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南方的小城里,十几岁的时候终于有了机会离开家,到更远的地方看看。那一年我收到位于江南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满怀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与仰慕收拾行囊,只身来到了这一片多情的土地、文人的向往之乡。我从小听着江南美好的传说故事长大,那些写在江南的诗词歌赋,我也不知读了多少、记了多少。诗人的情怀我是仰慕的,多少年来我一直期望自己有机会亲自到那烟雨江南看看,一睹佳人柔情和才子多情的风采,可惜久久没有机会。如今,我却要在这片朦胧的土地上生活些许年头,喜悦难以言表。
我从小热爱中国古典文学,本希望在更加高等的学府里也能继续进修我所热爱的东西。可惜天意弄人,汉语言文学并没有选择我,命运让我踏入了外国语言文学院进行接下来的学习之旅。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一戏弄的偶然,使我遇见了一段我此生不可能经历的故事,影响了我后来发展的道路。
我在外国语言文学院主修英语、法语以及欧洲文学,其中近代法国文学与我结下一段微妙的缘分。雨果、大仲马、纪德、加缪……我在书籍之间度过了第一个学年。到了第二年,翻译课的导师让我们尝试独立翻译一首中国经典诗词,并在期末的最后一节课上朗诵分享成果。我喜爱的诗词不在少数,我自己也尝试写过诗词。选择什么?我实在是难以抉择。我被分到英文翻译小组,原先带我们的老师生病请假了,所以教授就委托以为经验老到的双语教授来指导我们的翻译作业。这位经验老到的教授马上就要退休了,近来没再带新一届的学生,只是偶尔讲讲课,指导学生作业罢了。然而那时的我没有想到,我竟会成为这位老教授指导过的最后一位学生!
在教授布置完任务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和一众英文翻译小组的成员来到了笃志楼的研讨教室。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历经沧桑的老教授。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他们所选择的诗词,议论纷纷。此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进来了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想必就是我们小组的辅导老师了。这位先生各自不算高,也不算矮,算是个标致的中国女人。留着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挽起头发,盘成一个发包。和其他这个年龄段的老太太们相比,先生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她一直挺拔了她的腰板,没有一丝赘肉;虽脸上布满了时间留下的褶皱,但她的脸庞依旧能看出她的精明能干,并非庸人之俗。先生年纪大了,不知是老花了眼还是近视,在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从那镜片中折射出的光中,你能看见她那不败岁月的慧眼——流露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神情,像是历经岁月蹉跎的磨砺而隐射出年轻一代少有的智慧光芒。没人能懂,也没人能懂。毕竟我们都是未曾体会过老先生所经历的时代的年轻人,我们还太年轻,还没见过太多的变迁,怎么能说自己懂呢?
教授虽外表威严,但她的内在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普通女人。她一生都没有孩子,却又是那样爱着孩子;她把我们每一位学生看作是她的孩子,仔细地照顾着、培养着,孜孜不倦。先生姓周,早些年间是教授英语与日语的双语教师。他们说周先生是这所学校的元老,从她入职起,她就没离开过这所学校。周先生见证过太多的故事,久而久之,她也成了爱讲故事的人。她时常在课上简述起她过去的所见所闻,真是生动有趣。先生爱做一些小点心,常常带来与我们分享,那是多年不再尝到的美味啊。先生每逢佳节都会邀请我们到她家里,让我们这些身在异乡的学子能体会到家的感觉。
那时我对中英翻译还不是很在行,周先生允许我在闲暇的时间里找她一同探讨。诗词翻译的任务还在,想来想去,我最终还是得不出结论来。我很苦恼,身边的同学很多都已经开始逐字翻译了,而我却什么也选好。无奈之下,我选择到周先生那里去,听听她的意见。
“倘若不知选择什么,不妨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寻找那些与自己所经历的真实情感产生共鸣的诗词。”周先生让我坐下,转身取出自己做的点心,泡起了茶。“人的情感是很重要的,只有切身体会,才能做好翻译,才能深入人心。诗是诗人有感而发,翻译也应该是译者有感而译,这样的译文才是有灵魂的。”
我才十几岁,经历过的人生太短,怎能与历尽沧桑的诗人产生共鸣呢?老师的话,我还是无法切身理解。周先生笑了笑,她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表示时间会给出一切的答案。她表示,当年她第一次尝试翻译时,也遇到过这番难题。
“那么老师当年翻译的第一首诗是什么呢?”我好奇地询问她。
“第一首诗么?”周先生微微抬起头,望向了窗外,静静地说道,“香山居士的《琵琶行》是了。”
“《琵琶行》?莫不是那写琵琶女遭遇的悲歌吗?老师怎会选择翻译这一首呢?”
“小姑娘,这中间当然是有一段在很久之前发生的故事了。不要笑话,我可亲眼见过白香山诗中写的那琵琶女呢!啊,多少年过去了?你不相信?那好,就让我给你讲讲那琵琶女的故事好了,我已经多少年没讲过这故事了啊?你且喝口茶,仔细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