外婆家的井水是苦的——含氟,喝了骨头变形,他表叔五十岁不到腰就弯了。外婆说:“等你长大了,水就甜了。”他带着这句话,回到了麻黄山的圪梁梁上。

赵源留在泵站。他给喜欢的姑娘买了一条五块钱的纱巾,那姑娘系上之后,切菜戴着,端菜戴着,收拾碗筷也戴着,一天没摘。后来她爹把她锁在院子里不让她出门,她洗了一上午衣裳,跨出了那扇门。她说:“我不后悔。”

刘存智去了银川。从搬砖小工干起,管材料,学应酬,在商场里第一次分清什么是真皮什么是人造革,在酒桌上学会“酒要满,茶要浅”。他爱过一个端盘子的姑娘,那姑娘怀了他的孩子,回了老家。他去老地方打听她的下落,被老板认出来,他说了五个字——“你认错人了。”

香香从银川学理发回来,在乡上开了一家理发店。她的姐妹们在城里被连衣裙接走、被甜言蜜语欺骗、用自己的身体给弟弟攒学费。她留着辫子,没有剪。

这是一群普通人的故事。他们的困境是缺水——驮水的山路要走半辈子,窖里的水舀一瓢少一瓢,羊瘦了卖不上价,甘草挖了三天才够老汉半个月的药钱。但他们的困境不只是缺水。

杏树湾有个疯了的女人,年轻时俊得很,本来有相好的,家里贪图赵家有两口窖,把她强行许配了。婚后她回娘家偷偷见了旧情人一面,丈夫用麻绳把她绑了吊在窖里,吊了半夜。放下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公家说“管不了炕头那点事”,赔了一头骡子,了了。她疯了二十年,清醒的时候还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门槛上唱信天游:“想你想得迷了窍,抱柴火跌进洋芋窖。”天黑了她端着油灯站在院门口,照了二十年,照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施暴的丈夫也是个勤苦人——刨了三天白杨木装新门,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不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第二种活法。

这是关于匮乏的小说。物质的匮乏——缺水、缺钱、缺出路。精神的匮乏——缺语言、缺理解、缺面对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但小说真正要写的,是人在最深的匮乏中,如何保持尊严。母亲把一家人的日子纳进鞋垫里,男人用五块钱的纱巾说最重的情话,疯子还在唱她少女时代学会的歌,被辜负的姑娘在黑暗里把油灯举了二十年。

小说以多线叙事结构,呈现了郭定涛、赵源、刘存智三个年轻人和香香、穆燕燕、范明霞、管艳梅四个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交织。他们的青春绽放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在黄河边念诗,在边墙上唱信天游,在泵站吹柳哨,在理发店里擀面。他们没有被匮乏定义,而是在匮乏中活出了各自的光彩。

这是“旱塬”三部曲的第一部。第二部“迁移”写水通之后,人们搬离住了几代人的窑洞,在新的土地上重新确认自己是谁。第三部“灌溉”写灌区建成之后,物质的渠修通了,精神的灌溉才刚刚开始。水能解渴,但有些东西水解不了——那些被吊在窖里的人,那些蹲在院子里抽烟不说话的人,那些端着灯照了二十年的人。小说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留下来。不是控诉,不是歌颂,只是记住——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人怎样活着,怎样承受,怎样在最深的匮乏中,依然选择做一个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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