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琵琶是从远方的异国传来的乐器,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历经千年的融合,已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独特的乐器。琵琶的乐声悠扬而清脆,时而凄切悲凉,时而铿锵有力,时而又绵延不断,惹人断肠。纵使在异国他乡,一声琵琶乐,何人不相识?只是琵琶声停欲语迟,泪眼青衫湿啊!
故事已经远去很久了,渐渐模糊了起来。可每当江南的雨又至,模糊的影子的轮廓又慢慢清晰了起来。半个世纪以前,我从这一片雨的土地上离开;历经数十年的漂泊,我最终又回到了这一片土地。从那时起,我就暗下决心再也不离开这里——我血脉里挥之不去的故乡。
那一年的雨就这样下着,似乎是为了洗去人们的恶、人们的悲,把人们洗干净,变回人们最初的样子。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耳边却是轰轰作响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刻也不停,似乎不给人呼吸的间隙,活活要把人憋死。这火车颠簸着,要把我送到港口去。到了港口之后要接着去哪?我不知道,也没法自己做决定——我的命运已经牢牢拽在别人手里。大雨迷蒙了窗外的景,也迷蒙了人的双眼,让人看不清、看不真切,路在哪里。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名门望族之后。我出生在江南大世族,祖上也曾富过。家族的历史很悠久,儿时曾听“发疯了”的叔公讲过,我们这个古老的氏族早在千年前的大唐就存在了,那是族中的大人物不在少数。我们家用来压箱的大牌匾,就是当年李唐皇帝所赐的。只是时运不济,上面本漆着的金粉,已被某个宗亲叔伯刮去坊里打水漂了,只剩下一片被白蚁啃食得千疮百孔的破木板了。昔日的光辉我从未见过,每每讲到这里,“疯子”叔公就不禁泪如雨下,总惹得家里人骂他“又在发什么疯”。
时代不停地翻滚,朝代也不停地更迭着。祖上多少代人不停地奋斗,才使得我们这个家族经久不衰,成了江南一带的望族。但要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保持永恒的,香火的繁旺不可能永远庇佑一个沉溺于繁荣其间的族群。那一年,外夷联军踏破了沉溺“天朝上国”的谎言之人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城门;那一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撕碎了自以为安然无事的家族的梦。一切都在变化,什么也无法再像从前了:大清灭亡了,大官僚们失去了千年不变的保护伞;资本在冲击着,大贾们不得不转变原有的模式,去适应新的社会。
我们的家族凭着祖上千年的积累,成了大地主、大商人,如此维系着家族的荣耀。洋人在政治上变革,我们也顺了从政;民间搞了什么有前途的小团体,我们也顺势加入,以求苟活。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所谓的“依靠”。
可偏偏家里出了几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一到自以为的“盛世”,就有人把持不住。祖辈贪,小辈该赌的赌、该花的花,一个个净是把家族看似丰厚的家产看作源源不断的活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有几个“名门子弟”认真经营着家族产业呢?一到战争时期,经济上不来,当官有风险,家产一下就散了。我爷爷也赌,好在有点良知,看着自己的地一天天小了下去,终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止住他的瘾,保住了最后的家产,过得还算体面。
一个历经千年风雨不倒的大世族,就这样自生自灭,说散就散。
我的父亲有三个兄弟,在当时可是出了名的大少爷。论年纪,我父亲是老幺,算得上是爷爷最宠爱的孩子。父亲上过私塾,留过洋,接受了西方的先进思想,算得上是个知识分子。后来战争中他投身革命,在解放后得到了一分体面的职位。但他从未想过,正式因为他的留洋经历和他的革命经历,让他在日后遭遇无妄之灾。这世道变化莫测,又有谁能料到呢?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爷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家产竟在二十年不到的时间里被不中用的儿子们败光了。三兄弟个个不知好歹,赌啊嫖啊愣是一个也没落下。到最后老爷不得不变卖所有的家产帮其中某个儿子还清赌债,最后落得病死的田地。伯伯们散的散、死的死,等父亲回来,整个家只剩下奶奶和“发疯了”的叔公了。没过多久,奶奶也去了。在我三四岁时,“发疯”的老叔公也撒手人寰了,昔日辉煌的家族不再了。
真是没想到,一段早可以预见的家族史竟然能讲这么久。但这些长篇大论实则与我的故事相隔甚远,我也就当做是个久远的故事听听罢了,谁曾想故事里的家破人亡也会在我身上发生。
“火车到站了!火车到站了!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请带好……”乘务员一遍又一遍地叫唤着。窗外的雨小了些,我的思绪被拉扯了回来。是时候下车了,还有人在等我出现呢。我收拾了座位上的行囊,下了火车。
车站行人攘攘,因为这正是货物进出口的好时候,来来往往大多是商人——我已经好久没在一处见过这么多的人了。这几年来时运不济,大家都不敢随意走动。我叹了叹气,这不是现在我应该想的,我还要找人呢。
我在车站左看看右看看,没找着我要找的人——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连他的面我都还没见过呢!不过出门前,我们家原先的保姆老婆子和我说:“这人在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其实,我早已没了印象。
“秀敏姑娘!秀敏姑娘!”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是在叫我吗?我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大概是在叫我吧。我狐疑地转过身去,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叫唤。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着,见我回应地转过身来,他便跑来我面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是老周的小女儿吧?俊丰叔叔啊,你爸爸叫我来接你的。”
俊丰叔叔么?那是我父亲留洋时结识的中国学生,家里有些底子,算得上半个少爷。当时他在日本学经商,好回来接手父亲留下的商会。后来他被战争耽搁了,家没回成,为了生计在日本打工。拼搏几年,开了家外贸大厂:在中国收购丝绸布匹,加工成衣后倾销日本,赚了不少钱,渐渐成了日本的大公司。之后他娶了一个日本女人,在日本定居下来。为了生意,他常常在中日两国之间来往,据说为中日两个民间关系友好贡献了不少——当然,这也是我后来听说的。我父亲就是利用这一点,打算让他带我出国,那一年我才刚满十岁。
俊丰挺着一个大肚子,看来油水不少。和他相比,我的父亲就瘦得和那芦柴棒无异了。啊,我那可怜的父亲!俊丰见只有我一个人,便询问其我的父母。我无法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沉默不语——俊丰明白了,没在问过了。
俊丰带我到码头去,领我上了一艘货船,安排我住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大概是想借运货的缘由,把我送到日本去吧。前年中日建交,两国之间便有了经济往来,这或许是当下最适合我到那里去的方法了。我已经没法在家乡寻找出路了,到那异国他乡去,似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父亲是清白的,但人们总说他是资产阶级的走狗,把当年他投身革命和留洋的陈年旧事再一次搬上台面,不停地从鸡蛋里挑骨头,总是能找出些毛病来。之后再大做文章,一夜之间,他和母亲就成了人民的罪人。我始终无法忘怀那天“警察们”粗暴地闯进我的家,把家乱弄一通,拖走了我的父母。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背负着罪人遗孤的罪恶,被老婆子带走,已是十天以前的事了。两天前,我终于见到了梦里的父母。不过这一次,他们被印刷在报纸上,透过黑白模糊的照片可以得知,他们已经成了鲜血淋淋的雕塑。就跪在那里,永远永远。再往后,我就收到了父亲故友的回信,老婆子为我收拾好了行囊,我要上路去了——去寻找我自己的出路、活路。
海风不停地吹着,颠簸了大海中的孤船。孤船没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只因天意弄人。坐在船间的木板上,不停地摇晃——大概我也是那一艘孤船。也不知是颠簸了多久,直到船员唤醒早已昏睡过去的我,风浪与颠簸才消停下来——啊,日本已经到了。下了甲板,我站在岸边不停地眺望着海的另一岸——我的祖国、我的故乡,你在哪里?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我看不清啊,家的方向在哪儿啊?
俊丰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也猜到我是想家了,便上前伸出手指,向远方的一个方向指去,“你的家在那里”,他是这样对我说的。那一刻,我再也憋不住了,默默地留下无声的泪。我努力地睁大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向那里看去。我要记下来,记下家的方向,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那里去,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停地记着,泪水一刻也不愿停下。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俊丰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似乎在安慰我。
“我一定要回到那里去!”从那时起,我就暗下了决心,时至今日我还记得。
呜呜——
窗外的风怒了起来,卷起了秋天的落叶,沙沙地击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吱呀吱呀地响着。嘈杂的声响打断了周先生的故事,周先生停了下来,笑了笑。杯中的茶已尽,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们一老一小都丝毫未察觉。
“添点茶吗?”周先生拿起茶壶,向我笑笑。我回过神来,冲她点了点头。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有阵子了,周先生把茶壶放到炉上,加热这一壶凉了的茶。
茶壶的细颈长长,壶口小小,不出一会儿,浓浓的烟气就穿过细长的壶颈,嗡嗡地从小口不停地冒着,热腾腾的。见状,周先生关了炉子,给我倒茶,我连连道谢。窗外的风又再卷着叶子纷飞,教授抬起头,向那窗外望去,久久。
“当初秀敏姑娘初到海的那一畔,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