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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云清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凌燕轻声告知，是约好晚间七点三十分到访的温老与钱老一行人到了。
陈云清心底满是对两位老前辈的敬重，当即起身打算亲自开门，李凌燕也随之站起来，伸手拉住他的小臂：“云清，还是我去迎客。温老他们并不认识你，贸然露面，反倒容易让长辈局促不安。”
陈云清转念一想，确实是李凌燕思虑周全，这场会面本就定在她的办公室，自己贸然现身，一名陌生男子突然出现，难免会让两位老者心生不适，于是便跟在李凌燕身后，一同走向门口。
外间秘书刘玉蓉也听见了敲门声，此前李凌燕早已提前叮嘱过她，晚间七点半温老二人会前来拜访，刘玉蓉方才正在茶水间准备待客物品，闻声连忙快步往外走，正要开门，见李凌燕已经亲自出来，便停下了脚步。
“小刘，你继续忙手头事，门我来开就好。”李凌燕随口交代一句，径直走到办公室内门旁。她抬手稍稍整理了衣襟发型，想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两位前辈，随即抬手拉开了办公室大门，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意：“两位老前辈大驾光临，我李凌燕在此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温老方才只是轻叩两下门板，没想到李凌燕亲自快步前来迎接，连忙客气地往后退了半步，笑容谦和：“李馆长，实在不好意思，下班时间到了还登门拜访，耽误你休息了，劳你亲自相迎，太过客气。”
“温老万万不必如此客气，二位前辈到访，本该我们小辈出门迎接，哪里谈得上让你们等候，快进屋落座吧。”
温老脚步一顿，并未立刻进门，目光落到李凌燕身后的陈云清身上，带着几分审慎开口问道：“这位是？”
“瞧我一时疏忽，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今晚我特意请他过来，陪着二位前辈一同闲谈交流，他名叫陈云清。”
温老闻言当即放下戒备，笑着恍然道：“陈云清，这个名字我早有耳闻。我记起来了，你正是未来通信集团三号量子节点的陈主任，业内顶尖的量子通信技术专家。早前受友人托付，我还把钱老亲笔创作的长篇小说《红桥往事》转赠给了你，当时钱老特意在扉页亲笔题写赠言‘请陈云清好友惠存’，还加盖了私人鲜红印章。这本书写的是20世纪六十年代，江海市曹杨新村第一小学的童年旧事，细碎日常、纯粹童心历历在目，不知陈主任读完之后，观感如何？”
说罢，温老侧身让出身后的老者：“这位，便是《红桥往事》的作者，钱老本人。”
一番介绍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陈云清抬眼望向门外两位长者：二人皆是年过花甲，两鬓生满整齐白发，脊背虽不复青壮年挺直，身姿却依旧端正挺拔，那是常年深耕技术、伏案钻研打磨出的笃定气场。一身朴素棉质长袖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磨旧的老花镜，镜片下目光清亮沉静，不见半分浮躁。举止温文有度，一言一行都带着老牌工程师独有的严谨克制，书卷气韵与匠人风骨融为一体。
陈云清上前半步，躬身与两位老者依次握手：“有幸当面拜见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心中倍感荣幸。”
轮到与钱老握手时，陈云清发自内心诚恳地说道：“钱老，您这部长篇小说写得格外动人。以一代人平凡日常为底色，还原了20世纪那段质朴纯粹的童年成长岁月，文笔细腻清雅、叙事流畅自然，读完感触极深，如今这本书就摆在我的床头，是我日常解压的读物。”
钱老笑意温和，望着眼前年轻人答道：“当初动笔写书，也是应一众儿时老友的提议，记录我们这代人的真实童年。能得到你们年轻一辈的认可，我着实欣慰。”
一旁的李凌燕适时开口：“云清，先请两位老前辈进屋落座，咱们坐下慢慢详谈。”
陈云清立刻收住话头，侧身抬手礼让两位老者先行进屋，李凌燕在前引路，将二人请到里间办公室，安排他们坐在宽大三人沙发的主位。随后她示意陈云清坐到侧边单人沙发，自己从方才几人闲谈的小圆桌上取来两只水杯，将其中一只放到陈云清身前长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只水杯，落座另一侧单人沙发。
唐嫣端起方才用过的茶杯，搬来一把椅子，坐到陈云清身侧。
这时秘书刘玉蓉端着两杯刚冲泡好的菊花枸杞茶走上前，轻轻放到温老、钱老面前的茶几上，柔声说道：“二位老前辈，请用茶。”
温老望着杯中茶汤，略带惊奇地看向李凌燕：“李馆长，你怎么知道我偏爱这款茶饮？”
“我每次去实验基地施工现场巡查，都留意到您随身带着茶水，常年只喝菊花枸杞茶，便特意备好上等原料，为二位冲泡待客。”
“还是李馆长心思细致。我们上了年纪，午后便不再饮用绿茶，晚间饮茶容易失眠。菊花枸杞相配，清肝明目、舒缓眼干疲劳，一补一清相得益彰，十分适合老年人调养身子，多谢你的心意。”温老说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连点头赞许。
放下茶杯，为缓和屋内气氛，陈云清主动开口发问：“钱老，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您当初构思《红桥往事》，动笔创作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
钱老眉眼温润，含笑缓缓作答：“我的拙作能被年轻人喜爱，我既欣慰又动容。动笔写书纯属机缘巧合，更是心底情怀驱使。1951年江海市政府动工修建本市第一座工人新村，这片土地承载了厚重的时代记忆与人文底蕴，我的故事便扎根于此，回溯20世纪六十年代，曹杨新村第一小学里一群孩子的日常：课堂趣事、校园活动、意外事件、伙伴情谊，以时间线串联起一个个独立又彼此关联、虚实交织的小故事，细致描摹孩童纯粹的心思，客观留存那段独一无二、再也无法复刻的童年时光。如今时代迭代速度太快，一代人转瞬就淡忘了上一辈的生活过往，许多价值观被掩盖、隐患被搁置、底线被模糊。四十周年老同学聚会时，我们一同唱起我即兴写下的《同学情》，在座众人无不落泪，老友们纷纷劝我把儿时往事落笔成书，让后辈知晓。当年我们物质条件虽匮乏，内心却充实富足。为留存这段记忆，我耗时大半年写完这部43万字的长篇小说，完成国家文学版权登记注册，先后在起点中文网、中国作家网两大平台连载。万万没想到，如今的年轻人愿意静下心了解那段岁月，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收获。”
“钱老这本书何止是好看，完全称得上是我的解压好书，常年放在床头书柜，我已经通读数遍。书中描写的课余垂钓、烤红薯、抓蟋蟀、钓黄鳝摸虾这些童趣往事，总能让人放松心绪。如今的孩童从小被电子玩具、网络游戏包围，很少亲近自然，很难体会你们当年简单的快乐，实在可惜。”
钱老轻叹一声：“当年物质清贫，可童年满是烟火童趣，把往事落笔成书，也算给那段岁月一个最好的纪念。”
一旁的温老接过话头：“李馆长，国家斥巨资兴建电信博物馆，展出海量珍贵电信文物，本质也是为了永久留存通信发展史实物史料，传承老一辈科研人的技术精神，提升全民科学素养。这座场馆一头回望过往，封存百年通信产业奋斗来路；一头眺望未来，启迪新一代信息技术创新方向，是兼顾历史、社会、产业、文化多重价值的永久性公共文化工程。我们这批老家伙能参与实验基地建设，是此生莫大的荣幸与骄傲。今晚我和钱老专程登门，是有一件要事想恳请你鼎力相助，只是此事思虑许久，我不知该不该开口。”
李凌燕面带谦和笑意回应：“温老您太过客气。二位前辈为博物馆实验基地倾尽心血，我多次想要表达谢意，都被二位高风亮节婉拒，这份风骨令我十分敬佩。只要我能办到，必然全力配合。今晚我特意把陈云清和他的好友唐嫣一并请来，就是想大家一同商议对策，您只管直言。”说罢她翻开随身笔记本，做好记录准备。
陈云清紧跟着表态：“二位老前辈，方才李馆长已经和我们讲过二位为实验基地建设付出的心血，我们满心敬佩，能为前辈出力，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面临的问题并不简单，甚至要承担极大风险。早前实验基地项目验收时，李馆长也曾问过我们：为何一行人全都摘掉了耳后的神经传感贴片。摘掉贴片，就等于彻底切断了和全域量子星网的连接，无法使用量子网络配套的电子支付、远程医疗、出行优惠全部服务，彻底回归传统通信模式，主动脱离当代主流社会体系，外界称我们这群人不合群。2050年全民接入量子星网、人人佩戴浅联传感贴片之后，我们主动脱离网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立场表达，也是特殊的身份标识。”
李凌燕接话：“温老担忧的问题，我也一直在留意。现代通信技术迭代过快，很多变革我们尚未完全理清利弊，就已经深陷其中。我们憧憬量子技术的未来前景，可心底同样存有诸多疑虑：全盘舍弃过往几十年迭代成熟的通信技术路线，全员改用浅联贴片意念直连通信，会不会暗藏我们尚未察觉的隐患？尤其是当下，量子星网配套的通信法规、公民隐私权监管体系并未完善，一旦后台人为采集民众意识波动，甚至借网络操控舆论，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完全没有应对预案。”
“李馆长的顾虑，正是我们这群老人的心头隐忧。我们亲身完整经历了国内通信产业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把半辈子青春尽数献给国家通信事业。亲眼见证移动通信从零起步：从我国自主研发3G TD‑SCDMA制式站稳脚跟，到5G标准领跑全球，我们更是为全球6G技术规范制定贡献了大量核心方案。全球通信技术约莫十年一轮迭代，行业水准稳步攀升，2030年全网完成6G天地海一体化组网，2040年7G通信向着全域智能化、星际互联跨越，月球、火星驻外基地都实现天地同步通信，作为一辈子深耕行业的技术人，我们由衷欣慰振奋。”温老讲到此处，眼底满是动容与期许，情绪难以平复。
钱老见状，连忙劝他稍作歇息、喝口水，顺势接话：“没错，通信技术发展自有客观科学规律，离不开一代代科研人的深耕付出，更离不开国家政策稳定扶持，才让我国通信产业短短五十年走完别国上百年的路，走出一条贴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这是全行业所有从业者最值得铭记的岁月。”
陈云清静静地聆听二人讲述行业过往，屏息凝神，生怕打断两位长者的思绪。望着眼前吐露心声的二老：他们年过花甲，白发间还残存几缕青丝，眉眼平和温润，满身书卷斯文气，举手投足皆是读书人涵养；衣着朴素整洁，待人谦恭有礼，平日随和豁达，唯独谈及通信发展史时，谈及毕生事业荣光，语气格外执拗坚定。
温老不曾直白夸耀众人功绩，可一切付出尽在言谈之间。这群老前辈风骨清正、治学严谨，儒雅外表之下，藏着一辈子不改的匠人执念。岁月在额头刻下皱纹、染白双鬓，却磨不掉心底对技术底线的坚守：温文是外在涵养，精益求精、不肯妥协的匠人初心，才是他们最动人的底色。
李凌燕与唐嫣静静旁听，唐嫣望着眼前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被这份执着的敬业精神深深打动，眼眶泛红，连忙抽出纸巾擦拭眼角湿意。
李凌燕想得更为深远：她早料到温老二人登门必有要事，前面这番闲谈不过是铺垫。早前她通过企业内部渠道得知，社会上已经出现一批“离线人”，对未来通信集团主推的量子星网技术路线抱有强烈异议。
今早上班前，她还收到陈云清妻子苏晚勤通过点对点浅联发来的消息：昨夜全城量子星网出现三秒钟全域异常波动，无数市民的浅联贴片同步短暂卡顿，未来通信集团高层高度重视此事。陈云清身在三号量子主干节点任职，数月前就捕捉到过同类异常波动，也曾主动向集团递交报告，申请解析波动源码，却被总部直接驳回；事发当晚，集团更是统一对外口径，宣称只是深空宇宙射线扰动信道，属于不可抗力意外。
可苏晚勤私下和李凌燕透露，陈云清并不认可这套说辞：三号节点捕捉到的杂波频段，不在全市任何民用、商用设备备案清单内，编码格式前所未见。他深耕深空干扰探测多年，十分清楚宇宙射线产生的噪点具备固定规律，绝不会出现这种自主游走的不规则波形，陈云清已经将这一量子网络异常波动命名为“暗流”，执意想要深挖溯源，查清真实诱因。
李凌燕与苏晚勤自幼同住淮海路老式石库门小区，楼上楼下比邻而居，李凌燕年长四岁，一直把苏晚勤视作亲妹妹照料。当年她自知和陈云清无缘，便把正在江海市政法学院攻读法律的苏晚勤介绍给了陈云清，二人一见倾心，不久便成婚成家。自那以后，苏晚勤但凡遇到和陈云清相关的烦心事，都会第一时间和李凌燕倾诉。
今早二人闲聊时，苏晚勤也坦言，十分担忧丈夫执意追查“暗流”真相，出门前特意叮嘱陈云清：工作场合切勿发表过激言论，可一旦此事真正威胁到全民意识信息安全，一定要守住底线，绝不妥协退让。
李凌燕将温老一行人摘掉传感贴片、彻底离线成为“离线人”的现实，结合昨夜量子星网全域波动、温老深夜登门约谈几件事串联梳理，瞬间察觉事态严重性，这才临时决定邀请陈云清一同参会，查清全貌，再商议后续对策。
思绪收回，李凌燕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温老正色发问：“温老，站在专业角度，你们对当下量子星网意念直连的通信模式，究竟有哪些不同见解？”
温老清楚，这句话问到了今晚会谈核心，他心里也始终忐忑：拿不准李凌燕是否认同自己的观点，更清楚接下来提出的请求风险极大，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一同承担压力。
李凌燕身为电信博物馆负责人，立场上必然要兼顾未来通信集团整体利益，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
因此温老并未直接亮出全部立场，而是委婉试探：“或许是我们年纪大了，跟不上新技术时代，眼光存有偏见。直白来说，我们一众老同志并不认可未来通信集团彻底舍弃过往几十年迭代成熟的通信技术体系，全盘放弃5G、6G、7G传统网络架构，把全部资源押注在量子星网意念直连单一技术上的决策。我们认为，国家早年在移动通信、互联网建设上投入海量资金，现有成熟网络完全可以保留，与全新量子星网并行组网，双线运转，最大化发挥两套体系价值，适配社会多元化通信需求。如今集团直接关停、清退全部传统网络，强制全民通信全面依附量子星网，无论从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来看，都太过草率不妥。”
钱老在一旁补充完善：“站在通信专业逻辑来讲，这套决策同样不合理。最优方案本应是以量子星网为主力，传统通信网络作为应急备份链路，一旦量子星网遭遇不可抗力瘫痪，老式网络可以立刻顶上，保障基础通信运转，这才是稳妥的技术布局。”
方才二人叙述观点时，李凌燕、陈云清接连点头认同，温老见状放下顾虑，继续试探说道：“当然，未来通信集团必然有自身长远发展规划，我们一群外人不好随意揣测，也或许是我们把风险过度放大，技术观念跟不上时代脚步了。”
唐嫣全程认真旁听，只觉二位前辈句句有理，精准戳破技术发展客观规律，唯独没有点透集团垄断民众意识的深层野心，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朗声开口：“二位老前辈说得太对了！中午云清哥也和我聊过，从网络工程基本逻辑来讲，冗余备用线路本就是全网安全兜底底线。一旦量子通信网络遭遇外力攻击、突发中断，传统基础网络本就是紧急替补。可未来通信集团高层思路极度极端：他们要全网唯一信道、绝对集权管控。多一条备用线路，就多一处脱离管控的漏洞；保留旧网络，就等于给普通人留下退路。集团根本不想要退路，只求一手全盘垄断管控。我从前只以为量子星网只是正常技术迭代，老式设备自然淘汰，如今才看清，这是人为布局的权力收拢。普通人只看得见科技便利，却看不见背后无形的管控枷锁。全民意念直传、全域无感互联看似文明跨越式进步，可所有人的精神思绪端口，全都被未来通信集团统一收纳管控。”
唐嫣这番连珠炮式的直白发言，让温老略显意外，他放下正要端起的茶杯，看向李凌燕含笑感慨：“李馆长，方才你介绍这位姑娘是陈云清主任的好友吧？年纪轻轻便能看透深层利弊，见解独到深刻，后生可畏啊。”
陈云清清楚唐嫣说得太过直白，把中午二人私下交谈的内容全盘托出，可也正是这番快人快语，把众人沉溺在科技便利表象下、忽略精神思绪被全网接入的隐患摆上台面，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他紧跟着开口补充：“二位前辈，唐嫣是我们三号量子节点的技术主管，她的顾虑，我完全同感。量子星网的确极大便利了日常生活，浅联贴片打破距离隔阂，一念即可互通心意。可数字化高度透明的时代，无形管控壁垒无处不在。普通人自以为拥有意念收发自由，殊不知每一缕上传至星网的思绪，都会留下完整数据痕迹，被后台系统自动归档留存。一旦这套庞大体系被掌权者随意调度，每个人的想法、情绪、浅层记忆都能被肆意调取窥探，届时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技术本身并无善恶之分，但必须划定清晰法律边界，以法规制衡权力，不然再先进的科技，最终只会沦为束缚人类精神的枷锁。”
温老听罢神色动容，笑着赞叹：“如今年轻人眼光实在通透，寥寥几句便直击量子通信核心隐患。我和钱老一辈子扎根通信行业：钱老早年参与纵横制交换机设计，后续负责程控交换机维护管理，再到参加国际电信技术标准制定，曾出任国际电联亚太7号信令专家组副组长，为我国抢占国际通信标准话语权立下不少功劳；我转行深耕移动通信建设，完整见证行业由弱变强，最后眼睁睁看着举国重金搭建的传统通信网络，因量子星网上线一夜全盘搁置。”
温老语速放缓，裹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继续说道：“从前相隔山海的亲友，思念要打字斟酌、删减发送，再静静等候对方回复，或是视频相见，眉眼笑意、语气温度都真实可感。每一次沟通都有过程，每份心意都有沉淀，交流有实体载体。节奏虽慢，却足够真诚；流程烦琐，才更懂得珍重。可如今量子星网意念直连，把人与人的交流变得机械化、寡淡乏味。这一代年轻人自幼生于意念互联时代，习惯一念千里无缝沟通，没有等候、斟酌、留白与辗转，科技抹平了空间距离，也冲淡了人际交往最细腻的温度，再也体会不到旧日通信里的珍重心意。”
“未来通信集团对外宣称：全域量子星网绝不允许存在脱离监管的独立信道，全社会所有信息交互，必须全程处于星网监控之下。我们一众老同志反复推演分析，得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集团强行把量子星网定为全民唯一通信渠道，民众在享受无缝互联便利的同时，交出了个人隐私底线；实现全域互通的代价，是丧失精神自主边界。一旦配套监管法律缺位，个人意念遭到窃取，甚至被外力刻意干预信息流向，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温老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期许，认真打量眼前三名年轻人，目光里多了观念契合的认同。他下意识侧身环视屋内众人：钱老不停点头，完全赞同他的观点；李凌燕低头蹙眉，陷入深度思索。
陈云清面露惊愕，盯着温老一时失语；唐嫣反倒心头一振，笑着开口：“温老，您这番话完全说到我心坎里！没想到几位前辈退休脱离一线岗位，依旧对量子通信隐患看得如此透彻，观点和今早云清哥和我聊的内容高度契合，这也是我们一线技术人员最大的忧虑。”
李凌燕回过神，郑重表态：“温老、钱老，二位身为老一辈技术权威，能看穿量子星网表层便利下的潜在风险，实在难得。绝大多数人只追捧科技便利，完全忽略法规缺位带来的管控隐患。”
陈云清心神一凛，诚恳附和：“温老的见解令我感同身受，二位前辈站位远比我们一线从业者看得长远周全，我们由衷敬佩。”
温老淡然一笑，坦荡直言：“我们这群人摘掉浅联贴片离线生活已有数年之久：彻底断开量子星网连接，不用意念支付、不联网问诊、拒绝意念上传同步数据，日常联络依靠老式座机电话，出门携带现金，看病留存纸质病历，出行人工驾驶车辆，主动退回数十年前的生活模式。跳出局中旁观，很多问题反倒看得更清晰。”
陈云清全神贯注，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轻声发问：“温老，恕我冒昧发问，您大可拒绝回答。如今外界传闻，一批‘离线人’隐居城郊湿地外围、远郊山林、老城废弃地下街区，形成小型聚居群落，人数不多却彼此守望。我们技术部初步判断，昨夜量子星网诡异的‘暗流’波形波动，或许和这群人有关。我斗胆一问：您和钱老，正是外界所说的离线人吗？”
此言一出，温老与钱老对视一眼，并未立刻作答。
李凌燕也没料到陈云清如此直言不讳，直接把离线人群体和昨夜全网暗流异动绑定，瞬间拔高了整件事的严重程度。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唯有墙壁挂钟，嘀嗒、嘀嗒，敲出清脆单调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