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冬,朔风卷着黔江的寒气,扑在武宣东乡的山坳里。
这座倚着黔江立了千年的古县,山是沉的,水是静的,青黑色的峰峦一层叠着一层,像压在百姓心头的愁云。东乡镇三多村,村口立着一座刘氏宗祠,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飞檐翘角挑着寒雾,门前几株老榕树虬枝盘错,根须深扎进泥土,荫翳蔽日,把整个村口都罩得沉沉的。
谁也不曾想到,这座寻常的宗族祠堂,即将在一个寒雾弥漫的清晨,点燃桂中大地第一簇革命星火。
1926 年 12 月的天,亮得格外晚。
晨雾像一张湿棉被,裹住了东乡的山野田埂,草叶上凝着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一条蜿蜒的山路上,缓缓走来一个年轻人 ——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肩头背着一个旧布包,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不灭的灯。
他叫林培斌,是中共梧州地委派来的特派员。
一路跋山涉水,从梧州到武宣,山路崎岖,匪患暗伏,他却一刻不敢耽搁。腰间藏着的,是党的指示,是千万穷苦百姓的期盼,是要在桂中大地扎下根、立起旗的使命。
他的目的地,正是眼前这座刘氏宗祠。
祠堂里,早已聚着一群人。
没有官府的排场,没有富贵的装饰,只有十几个土生土长的武宣汉子,挤在不算宽敞的厅堂里。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有握着粉笔的乡村教师,长衫整洁,眼神里藏着忧国忧民的焦灼;有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见惯了世态炎凉,心底憋着一股不平之气。
翁尧年、潘业俊、刘铁民、刘月高、朱文拔…… 他们名字不同,出身不同,却怀着同一个念头 —— 打倒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绅,让穷苦人能挺直腰杆,吃上一口饱饭,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此前,他们也曾自发聚拢,想为乡亲们争一口气,可群龙无首,像一盘散沙,斗不过地主豪强的勾结,扛不住官府衙役的欺压。直到林培斌要来的消息传来,这群汉子眼里,才重新燃起了光。
祠堂内,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权当宣誓台。
一面连夜用红布缝制的党旗,挂在正中央。镰刀斧头的图案,不算精致,却格外醒目。几支粗蜡烛点燃,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没有胆怯,只有滚烫的赤诚。
林培斌走到党旗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铜钟上,低沉、庄重,字字千钧: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今日起,中共武宣县支部成立 —— 这是桂中大地,第一个党支部!你们,就是桂中第一批共产党员!”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翁尧年率先举起右手,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紧接着,潘业俊、刘铁民、刘月高…… 所有人齐刷刷抬手,右臂绷得笔直,对着那面鲜红的党旗,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
“我宣誓,在此以志诚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命令,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誓言撞在祠堂的青砖墙上,回荡不止,穿透了沉沉晨雾,飞向东乡的村村寨寨,飞向武宣的山山水水。
那一刻,桂中大地的第一面党旗,在刘氏宗祠里,缓缓升起。
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不熄的火,在寒雾里,亮得刺眼。
支部一立,武宣的天,渐渐变了。
林培斌带着支部成员,踩着露水出门,披着月光归来,一头扎进各村各寨。他们走家串户,用乡亲们最听得懂的土话,讲革命道理,讲土豪劣绅的盘剥,讲穷苦人团结起来就能翻身的希望。
办夜校,是最要紧的事。
一间间破旧的茅屋,一灯如豆,白天扛锄头的农民,晚上握着木炭在地上写字。党员们一字一句地教,不仅教他们识文断字,更教他们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贵贱,佃农不是生来就该挨饿受欺,地主也不是天生就该作威作福。
减租减息,更是动真格。
“二五减租” 一推行,佃农交给地主的租子,硬生生少了两成五。高利贷被废除,苛捐杂税被抵制,多少农户从饿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捧着一碗糙米饭,眼泪掉在碗里,哽咽着说:“共产党,真是救我们的活菩萨!”
光有道理不够,还要有刀枪护身。
农民自卫队迅速组建起来。土枪、大刀、长矛,哪怕是最简陋的武器,也攥出了穷人的骨气。一千多人的队伍,日夜操练,脚步声震醒了沉睡的山坳,成了革命成果最坚实的屏障。
1927 年春,刘氏宗祠再次鼓乐喧天。
东乡区农民协会正式成立,会员一下子涌来两千五百多人,农民自卫队也扩至千余人。刘月高当选农协会主席,翁尧年挑起支部负责人的重担。村头巷尾,红纸标语贴得到处都是,笔墨淋漓:
“打倒土豪劣绅!”“一切权力归农会!”
农友们奔走相告,脸上是压抑多年的笑容:“有了共产党,咱们穷人,终于有靠山了!”
可土豪劣绅的黑心,不会轻易凉透。
那年夏天,东乡圩场,一杆 “众秤”,成了压在百姓心上的另一块石头。
豪强劣绅相互勾结,私设这杆秤,百姓卖粮、卖牲口、卖农副产品,必须过这杆秤,每一笔交易,都要被抽走一笔 “行佣”。说是手续费,实则是明抢。秤是他们的,轻重他们说了算,钱进他们的腰包,百姓只能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敢怒,不敢言。
1927 年 6 月的一天,圩场上人声嘈杂,突然一阵骚动。
刘铁民带着几名农民自卫队员,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一身短打,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刀,径直冲向那杆 “众秤”。不等豪强家丁反应过来,他一把夺过秤杆,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围上来的百姓,厉声喝道:
“乡亲们!这秤,是黑心秤!是土豪劣绅吸我们血的工具!从今天起,没收归农会 —— 再也不许他们用这秤,欺压我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用力,“咔嚓” 一声,秤杆当场断成两截,狠狠摔在地上。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夺得好!”“共产党给我们做主了!”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拍手称快,积压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冲了出来。
土豪劣绅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当面发作,连夜派人赶往县城,恶人先告状,污蔑农会 “聚众作乱”。
七月,县城方向尘土飞扬。
国民党武宣知事唐熙年,带着一队团丁,耀武扬威直奔东乡,张口就要捉拿翁尧年,扬言要镇压农会。
可他刚一进村,就被团团围住。
翁尧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农友,锄头、扁担、大刀,黑压压一片。百姓们怒目圆睁,质问声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减租活命,何罪之有?”“不准抓我们的人!”
唐熙年看着这阵仗,吓得腿肚子发软,心里清楚,真要动硬的,自己根本走不出东乡。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硬话,最后只能灰溜溜放人,带着团丁狼狈逃窜。
这一仗,穷人赢了脸面,赢了底气。
武宣的革命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可谁也没有料到,乌云,正从天边滚滚而来。
1927 年 4 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 “四一二” 反革命政变,血腥屠杀共产党人,白色恐怖,一夜之间笼罩全国。
广西,桂系军阀紧跟其后,与蒋介石同流合污,大肆 “清党”。
屠刀,挥向了每一个革命者。
10 月 14 日,桂林丽泽门外,枪声刺耳。
中共桂林县支部书记李征凤,党员苏鸿基、谢铁民等九人,倒在血泊之中。桂林的党团组织,一夜之间被摧毁殆尽。
噩耗传到武宣,翁尧年、潘业俊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心头像被重锤猛击。
他们知道,最黑暗、最残酷的时刻,来了。
1928 年 2 月,国民党武宣当局,终于露出了獠牙。
东乡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反动兵丁冲进村寨,烧房、抢粮、抓人。十一名农协骨干的田产被充公,房屋被付之一炬,火光映红了夜空,哭声、喊声,撕心裂肺。
敌人以为,烈火和屠刀,能吓退这些共产党人。
可翁尧年站在残垣断壁前,一身尘土,目光却比铁还硬。他对着聚拢而来的农友,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共产党人,砍头只当风吹帽!今天他们烧了我们的房,明天,我们就要把这吃人的世道,彻底掀翻!”
他没有躲,没有逃,依旧坚守在最危险的地方。白天隐蔽联络,晚上坚持到夜校讲课,给乡亲们打气,给同志们信心。
6 月 1 日晚,马台村夜校,油灯昏黄。
翁尧年正站在台前,给农友们讲革命道理,讲到激动处,手势铿锵。突然,门外一阵嘈杂,国民党兵丁破门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被捕。
狱中,酷刑轮番上阵。
皮鞭抽在身上,血肉模糊;烙铁烫在肩头,滋滋作响;老虎凳、辣椒水,种种折磨,惨无人道。敌人只有一个目的:逼他交出党组织名单,逼他背叛革命。
翁尧年咬紧牙关,满嘴是血,却始终一字不吐。
他痛得浑身颤抖,眼神却始终轻蔑:“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你们杀不尽天下穷人,扑不灭革命的火!”
6 月 21 日,东乡刑场。
翁尧年被押来的时候,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却依旧昂首挺胸,不肯弯下一丝脊梁。他望向家乡的山,家乡的水,望向那些偷偷赶来送行的乡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放声高呼:
“中国共产党万岁!”“革命必胜!”
枪声响起。
29 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黔江之畔。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翁尧年倒下了,潘业俊没有停下脚步。
他化名 “潘异凡”,强忍悲痛,告别家乡,隐姓埋名,辗转各地,继续秘密开展革命活动。哪怕党组织被破坏,哪怕经费断绝,哪怕三餐不继,他依旧咬牙坚持,串连同志,发展党员,不肯让革命火种熄灭。
1931 年春,叛徒出卖,他在容县县城被捕。
威逼利诱,不动其心;严刑拷打,不改其志。最终,28 岁的潘业俊,英勇就义。
同一场腥风血雨中,农协会主席刘月高,也壮烈牺牲。
从 1926 年 12 月成立,到 1928 年 6 月被严重破坏,桂中第一支部,只存续了短短一年半。
它像一颗流星,划过桂中黑夜的天空,短暂,却耀眼至极。
支部散了,人牺牲了,可革命的火种,并没有熄灭。
它埋进了武宣的泥土,藏进了百姓的心底,等着后来人,重新点燃。
1938 年,抗日战争烽火连天。
武宣东乡平岭村,一个青年站在自家老屋前,望着墙上自己刚写下的诗句,久久不语。
笔墨未干,字字滚烫:
“故乡诚可爱,亲朋情更深。为了民族故,献上我青春。”
他叫韦天强。
他的父亲韦廷献,是当年桂中第一支部领导下的农民运动骨干。从小,他就在父辈口中,听那些为穷人拼命、为信仰献身的故事。翁尧年、潘业俊、刘月高…… 一个个名字,刻进了他的骨血。
国难当头,他毅然投笔从戎。
墙上题诗,告别亲人,踏上抗日救亡的征程,接过先烈手中未竟的旗帜。
他奔走在抗日最前线,宣传、组织、游击,九死一生。1947 年 5 月,他奉命前往贵州从江县做统战工作,不幸被捕。敌人的酷刑,没能让他低头;死亡的威胁,没能让他弯腰。
最终,39 岁的韦天强,惨遭杀害。
多年后,他的儿子韦以忠已是白发苍苍,提起父亲,依旧老泪纵横:“我父亲这一生,对党忠诚,对人民无私。这份精神,是我们家最宝贵的财富,一辈子都忘不掉。”
黔江流水,日夜不息。
武宣的山,依旧叠嶂;武宣的水,依旧如练。
刘氏宗祠门前的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虬枝盘错,像在默默守护着一段烽火岁月,守护着一群用生命点灯的人。
翁尧年、潘业俊、刘铁民、刘月高、韦天强……
他们是普普通通的武宣儿女,是农民,是教师,是青年,是父亲,是儿子。
他们也是桂中大地第一批举起党旗的人,是第一批为革命流血牺牲的人。
桂中第一支部,存续虽短,却把革命的火种,深深播撒在八桂大地。
风一吹,火便起;
火一起,便成燎原。
那些倒在黑暗里的先烈,未曾亲眼看见黎明,却用自己的血,照亮了后来人走向黎明的路。
黔江作证,青山作证 ——
火种不灭,精神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