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倒扣的铁锅。
香香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母亲把棉袄套在她身上,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系。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煤油灯搁在锅台上,灯焰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母亲用手拢住,点着了灶膛里的柴。柴是去年秋天攒下的柠条,干透了,烧起来噼噼啪啪响。
父亲蹲在门口,已经把缰绳攥在手里。他脚上的胶鞋底子磨得薄薄的,鞋帮有一道裂口,用麻线缝着,针脚粗粗的。这双鞋他只有去沟里时才穿,好鞋舍不得走那道山路。
院子里,灰灰已经套好了。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的,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香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灰灰的鼻头湿漉漉的,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驴背上搭着褡裢,两边各挂着一个铁桶,桶底磕得坑坑洼洼的,凹进去的地方还凝着上回驮水留下的冰碴子,薄薄的,手指一抠就碎了,碎成几片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灰灰。”她叫了一声。灰灰的耳朵转过来,又转回去了。
这头毛驴是去年春天父亲从集上买回来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回来的时候它瘦得能数清肋骨,喂了大半年,才有了点样子。毛色灰扑扑的,香香给它起名叫灰灰。母亲说“一头驴还起啥名”,但香香叫顺了嘴,改不过来了。
“吆。”父亲说了一声。
香香跟在灰灰旁边,父亲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出了院门,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沙沙响。天还没亮,星星密密匝匝的,白花花的,像盐碱地上一层一层泛出来的白霜。风从沟里灌上来,冷,但不是那种扎人的冷,是贴着皮肤的、慢慢往里渗的冷。
香香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山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不开,父亲走在前面,香香跟在灰灰屁股后头。灰灰的尾巴在她脸前面晃着,一会儿甩过来,一会儿甩过去。她伸手把灰灰的尾巴拨开,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没停。
天快亮的时候,对面的圪梁梁上也有人影在动。一个老汉牵着驴,驴背上也挂着铁桶,隔着沟看得见人,听不见声。父亲没有喊他,那边也没有喊这边。两路人隔着沟一起往下走,都知道彼此要去同一个地方。
走了多久,香香不知道。她不认得路,只知道一直往下走。两边是黑乎乎的山影,沟底的石头被月光照着,白惨惨的。有时候路突然变陡,灰灰的蹄子踩在石头上,咯噔一下,铁掌在石头上蹭出火星子,一闪就灭了。
“爹,还有多远?”
“快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没回头。他走路不喘,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量过的。
又走了一阵,香香的腿开始发酸。她不敢说,咬着牙跟着。灰灰的步子也慢了,蹄子在土路上拖出沙沙的声音。香香伸手摸了摸灰灰的屁股,毛驴的毛扎手,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灰灰,加油。”她小声说。
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
远处有了光。不是天光,是火光。一星半点,在沟底一闪一闪的。父亲说:“到了。”
沟底有一眼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汪成一小潭。潭不大,比家里的铁锅大不了多少,但从来没干过。方圆几十里,就这一眼泉是甜的。别的沟里也有水眼,但水是苦的,涩的,喝了刮嗓子。
泉边已经蹲了三四个人。
香香蹲在泉眼边上,没急着舀水。她伸手把水面上落着的一片枯叶轻轻拨开,又用小指把泉沿上一小撮沙子扫掉。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舀水之前先要把水面弄干净,这是母亲教她的。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老汉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旱烟杆,烟锅子一明一灭。他是邻村的,姓赵,香香叫他赵伯。他看见香香父亲,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来了?”
“来了。”
“今天人不多,你排我后头。”
香香父亲蹲下来,把铁桶从驴背上卸下,搁在脚边。灰灰被卸了重,前蹄刨了一下地,又站定了。
另一个蹲着的中年汉子回过头,脸黑黑的,看不清年纪。他不认识,但从穿着看,也是山里人。
“你是哪个村的?”他问。
“后洼的。”
“后洼?那可不近。走了多久?”
“天黑就出来了。”香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卷了一根,叼在嘴上。“你呢?”
“我比你还远。上洼的。听人说这眼泉是甜的,专门来看看。”
“甜的。”赵伯插了一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整个圪梁梁地界,就这一眼。旁的都苦,涩,喝多了牙黄。”
那汉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蹲下去,把瓢伸进泉里,舀了半瓢,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一动。
“甜的。”他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赵伯的烟锅子一明一灭。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兄弟,你上洼那边,今年庄稼咋样?”
“旱了。”汉子把瓢搁下,“糜子收了不够种子钱。荞麦倒是开了花,风一吹,粉白粉白的,好看,就是不结籽。”
“都一样。”赵伯弹了弹烟灰,“沟那边老刘家,羊都卖了。草场干了,养不起。”
“羊价也不行。去年还能卖八十,今年六十没人要。”
蹲在最后的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他脸嫩,看起来刚结婚不久,穿着半新的军绿色褂子,袖口挽了两道。
“可不。”赵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家的呢?”
“卖了。”年轻人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滚了一下,灭了。“卖了六只,剩了两只母的,留种。不卖不行,草料贵,玉米八毛一斤,驮回来还要算运费。”
香香蹲在父亲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她听不懂多少,但知道他们在说苦。那种苦不是哭出来的,是蹲在泉边,一锅一锅抽烟,慢慢说出来的。
那个上洼来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米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香香。
香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
“谢谢叔。”她接过来,玉米饼硬邦邦的,咬了一口,咯嘣响,甜甜的。
“娃快念书了。”
汉子没再说话,转过身,又蹲下去等。
泉眼里的水渗得慢。瓢伸进去,舀一瓢,要等一阵才满上来。赵伯说,早些年来的人更多,有时候从下午就开始等。入伏的时候,就要拿上铺盖,睡在沟底等。等了半晚上,舀满两桶,再牵着驴往回走,走回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川区那边就是好。”年轻人忽然说。
“能有啥好?盖的缎子,吃的金子?”
“家门外就是黄河,自来水管压到了院子。”
赵伯把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黄黄的水糊糊能有咱甜水好吃?”
年轻人顿了顿,笑了笑。
“种这旱地还不如打工,我表弟去年去银川了。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钱。他说那边活多,干一年顶咱种三年地。”
“八块钱?”上洼的汉子回过头。
“八块。包吃不包住。要是会手艺,更多。”
汉子没接话。他把瓢伸进泉里,水还没满,只舀了半瓢。他把这半瓢倒进铁桶里,继续等。
香香蹲在那里,膝盖酸了,换了个姿势。灰灰站在她身后,偶尔甩一下尾巴,打在她背上,不疼,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腿,毛驴的腿硬邦邦的,像四根柱子。
轮到赵伯了。他蹲下去,把瓢伸进泉里,一瓢一瓢往铁桶里灌。水从瓢边漏出来,洒在他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不急,一瓢一瓢,匀匀的。
“赵伯,你儿子呢?”香香父亲问。
“在银川。”
“干啥呢?”
“工地。搬砖。”赵伯把瓢搁下,歇了一口气,“上个月寄回来一百二十块钱。我跟他妈说,别寄了,自己在外面留着。他说留了,够花。”
赵伯说完,又拿起瓢。一瓢,一瓢。
轮到那个年轻人了。他动作快,几瓢就把桶灌满了。拧好盖子,扎好绳子,把铁桶抱上驴背。驴背沉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驴屁股。
“走了。”
“路上慢点。”
“嗯。”
他牵着驴往沟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叔,”他看着香香父亲,“你说,那水真能上来吗?”
香香父亲蹲在那儿,烟锅子一明一灭。“能吧。总要来的。”
年轻人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驴蹄子在石头上响了一阵,远了。
轮到香香父亲了。
他蹲下去,把瓢伸进泉里。第一瓢,倒进桶里。第二瓢,第三瓢。水从瓢里漏出来,滴在石头上,一会儿就渗没了。
香香凑过去,趴在泉边往下看。水面上映着星星,她的脸也映在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凉得缩回去。
“爹,它咋这么小?”
“小,但是甜。”父亲把一瓢水递过来,“喝不喝?”
她接过来,瓢沿抵着嘴唇,喝了一口。水凉凉的,滑过舌头,滑过喉咙。不是甜的——她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这水和家里缸里的水不一样。缸里的水是涩的,喝了嗓子发紧。这个水不涩,滑溜溜的,像咽了一口凉风。
“甜不甜?”父亲问。
她点了点头。
父亲接过瓢,把剩下的一小口喝干了。他没有把瓢放回泉边,而是又舀了半瓢,递给香香。“再喝一口。”
香香摇了摇头。父亲把瓢举到她嘴边,她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推回去。父亲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瓢底最后一滴水滴在石头上,一会儿就渗没了。
父亲没再说话,继续灌。铁桶灌满了一桶,又灌另一桶。一瓢一瓢,匀匀的。
最后一个瓢水倒进去,铁桶满了。水从桶口溢出来一点,在桶壁上挂了一下,落在地上。父亲把桶盖拧紧,用绳子扎好。蹲下去,把铁桶抱上驴背。灰灰的身子往下沉了沉,四蹄稳住了。
“走。回家。”
他牵着驴,香香跟在后面。走出沟底,路开始往上爬。灰灰的步子慢了,蹄子在土路上拖出沙沙的声音。香香的腿又酸了,她咬着牙,不说。
铁桶在驴背上晃着,水在里面晃荡,咕咚——咕咚——
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香香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耳朵。毛驴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能摸到里面的血管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