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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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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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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连载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沉默的爱

秋果推开病房的时候,陈河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手里拿着君躲的照片,呢喃细语般读着那些忠贞不渝,动人心弦的诗句:“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他面前的病床上,放着那包他在英国风干的葵花花瓣。

秋果知道他又在回忆往事,她又不忍心打断他。只好静静地等着他自己回归现实。

这个时候,陈河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转过脸发现秋果站在门口,他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满脸愧疚地解释:“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头来,我急忙躲开了,可是,她还站在那里,她一直盯着这边看,她的视力很好,是我太大意了,站在窗前的时间太久了......”

秋果看见面前的陈老师,她们科室的脊梁,她们的教授,现在竟然那么可怜,像一个委屈又无奈的孩子,让人心疼心酸。过了好一会,她渐渐平缓了呼吸的节奏,轻轻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说:“躲躲姐看见你了,她认出了你,对不起,陈老师,我瞒不住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你们这样,你的病,你的一切,我已经都告诉她了。现在,我带你去见她,在你希望见她的那个地方,我带你们去看看湖水和云朵。”说这些话的时候,秋果喉头哽咽,已经满面泪水。

陈河听秋果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先是一阵紧张,苍白的面容上如同落满了寒霜,泛出清灰青绿的光,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瘦削的脸上又浮上一层淡淡的笑容,他试图挪动双腿想要站起来。

秋果赶快给她帮忙,扶着他的臂膀,让他站起身。她发现,陈河没有穿鞋,秋果又从病床下的架子上取下一双他自己的皮鞋,帮他穿好。

陈河迫不及待,匆匆忙忙就要走,可是,到了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来,脸上恢复了秋果进来之前的平静表情。

秋果见他站住不动了,对他说:“陈老师,我们走吧,躲躲姐等着你呢。”

陈河轻轻地摇摇头,他转身又慢慢回到了病床前,重新坐进那把椅子里,只见他伸出干瘦的手,摸索着自己颧骨突出,瘦得可怜的面颊,他的手慢慢滑下来,捂在心口的位置上,然后紧紧攥住身上的病号服,那双因为痛苦而闭合的眼睛上,眉头拧在一起,愁苦的心也渐渐沉入到无边的黑暗中去了。这个时候,秋果看见他微微张开嘴唇,吐出沉重的叹息。

秋果以为癌痛又开始了,慌忙问:“陈老师,药呢?止疼药在哪里,我给你拿。”

陈河摇摇头,用手示意不要找药,他的情绪逐渐缓和平静。只听他轻声地说:“在柜子里帮我拿一下衣服,我去下卫生间。”他重新站起来,挪动脚步,进了卫生间。

秋果看见他这样痛苦,心里难过极了,当医生的这段时间,她也见过了不少的病人,可是谁能比得上陈老师的痛苦呢?没有,她确定没有。

秋果打开衣柜,帮陈河拿出他的衣服,这是一套薄薄的夏装,浅灰的长裤加上同色T恤,如果陈河没有消瘦的这么厉害的话,这一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应该非常潇洒帅气,可是,他只剩一把骨架,也不知道现在穿是否合适。

秋果把衣服平展的放在床上,她又给他取下一件薄薄的毛衫,挂在椅子靠背上。秋果忍着泪水哽咽,到病房外面去等候,等她的老师慢慢整理行装。

陈河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精神清爽,面庞眉梢上还带着刚刚沐浴之后的潮气。尽管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是,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为了给他节省力气,秋果推来轮椅,他犹豫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上去,让秋果推着他出了内科大楼。秋果把陈老师放在距离不远的路边,让他慢慢走过去找君躲。

秋果留在轮椅旁边守候着他们的时光。

她顺着垂柳婆娑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她的头顶上,太阳的金光正在对面的湖水上跳跃,在岸边的草尖上摇晃,在硕大的梧桐叶上旋转,在花枝间穿梭......它们静默不语,无声无息,又好像倾诉着万语千言。

秋果深感压抑,呼吸费力。她为不远处那一双苦命的鸳鸯难过,她想逃离这样苦涩的午后,可是她又不能离开,她要守护着他们,以便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能立即赶到。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你们在哪里?”

“内科楼下的湖边。”

金华赶到湖边的时候,问秋果:“君躲呢?检查结果怎么样?”

“在前面椅子上坐着呢。”秋果在轮椅周围转来转去,盘旋在内心的隐忧让她对金华有些心不在焉。

金华也不等她再回答,就要过去找君躲。

“哎,你等一会。”她回过神,急忙制止金华。

“怎么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呢。”金华急于把好消息告诉君躲,并没有注意到秋果忧虑的表情。

“等一会,躲躲姐和陈老师在一起。”秋果长吐一口气,如实相告。

“哦,”他停顿一下,接着说:“让他们多聊一会。我等着。”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一些疲乏,不由放慢节奏,找了一块干净的道牙砖沿坐下来歇息。

“学得宽容大度了?”秋果双手扶着轮椅,目光疑惑地望着他,心情复杂,忍不住试探他的态度。

“宽容大度久了就会变成习惯,变成惯性!”金华苦笑,他随手拾起脚边的一个树枝,小心翼翼清理树叶上的积尘。

“你说什么重要的事?”秋果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眉稍下垂咬住嘴唇,让心底波澜荡漾的苦水慢慢消隐退去。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金华依旧拨弄着手中的树叶,看似随意地问秋果。

“不知道,我知道明天什么日子。”秋果尝试改变谈话气氛,言语轻快地回答。

“明天开奥运,中国人都知道!傻丫头,今天是七夕节,你都安排牛郎织女会面了还说不知道!”金华的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责怪。

“今天是七夕?就这个重要事?”秋果重复了一遍。

“今天是八月七日,中国农历七夕节。另一个重要的事就是,我想告诉君躲,在七夕节这一天,出版协议签完了!”他的脸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太好了,这才是重要的事。”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秋果终于露出笑容。

“那你为什么心神不宁的,你转得我头昏眼花,你就不能坐一会吗?”

“唉,我是担心,我心里这会慌得很。”秋果刚舒展的心又拧在一起。

“担心什么?”金华忽然紧张地看着秋果,急于知道答案。

“你不知道,陈老师最近病情恶化,他向医院递交了安乐死的申请协议。你知道,我们国家没有立法承认安乐死的合法性,所以医院也不敢擅自做主,可是,陈老师本身就是医生,两难之下,医院只好默许同意了他的请求,之后,陈老师就把自己的房子便宜卖了,一部分偿还医疗费用,一部分让我汇给姚淑娴还她的那些借款了。最近,他随身带着那片药,前几天,他对我说想见见君躲的面。我问他安排在院内还是院外?他说不,他隔着窗户看一眼就行了。我今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里慌慌的,你不知道,刚才来的路上,他几次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君躲的照片端详,而且他还带着那包风干的花瓣。”

金华听秋果这么说,他也跟着焦虑起来,不由起身来回走动,他竖着耳朵,紧张不安地听着君躲那边的动静 。

秋果去接陈河的时候,君躲在湖边绿色的长椅上安静地坐着,这是漫长而宁静的时光,她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回忆自然而然浮上心头,她消瘦的面容在温柔伤感的记忆中变化着表情,时而欣慰时而悲戚,往昔的岁月都随着眼前的光影在湖面上荡漾。

宽松的衣衫遮掩着陈河波澜起伏的心潮,他多想迈开大步冲到君躲身边去,多想!可是他只能假装平静地挪移脚步,慢慢地,漫漫地走过去。

君躲舒卷的心绪在回忆中流连忘返,她偶尔一回头,看见瘦骨嶙峋的陈河从林荫道上缓缓而来。

她竟然忘记小心自己的腿,立刻起来向前跨出一步,可是,她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英俊挺拔的陈河竟然已经成这样凄凉模样令她心碎难怅!

她的手不由的抓紧衣领,一会又捏住衣襟,最后,她伸手摸索着扶住身后的椅背,她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她用泪花打转渐渐模糊的眼光看着他;她用挂着泪珠又温柔微笑的眼光看着他,看他缓慢而艰难向她走来。

她强忍住眼泪,轻轻地呼唤:“哥,你来了!”

“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迟到了。”陈河歉意地回答,然后顺手把装着花瓣的红丝袋放在椅子上,那是同事结婚时给他赠送糖果的丝袋,那时,他长久地摸索着丝袋,第一次感觉它那么珍贵可爱,他把那些小心保存起来葵花花瓣装进丝袋带给君躲。

他们相互搀扶着坐下,久久地,久久地看着对方的脸,两张熹微张开的嘴唇不停颤抖,谁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压制住内心波涛汹涌的伤感,君躲终于鼓起勇气问:“哥,你疼吗?”

“不疼了。”陈河平静安详地回答。

“你疼吗?”

“不疼了。”

“出版社那边谈好了吗?”

“你都知道了?”

“嗯,秋果给我传递情报。”

他们都轻声苦笑了一下,对彼此的处境给予最默契的认可。

“结局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你说写完了把结局读给我听。”

“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现在就读给你听。”

“你没有带书稿。”

“我能背下来了。”

“好啊!我如愿以偿了。只是,我有点累,我能靠在你的肩膀上歇息一会吗?”

“你把头靠在这里吧。”君躲指着臂弯。

“实在很抱歉,不能让你靠着我的肩膀歇息了,这样坐着,你的腰能撑得住吗?”

“能,我的脊梁很结实。”

“这样靠着,你的肩膀疼不疼?”

“不疼。”

君躲腰身笔挺地端坐在长椅上,她要给陈河一个稳妥的支撑。调整好坐姿,她轻声背诵小说的结尾:

“乔叶站在地头,望着不着边际的枸杞树林,颗颗饱满的红果果就像沐浴过的玛瑙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给自己扇凉的同时自言自语地说,建设,咱们的果果有名有姓了,王恒队长早上说,商标注册的事成功了,咱儿子开言琢磨的名,说咱们枸杞要有家乡的精神,叫‘天都枸杞’大气响亮,你觉得好不好?

乔叶在田间地头上和建设交流看法的时候,她听见不远处传来开言的呼唤,妈,妈,通知书来了。

乔叶转过身,手搭凉棚,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她恍恍惚惚看见建设又朝他跑过来了......”

君躲背完了《无可奈何》的结局,她一时沉默下来,心情沉重,无法说话。

过了一会,君躲听见陈河用微弱的声音回应她:“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君躲说:“有你一个读者我也知足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湖边的柳枝荡起了秋千。原本晴朗碧蓝的天空上渐渐飘出一些丝丝缕缕的云纱,慢慢堆积,堆成了大块大块的云朵。它们挪移,飘动,变化姿态。

“起风了。”陈河弱弱地说。

“云朵又开始表演了。你看,那些云朵多像小鸡小鸭,那一块像孙悟空,那一块是唐僧,小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大声地问,妈妈、妈妈,云朵为什么会变啊?妈妈、妈妈,云朵为什么会飞啊?正在劳动的妈妈会停下手里的活,慢慢站起来,伸直她僵硬疼痛的腰,回答我:那是风吹的。”

傍晚的霞光渐飘渐远,君躲望着天空,对陈河说:“哥,我们回去吧,你看天上的云朵已经散开了。”

半天没有任何回音,君躲轻轻侧过头去看陈河,陈河无声无息,苍白的脸上宁静安详,没有任何癌痛折磨的痕迹,他好像睡着了,像个饱暖知足的婴儿。

君躲小心翼翼地转身,想把他的头扶住、揽在自己怀里,这时,她看见地上,他的腿上,椅子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葵花花瓣。

她不知道,陈河想把花袋拿过来给她,可是,药效开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那一包轻飘飘的花瓣了,它们散落一地。

君躲把陈河的头扶住,无限惋惜地轻声说:“哥,葵花还有一个花语,葵花还代表着沉默的……”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摸陈河的脖子。

然而,陈河的脉搏已经悄无声息静默了。

君躲哆嗦不止的嘴唇慌乱地呼唤:“哥,哥,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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