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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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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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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二章 油香

腊月二十八那场雪没下透,薄薄一层,太阳一照就化了。但天还冷着,冷得瓷实。窑洞的窗户上,冰花从玻璃角上往中间爬,细细密密的,像谁用指甲挠出来的。香香呵了一口气,在冰花上哈出一个小洞,贴在洞口往外看——院子里白花花的,不是雪,是霜,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灰灰站在驴圈门口,背上也落了一层白,像一夜之间老了。

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灶房就亮了。

香香是被油香味熏醒的。羊油下了锅,刺啦一声,整个窑洞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她缩在被窝里,眯着眼看灶房那边。

母亲蹲在灶前,膝盖顶着胸口。她把面团捏成圆饼,手指粗,指关节大,手背上冻出了几道裂口,抹了蛤蜊油,亮晶晶的。面饼在她掌心里转一圈,压扁了,中间用筷子戳一个小洞,顺着锅边滑进油里。

面团沉下去。沉到底,停了一息。油面平静了。然后它慢慢浮上来——先是边缘冒出来,接着整个面团翻了个身,变成金黄色的,鼓鼓的,在油里转着圈。母亲用筷子翻着,翻了这个翻那个,匀匀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油香在锅里转着,边缘冒着细细的油泡,一个一个破开,又冒出来。

“醒了?”母亲没回头。

“嗯。”

“起来。今儿你四叔他们要来。”

香香从被窝里爬出来,冷得缩了一下。她穿上那件碎花棉袄,母亲昨天晚上才缝好的领口——一圈新布边,暗红色的,和袄面一个色系,针脚细密密的,不仔细看不出是后加的。

父亲蹲在院子里贴春联。春联是赶集时买的,红纸,黑字,字写得一般,但红得正。父亲把浆糊刷在门框上,浆糊是面打的,稠稠的,拉着丝。对联比了一下,按上去,手掌在纸面上抚平。风把春联的边角吹起来,他用手压了压,又压了压。

灰灰站在驴圈门口,鼻子探出木栅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香香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耳朵。灰灰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

“灰灰,过年好。”她小声说。

灰灰打了个响鼻,嘴唇翻开,露出那副黄黄的板牙。

四叔是上午来的。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用发蜡抹了,在太阳底下一亮一亮的。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搁在院子里的时候,咚的一声。

“哥,嫂子,过年好。”四叔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手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父亲递过一根旱烟。四叔看了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金驼”,带嘴的,抽出一根递回去。

“抽这个。”

父亲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

“今年挣得咋样?”

“还行。干了八个月,剩了六百多。”四叔划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吃饭扣两块,到手六块。省着花,一个月能攒七八十。”

“六百?”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的铁勺搁在锅沿上。

“嗯。工地上的活不轻松,但比种地强。”四叔弹了弹烟灰。

二舅是第二个到的。他比四叔来得晚,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二舅比父亲大几岁,脸上的皱纹却深得多,额头上三道横纹,像犁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口里往外翻。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粉条,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来了?”父亲接过粉条。

“来了。路上滑,骑了快一个钟头。”二舅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绢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人都到齐了,炕上坐满了。炕桌摆上了:一盘炸油香,一盘馓子,一盘凉拌苦苦菜,一碗腌猪肉,还有一盆羊肉炖土豆。羊肉不多,但汤多,油花漂在上面,亮汪汪的,一圈一圈的。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窑洞里暖烘烘的。

二舅坐在炕头,已经端起了酒盅。酒盅是瓷的,小得能扣在拇指上。他抿了一口,哈了一口气:“这酒好,燎得很。”

四叔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腌猪肉,嚼着。腌猪肉切得薄,肥的多瘦的少,咸得发齁。“二哥,今年羊价咋样?”

“不行。六十块钱一只,卖了还不够草料钱。”二舅放下酒盅,“去年还能卖八十。这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那你还种地?”

“不种地干啥?出去打工?”二舅看了四叔一眼,端起酒盅又放下,“我老了,跑不动了。”

四叔没接话,低头吃菜。

三姨端着碗从灶房进来,坐在炕沿上。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还硬着。她坐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苦苦菜,嚼了,忽然说:“香香今年初二了吧?”

香香正在剥花生,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花生壳在指间夹着,没有捏下去。

“嗯。”母亲接了一句,没有抬头,铁勺在锅里搅着,“秋天就毕业了。”

“毕业了咋安排?”三姨把苦苦菜咽下去。

母亲没接话。炕上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二舅把酒盅放下来,抹了一下嘴:“女娃子,初中毕业就行了。端两年盘子,攒点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他说完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

三姨把筷子搁下。“二哥,你这话我不爱听。女娃子咋了?香香念书比村里那些男娃都强。那些男娃念到初中就不念了,香香念完了。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哪个念完了初中?”二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四叔点了点头。“三姐说得对。我们家香香,脑子灵光。不比男娃差。”

父亲在炕角蹲着,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把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家不兴那个。男娃女娃,能念就念。她姐念到小学毕业,自己不想念了。她念到初中,还想念——那就念。我砸锅卖铁也供。”他说完又把烟锅子塞回嘴里,腮帮子瘪下去,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二舅,你这话不对。”四叔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沿的汤晃了晃。“城里的女娃子,学理发的、学裁缝的,一个月挣一两百,比端盘子强。”

“理发?”二舅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额头上那三道横纹挤得更深了。“那是男娃学的手艺。一个女娃子,拿着推子在人家头上比划,像啥样子?”

“二哥你落伍了。”四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带嘴烟”,没点,在指间转着。烟在他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像一小截白色的指针。“银川那边,理发店里一半是女的。手艺好的,一个月挣两三百,比工地上还多。”

“两三百?”二舅的酒盅停在半空。酒在盅里微微晃着。

“嗯。听说银川那边,烫一个头收十块,成本不到两块。”

二舅没接话,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他看着手里的酒盅,盅底剩了一口酒,他没有喝。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计划生育上。四叔说在银川工地上有个工友,是固原那边的人,家里想要个男娃,生了三个女娃还要生。计生站的人来家里牵牛扒房,他就带着婆姨跑了。

“跑哪儿去了?”三姨问。

“跑西安。西安待不住了又跑兰州。娃娃生在兰州,租的房子里生的,连个接生的都没有。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自己拿剪刀剪的脐带。”四叔把烟灰弹在炕沿上,用手指捻了一下。“后来那边也查暂住证,又跑。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二舅把酒盅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咱村的刘木匠,你们知道不?生了四个女娃。婆姨怀第五胎的时候,八个多月了,被计生站的人拉到乡上卫生院引产。引下来是个男娃,活的,哭了几声,没了。刘木匠站在卫生院院子里骂了三天,没人理他。后来他带着婆姨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好几年没回来。”

二舅又倒了一盅酒,没喝。“按说呢,政策是政策,咱也得响应。可你看看——山里这些人家,没个男娃,老了谁管?抬棺材都没人抬。”

“我家那五个,前四个都是女娃。生老四的时候计生站来要罚款,我不交,他们把我架子车拉走了。那架子车是我爹留给我的,车轱辘还是新换的。”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盅。“后来我交了钱,把架子车赎回来。赎回来的时候车轱辘都瘪了。人家不认账,说拉走的时候就是瘪的。”

二舅又倒了一盅酒,没喝。“按说呢,政策是政策,咱也得响应。可你看看——山里这些人家,没个男娃,老了谁管?抬棺材都没人抬。”

“所以你就让我嫂子生了五个?”三姨拿筷子指了指二舅。

二舅没接话。他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

三姨站起来收碗,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会意,端着一摞空碗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三姨把碗放进洗头池里,没有拧水龙头。她转过身,压低嗓子:“嫂子,香香要去银川学理发,你心里咋想的?”

母亲把手里的碗搁在案板上,没有出声。

“我不是说学理发不好。”三姨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帘子挂着,外头男人们还在喝酒,二舅在讲什么,四叔在笑。“我是说——一个女娃,十五岁,一个人在外头。银川那地方,啥人都有。理发店里来来往往的,啥样的男人都能碰上。”

母亲把洗干净的碗从池子里捞出来,碗底碰着碗沿,叮当响了一声。“她说她想去。”

“想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护住自己是另一回事。”三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听说没——前川有个女娃,去银川给人当保姆,干了不到一年,肚子大了。男方不认,东家把她撵出来了。她不敢回家,在银川火车站蹲了半个月,后来是她哥去把她找回来的。”

母亲的手停了。碗搁在池子沿上,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三姨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在案板上。“咱不是不让她出去。出去见世面是好事。但你得跟她说——让她多个心眼。外头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一定。咱村里的女娃老实,没见过那些场面。”

母亲把水龙头关了。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她转过身,看着帘子外面。帘子是蓝布做的,洗得发白了,能透出外头炕上的光,能看见四叔举着酒盅的影子,二舅低着头搓烟丝,父亲蹲在炕角,烟锅子一明一灭。香香不在炕上,她蹲在灶房门口剥花生,隔着帘子,母亲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三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外头那些事——咱们村又不是没出过。前川那个女娃,现在嫁到哪儿去了?好像是甘肃那边,嫁了个二婚的,带三个娃。”

母亲没有接话。她把案板上的碗一只一只摞好,摞了三只,停了一下,又摞了第四只。“她说她要学手艺。学了手艺,以后能开店。开了店,就不用看别人脸色。”她把碗摞齐了,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她比我有出息。”

三姨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在锅沿上擦了一圈,锅沿的铁锈被擦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亮光。帘子外面二舅又在说羊价的事,四叔在说银川的出租车,父亲没有说话,烟锅子一明一灭。香香还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在她指间裂开,发出极轻的声响,混在男人们的说话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母亲听见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穿过蓝布帘子,穿过灶膛里的火光,落在她手边的碗沿上。她把最后一只碗搁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炕上没有人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四叔开口了。“咱们村还算好。川区那边管得更严,乡上的计生干部带着派出所的人进村,狗一叫,人就翻后墙跑。有个婆姨怀着八个月的身子翻墙,摔下来,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

四叔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说这些干啥。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香香不用走那些路。她自己能学手艺,能挣钱,将来自己说了算。”

三姨把话头接过去:“香香,你自己咋想?想去端盘子,还是学理发?”

香香的手停了。

满炕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没抬头。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壳捏开了,花生米滚出来,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她把它捡起来,搁在桌角那排花生米的末尾。

“我想学理发。”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炕上静了一瞬。二舅的酒盅搁在嘴边,没有喝。四叔手里的“带嘴烟”停了,不转了。母亲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的铁勺悬在那里,一动不动。父亲在炕角蹲着,烟锅子暗了一下,又亮了。

然后二舅才开口:“学理发?你爹妈啥意思?女娃子抛头露面的……”

“她想学就学。”父亲的声音从炕角传过来。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子,落在炕席上,他用手指弹掉了。“学得成学不成,是她的事。学不成回来种地,饿不死。”

二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香香,把酒盅里的最后一口酒喝了,喝得很慢。

四叔点了点头。他把那根一直在指间转的“带嘴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他透过烟雾看着香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三姨站起来,拍了拍香香的肩膀。她的手不重,隔着棉袄,香香只感觉到一点点重量。“行,有主见。比你姐强。”

香香没说话,把桌上剥好的花生米收进手心里,攥着。花生米温温的,被她攥出了汗。

饭桌的话题渐渐散了,从香香身上移开,回到了羊价、打工、四叔在银川的见闻。四叔说银川街上现在跑着一种叫“面的”的出租车,一块钱能坐好远。二舅说那有啥用,两条腿走路不要钱。四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香香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那几颗花生米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嚼着。花生米被她攥软了,不脆了。母亲从她身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碗甜米,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她停了一下,没有看香香,小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母亲没再说,端着碗走了。甜米在碗里晃着,一粒一粒的,白生生的。

饭后,四叔把香香叫到院子角落。灰灰在驴圈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四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反面印着“金驼”两个字,字是烫金的,已经磨掉了大半。他把纸条塞进香香手里。纸条被他的体温捂过,温温的。

“这是我在银川认识的一个理发店老板的地址。你要是真想去,拿着这个去找她。就说是老牛介绍的。”

香香把纸条攥在手里。纸的边角硌着掌心,硬硬的。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但能看清:“银川市南门——”

“四叔,理发店……累不累?”

四叔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缝里的水泥灰已经嵌进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把目光从手上移开。

“累。一天站到晚,手要稳,眼要尖。”他顿了一下,“但比搬砖轻省。”

香香点了点头,把纸条装进口袋。装进去之后,隔着布又按了一下。

四叔走了。二舅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一道细印。三姨也走了,红底碎花的棉袄在土路上越来越小。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灰灰在驴圈里打了个响鼻。

香香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天快黑了,远处的圪梁梁一层一层暗下去,近处是灰的,远处是黑的,最远的那层已经和天分不清了。风从沟里灌上来,冷的,不是钻骨头的冷,是贴着皮肤的、慢慢往里渗的冷。

她把纸条掏出来,展开。纸条被她攥得有点皱了,她用指腹抹平了,抹了两下。上面那行字在暮色里快要看不清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走进窑洞。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母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她把一根柠条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她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火钳,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再添一根柴。

父亲坐在炕沿上,烟锅子一明一灭。香香走到炕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炕是热的,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她的脚悬着,够不着地。

“爹,妈,我想去银川。”

父亲把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烟灰磕在炕沿上。磕了两下。他看着那些灰白的烟灰落在炕沿上,没有弹掉。

“什么时候去?”

“等毕业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烟锅子重新塞进嘴里,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母亲低着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蹿了一下,又矮下去。她把火钳搁在灶台上。铁器碰着灶台,当的一声,很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已经洗干净的锅又擦了一遍。锅底已经擦亮了,能照见她自己的脸。

窗户外头,远处有鞭炮声。零星的,一声,两声,在圪梁梁上传出去老远。响了三声,又响了五声,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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