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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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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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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雨》连载

第二章 异乡孤身不曾闻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初到日本的第一年可真是难熬极了。语言不通、吃的不好、睡得不香,还有一大堆麻烦在等着瘦小的我、孤独的我。难过极了,每一天都在想家,想回到那个虽不富裕却很温馨的家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我在日本无亲无故,俊丰碍于昔日故友的面子,收留了我。于是乎,我就这样住进了他在名古屋的家。那是一幢气派的日式和居,占地多少亩?我不知道,大到我无法丈量。那是俊丰老婆家出钱建的大房子,俊丰娶的姑娘是当地一户大人家的女儿,真是“富上加富”。而我,就是在那一个秋天造访的,那一个红枫肆意的时节。

房子建在半山腰上,一步一步爬着被秋雨打湿的石子路、泥土坡,就能看到那房子了。看到了房子的轮廓,轮廓变得清晰了起来,所谓的家就到了。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冰粒,一滴一滴,默默坠下。遇上了火红的焰,就灼烧成了无数的泪滴,静静滑下,跌倒在地。石子沾染了泪的颜色,无数无数,汇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滑,映着红枫的火舌。火舌在雨的泪滴里一闪一闪,漫山尽染,在雨的泪里摇曳着,一片火色的海。

说这火海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山,实是不贴切;这不是山,这是层层叠叠的丘峦。无数的红枫遮蔽了天日,偶尔透过山间的碎隙,能看见一丝丝暮色的霞光。

听不见远方的溪流,只听见少女不停息的哭泣。山间未曾汇流成一条清澈的溪流,但天空为她下起了这一场迷蒙的雨,渐渐流出了一溪远远的蓝,映衬着漫山的红。

听着雨泪叮咚,不知不觉,就这样走进了异乡人的栖身之处……

俊丰的妻子百合子,留着一头茶色的长发,盘着一个小小的发包,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上面绣着老松和鹤,坐在榻榻米上,等着俊丰回来。原先父亲在信里表示是我们一家要到日本来,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百合子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大概猜到了十怎么一回事,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她拉过俊丰,两人叽叽咕咕地讲了些什么,我听不懂,那是日文,我不会。不过从百合子的脸上不难看出,她十分讨厌我这个不速之客。

开始时,百合子坚决不让我在这房子里住下。好在俊丰不停地劝说,才让她松了口。之后我就在这幢房子最角落的角落住下了——那是一间许久未有人靠近的小杂物间,连仆人都没人住在那里,这是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从那时起,我就料到我是无法在这个“家”里待多久的——没想到还真被我料到了。

我的行李很少——少得可怜,他们的大女儿直子是这么说我的。行李只有几件旧衣服,根本不够穿,于是在父亲俊丰的建议下,姐姐直子极不乐意地捐出了她的旧衣服——想必她在背后总认为我抢走了她爸爸对她的爱,不停地咒骂着我呢。这些衣服我并不在乎,只是有了一种寄人篱下,受尽他人施舍的屈辱——我实在是难以咽下,却又无可奈何。

和我一同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还有一柄古老的琵琶。这琵琶是母亲留给我的,历经了种种搜查,最终留存下来的稀罕玩意儿。当初我的母亲尚未沦为阶下囚时,这琵琶可是宠爱她的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柄从大唐传下来的古物,当年玄宗皇帝亲手赐予当红的琵琶乐女的唐制琵琶,外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得来的珍宝。这琵琶,也成了我对家、对父母唯一的回忆。

为什么留下的是琵琶?在逃亡的路上我一直思考着,却得不出什么结果。母亲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江南才女,从小就师从秦淮以琵琶谋生的名家,弹得一手好琵琶。这是她的拿手才艺,在我未降世之前,人人都说好。我只在两三岁时听过旁人称赞母亲的琵琶曲,往后母亲再也没有大大方方地弹过了。我也只在四下无人时偶然听到小屋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琵琶声,还时不时听见乐曲突然中断,一阵低沉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我不明白,也不敢询问。

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完整地演奏完一曲,是在家里出事前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母亲、父亲坐在屋子里,打开窗户,才微微能看见一丝月的影子。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我没吃上月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空气就这样凝结着。忽然父亲看向母亲,让她取琵琶来弹弹,“总不能让孩子不知道真正的琵琶是什么样的吧?”我至今还记得那时父亲脸上的无奈与坚决,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可再过几天,一切我都懂了。

那夜,母亲先是演奏了崇明派古曲《汉宫秋月》,婉转悠长,秋愁催断肠;转调心结激锐,惹人为之动容。后又奏其最擅长的江南汪派名曲《霸王卸甲》,霸王的故事我常听,如今这境地,却有了别样的情思。无奈、悲怆的英雄悲歌,至今还回响在我的耳旁。那一曲苍凉落幕的景色,没想到不久之后也在这位演奏着悲凉的琵琶女身上上演了。

一曲终了,不知为何,两人不约而同地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我一下愣在那里,只是说不出话来。久久,父亲止住了眼角的泪,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述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那一夜父亲对我说过的最后的话。

我早就听闻白香山《琵琶行》的大名,也早早就将其牢记于心。只是那一天的夜,我才切切实实地明白了何为琵琶。只可惜,几日之后,母亲就与这琵琶两别了,我也再也没听到过那样的琵琶了。

我坐在杂物间的地上,缓缓打开了包着琵琶的布,一柄历经千年风雨的琵琶就这样展现在我的面前:

黑漆、金纹、五弦、水滴形,上面布满了螺钿和象牙装饰的花,华丽至极。就连用来演奏的配套拨片都有镶满璀璨的贝壳,美丽极了。

母亲从未使用过这柄琵琶演奏,因为她认为这琵琶是属于历史的文物,而非演奏之器。那夜里母亲用来弹奏的琵琶是现代制的,大概已经被人粗暴地摧毁了吧。

我小心地把琵琶包好,放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我要好好保护它,这个与记忆中的亲人最近的纽带。

我待在这户人家并非无条件的。因为我尚不会讲日语,我没法到学校去。俊丰给我找了一个去过中国、会说中文的老女仆来教我日语,他开始时偶尔还会来看看我,教我几句,渐渐就没出现过了。我在家里呆的时间长,我总是要帮人家做些家务的——一个领班的女仆会来监督我干活,偷懒可不成,会被大女仆老阿姨(她年纪也不小了,因为是领班的女仆,权利大得很,我总是这么叫她,她听不懂中文,还以为我是在对她毕恭毕敬呢,我就这样叫她,一直到离开,她都没明白)骂的。想想在这个家里,我与其他仆人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们包我有饭吃,不会饿着,也不用自己出钱买吃的。至于其他花销,就从我的“工钱”里扣了——这也是我能坚持下去,为这一家剥削我的人服务的原因了。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日语我大致能用在交流上了,这边的生活我也渐渐习惯上了,日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再过几天就是盂兰盆节,当地会举办大型的庆典活动。这是我在日本过的第一个盂兰盆节,我却没有一件自己的和服。俊丰知道后,让大女儿直子送一套她的旧衣来。等我回到我的小天地时,衣服已经放在我房间的地板上了。那是一间白色的和服,直子还为我配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当作是头饰。那时我还为直子的“善意”表示感谢,却没想到,这是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开始。

我就这样盛装出席,可身边的人们总对我投来异样的眼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百合子听见了,连忙上前看看我又做了什么“傻事”。一看到我头上的山茶花,她直接气炸了,一把拽下我头上的花,对我破口大骂。我不明白,向她询问。原来那中国人喜欢的山茶花在日本,是死亡的象征,百合子误以为我是明知故做,来咒他们家的。好不容易的外出,却一点也不愉快——我被忌妒的直子设计了,直子见此,露出了我痛恨的笑。

在那之后,百合子为了防止我再做出什么傻事出来,减少了我的外出时间。每天繁重的家务让我喘不过气——真想从这幢房子里逃出去!

在那之后,真可谓是祸不单行,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接连发生,让我烦心不已。百合子有三个孩子,除了已是十四岁的大女儿直子外,她还有两个儿子:和我同岁的儿子吾郎和六七岁左右的小儿子次郎。这两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姐姐一样,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吾郎大一点,有了些自己的想法,总喜欢欺负我,找我麻烦,并以此为乐。小儿子次郎是个矫情的小少爷,任性极了。可偏偏母亲百合子最疼爱他,他就无法无天起来,连他的哥哥姐姐都受不了。迫使我被赶出这个家最后的导火索,就是这个任性的小少爷点燃的。

我自以为我把那琵琶藏得很好,可事实证明我错了。在我听从老阿姨的命令热火朝天地干活时,这个调皮的家伙竟然溜进了我的房间,挖出了我珍藏的宝贝,失手将其摔出一道裂痕来。谁能想到我一回房间看到这一幕,究竟有多伤心。调皮、可恶的家伙不仅不道歉,还挑衅我。终于,我忍无可忍,对他破口大骂,这可把小少爷弄哭了,大吵大闹,引来了管事的老头。在那黑心的管事老头和矫情的小少爷的搬弄是非下,百合子怒气三丈,骂着我听不太懂的、难听的日本话。这一回没人站在我这边,所有人都要我滚出这个家,连俊丰也不再为我辩护了——说到底,次郎才是他真正亲生的孩子。

就这样,在第二年的秋天,我再一次沦落无处可去的境地。在红枫肆意之时,我带上我为数不多的东西,离开了这个痛苦之地、离开了名古屋。好在俊丰还有一点良心,为我找了一家在寻收养孩子的人家,给我买了一张前往仙台的车票——我又是一个人再一次走上了寻找出路的路。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着,一刻也不停。落地的红枫停在积成小潭的水面上,任由风吹动、任由水推波,就好比孤身一人的我一样,随波逐流,何时才有个头?

在车上,我又想起了母亲的琵琶乐声。在名古屋的时候我也听过从大唐传入日本的琵琶乐,终是不入耳。我忽然明白父亲的用意,这的确不是真正的琵琶,自始至终我都是这样想的。

雨深深了,我想着那夜里母亲弹奏的《汉宫秋月》,慢慢进入了梦的国度……

“独自一人在异乡生活,的确是不容易。没有人会同情你,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周先生放下了茶杯,笑笑地看着我。“不过,也不是所有的陌生人都对你树立敌意,偶尔还是会遇见心存善意的人。”

“那概率是很小的吧。”我笑了笑。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久而久之就会对人产生戒备了呢。”

“那么,后来会遇到新的善良的人吗?”

周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向了窗外。

“会的,终是会遇到的。只是太短暂,没人能料到。”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教授的话里有着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哀愁。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窗外的那一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时候不早了,我想我也该离开了。教授对我笑了笑,欢迎我下次再来——我想我会的,因为这里有让我感到好奇的故事——一些从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就在我与教授告别,准备穿过连廊离去之时,噼噼啪啪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出门以为今天不会下雨,没有带伞,事实证明,我又错了。没有雨伞,雨又下得这么大,大到一片雾蒙蒙,好比一张白色的幕布,遮盖在眼前——我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雨困在这里了,哪儿也去不了。

或许我应该在这里静静等候雨停,但实际是久站让我倍感不适。路上行人都去躲雨了,我看不见几个人影。怎么回去?就在我愁眉苦脸思考这件麻烦事时,周先生出现了。大概是见我前脚刚离开,天就下起了雨,有点儿担心。想必我还没来得及回去,她就出来看看。一见到我站在走廊边,便叫住我,然我去她的办公室里避避雨。这真是个不错的提议,我接受了。

我们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周先生又为我沏上一杯熟悉的茶。那一天,因为雨,秀敏姑娘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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