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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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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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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系风云》连载

第四章 第四回 漓江才女初长成 将军一见许终身

民国十四年,春。

东风吹暖桂林城,漓江春水绿如蓝。

这条被誉为八桂明珠的江水,历经寒冬蛰伏,终于在仲春时节舒展腰肢,碧波粼粼,蜿蜒如练,穿城而过,将两岸千峰秀色尽揽怀中。江岸桃花开得正盛,灼灼其华,漫山粉白,风一吹,落英缤纷,花瓣随波逐流,浮浮沉沉,宛如天际云霞坠入人间,又似无数粉蝶翩跹起舞,将桂林城晕染成一幅流动的、醉人的泼墨山水长卷。

城中一隅,青瓦白墙,庭院深深,书香氤氲,便是李府所在。

家主李何深,乃是桂林中学堂国文教员,饱读诗书,为人方正儒雅,在士林之中声望颇重。他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淑青,年方及笄,恰如三月桃花,含苞待放,又似漓江春水,清澈灵秀。

李淑青生得极美。明眸皓齿,目若秋水,顾盼间流光婉转;肤若凝脂,温润如玉,不见半点尘俗之气;一头乌黑长发,未施半点脂粉,松松挽就,垂落腰际,风一吹,青丝轻扬,美得不染尘烟。

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徒有其表的花瓶,而是桂林城内远近闻名的才女。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能提笔成诗,对仗工整,意境清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抚琴。每当她在庭院中静坐抚琴,琴声如清泉石上流,如月下风穿林,哀婉时令人垂泪,清越时心神俱醉,邻里路人闻之,无不驻足聆听,叹为天人。

她的诗词,婉约清丽,字里行间藏着少女心事;她的书画,笔墨灵动,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风骨。桂林城内多少世家公子、文人士子,倾慕她的才貌,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却都被李何深与李淑青婉拒 —— 她心中所求,从不是锦衣玉食,也不是文弱书生的风花雪月,而是一个能懂她心事、护她周全、胸怀家国的真男儿。

这一日,春光正好,暖阳融融。

李淑青避开家中喧闹,独自一人来到漓江边,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坐下。榕树虬枝盘曲,绿荫如盖,遮去春日骄阳,只漏下点点碎金,洒在她素净的月白裙衫上。

她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朱唇轻启,低声吟诵。江风温柔,拂动她的裙角,扬起她的发丝,将她的吟诵声轻轻吹散在江面上。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读到欧阳修这句词时,她声音微微一顿,细长的眉尖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与十六岁年纪不符的淡淡忧郁。

情为何物?痴为何事?

她饱读诗书,阅尽诗词中的爱恨情仇,却始终不懂,那令人痴、令人痛、令人辗转难眠的情愫,究竟是何滋味。心中空落落的,像是漓江水面上的薄雾,朦胧,迷茫,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

她望着远处青峰叠翠,江水悠悠,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入水中,却藏着少女最纯粹、最懵懂的心事。

就在这时 ——

“哒哒哒 ——”

一阵急促而铿锵的马蹄声,骤然打破江畔的宁静,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水间的清幽。

李淑青闻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漓江边的官道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春光,气势凛然。队伍整齐,军容肃穆,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而为首那一人,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他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枣红马上,一身笔挺戎装,肩章鲜明,腰挎短剑,身姿挺拔如松,魁梧英武。浓眉如剑,双目炯炯,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面容刚毅,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战阵的铁血锐气,又藏着少年将军的英气勃勃。

阳光洒在他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光,如战神临世,英姿飒爽,与这漓江山水的温婉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相融。

此人,正是覃连芳。

此时的覃连芳,年方二十六岁,已是定桂讨贼联军主力团长。他出身柳州农家,自幼习武,体魄强健,更曾远赴法国留学,眼界开阔,见识不凡。归国后投身军旅,历经大小战事,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褪去青涩,只剩军人的刚毅、果敢与沉稳。

他奉命从柳州赶赴桂林公干,一路策马疾行,行至漓江畔,目光无意间扫过老榕树下,骤然一凝。

缰绳猛地一勒!

“吁 ——”

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旋即稳稳落地。

覃连芳坐在马背上,竟忘了动作,忘了言语,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定格在榕树下那道身影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月白裙衫,不染尘埃;乌发如云,素颜倾城;眉眼如画,远山含黛,秋水横波。她静坐榕荫之下,手捧诗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与青山绿水、桃花江风融为一体,清绝出尘,不似凡间人物。

他出身农家,半生戎马,见过的女子,要么是田间粗砺坚韧的村妇,要么是军中逢场作戏的俗粉,何曾见过这般清雅脱俗、诗书裹身、灵秀如水的女子?

那一刻,覃连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继而轰然狂跳!

胸腔之中,热血翻涌,比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夺城拔寨时更加激荡,更加炽热,更加无法自控。多年军旅磨砺出的沉稳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眼神痴迷,呼吸凝滞,竟连身边副官轻声询问都听不见。

“团长?团长?” 副官勒马靠近,一脸疑惑,“前方可是有异常?为何突然停住?”

副官连唤两声,覃连芳才猛地回过神,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声音竟有些发紧、发哑,不复往日铿锵:“…… 无事。”

话音落,他翻身下马,动作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慌乱。将马缰随手递给副官,他整了整军装,压下心中狂跳的情愫,大步朝着榕树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尖上。

走到李淑青面前,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常年握枪的手掌略显粗糙,语气克制,却难掩心底的紧张:“这位姑娘,在下覃连芳,途经此地,冒昧打扰,还望姑娘恕罪。”

李淑青早已站起身。

方才抬头一瞥,她的心,也同样乱了。

眼前这位青年将军,身材高大,气场凛然,面容刚毅英武,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坦荡赤诚,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文弱酸腐、弱不禁风的书生,判若云泥。他身上那股军人的阳刚、坦荡、果敢,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射入她心底,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跳悄然加快。

她敛衽起身,微微屈膝,轻声还礼,声音清脆悦耳,如玉珠落盘,又似山泉叮咚:“小女子李淑青,见过将军。将军客气,谈不上打扰。”

“李姑娘。” 覃连芳念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唇齿留香,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手中的诗卷上,刻意寻了话题,“姑娘方才在此吟诵,不知读的是何书?”

“不过是一卷《唐诗三百首》,闲来消遣罢了。” 李淑青轻声回答,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眼底的慌乱与羞涩。

“唐诗好。” 覃连芳松了口气,他虽常年征战,读书不多,却因留洋经历,深知诗书之韵,语气真诚,“唐诗之中,在下最喜李白。豪迈洒脱,气吞山河,读之令人心胸开阔,意气风发。”

李淑青闻言,微微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军人多是粗鄙不文、只知厮杀的莽夫,可眼前这位覃将军,不仅谈吐有礼,竟还懂诗,还能说出偏爱李白的缘由。这份意外,让她对他平添几分好感。

“将军竟也偏爱诗词?”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不敢说懂,只是心向往之。” 覃连芳望着她的笑容,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整个漓江的春光,都汇聚在她这一笑之中,他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姑娘方才所吟‘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乃是欧阳修《玉楼春》名句。姑娘才情,令人敬佩。”

这一句,彻底让李淑青讶异。

她抬眸,认认真真看向眼前的青年将军。

目光相撞。

他的眼,坦荡、炽热、真诚,不含半分轻佻;她的眼,清澈、灵动、羞涩,藏着少女心事。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江风停了,花落慢了,心跳乱了。

无需言语,一种微妙而炽热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蔓延,如漓江春水,无声漫过心田。

两人便在这漓江边、老榕下,并肩而立,娓娓而谈。

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从山水田园到家国天下。李淑青才情横溢,言语清雅;覃连芳虽不擅诗文,却见多识广,谈吐不凡,言语间满是救国救民的赤诚与担当。

他讲柳州战地风云,讲军旅生涯艰辛,讲定桂讨贼、安定八桂的志向,坦荡直率,热血滚烫;她听着,眼中渐渐泛起光芒 —— 这,才是她心中期盼的、有担当、有风骨、心怀天下的真男儿。

她讲漓江烟雨,讲诗书雅韵,讲对乱世百姓的怜惜,声音温柔,心怀悲悯;他听着,心中愈发怜惜敬重 —— 这般貌美如花、才情无双、心地善良的女子,值得他用一生去呵护。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夕阳坠入西山,将漓江水面染成一片绚烂金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李淑青回过神,惊觉天色已晚,连忙敛衽:“将军,天色不早,小女子该归家了,以免家父挂念。”

一句话,惊醒沉醉在交谈中的覃连芳。

他心中猛地一慌,一股强烈的不舍骤然涌上心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姑娘!我……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

铁血沙场从无惧色的青年将军,此刻脸颊竟微微泛红,眼神局促,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手足无措。

李淑青闻言,脸颊瞬间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裙角,心跳如鼓,沉默片刻,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声回道:“将军若不嫌弃…… 可到李府一坐。家父李何深,在桂林中学堂任教。”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一眼,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走。

月白裙裾在夕阳余晖中轻轻飘动,如一朵被春风吹走的白云,一步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桃林深处,消失在覃连芳的视线里。

他却依旧站在原地,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江风拂面,桃花飘落,他胸腔里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的心,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住进了一个人。

漓江才女李淑青,从此,成为覃连芳一生的执念,一生的软肋,一生的铠甲。

此后数日,覃连芳公务再忙,也会挤出所有空余时间,奔赴李府。

他从不摆将军架子,衣着整洁,态度恭敬,每次登门,都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 从广州省城买来的柔软绸缎,从香港带回的新奇洋货,并非金银珠宝,却皆是他揣测她会喜欢的清雅之物。

李何深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喜的是,覃连芳年轻有为,战功赫赫,前途不可限量,对女儿一片痴心,至诚至真,绝非纨绔子弟可比;忧的是,乱世之中,军人命如草芥,刀口舔血,四海为家,今日不知明日事,女儿若嫁给他,往后必定要承受离别之苦、牵挂之痛,担惊受怕,不得安稳。

李淑青的心,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彻底沦陷。

她原以为,自己会嫁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吟诗作画,相守庭院。可遇见覃连芳她才明白,那些纸上谈兵的风花雪月,远不及他眼底的赤诚坦荡,不及他怀中的温暖安稳,不及他一句 “我护你” 的铿锵有力。

他是武将,却粗中有细。

她抚琴时,他静静坐在一旁,眼神温柔,从不打扰;她吟诗时,他认真研磨,虽不甚懂,却满心欣赏;她蹙眉惆怅时,他笨拙地讲军中趣事,逗她展颜;春日风大,他会默默站在她身侧,为她挡住寒风。

没有甜言蜜语,却处处是藏不住的真心。

这样的男子,如何不让她倾心?

终于,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午后,覃连芳整理好戎装,郑重地向李何深躬身一礼,鼓起毕生勇气,开口提亲。

“李先生,晚辈覃连芳,倾心淑青姑娘已久。今日斗胆登门,恳请先生将淑青许配于我。晚辈发誓,此生此世,必以性命护她周全,以一生予她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负她一片深情!”

说到动情处,覃连芳单膝跪地,抱拳于胸,目光坚定,语气铿锵,字字泣血,赤诚可见。

李何深深深看着他。

眼前这个青年,眼底没有权势,没有功利,只有对女儿纯粹滚烫的爱意与担当。

他长叹一声,扶起覃连芳:“罢了。乱世之中,能得你这般真心待她,是淑青的福气。我…… 应允了。”

一句话,定了终身。

消息传出,桂林城轰动。

青年将军覃连芳,迎娶漓江才女李淑青,英雄配美人,一时传为佳话,满城艳羡。

婚礼简朴,却隆重温馨。

红绸高挂,喜灯高照。李淑青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加身,面若桃花,眉眼含春,美得惊心动魄。她端坐喜榻之上,心中既羞涩,又期盼,更有一丝对未来的笃定。

覃连芳一身新郎礼服,英气逼人,望着喜榻上的娇娘,眼底柔情万千,心中暗暗起誓:这一生,定要护她一世安稳,予她一生欢喜。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烛泪摇曳,映得满室温馨。

覃连芳缓步走到榻前,轻轻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落下,佳人容颜尽现。

李淑青垂首,脸颊绯红,长睫轻颤,娇羞无限。

覃连芳看得心神荡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淑青,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覃连芳明媒正娶的妻子。此生,我定爱你、护你,不离不弃。”

李淑青缓缓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坚定。她轻轻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纤手运笔,墨香氤氲。

片刻后,她将一纸诗笺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软,却字字入心:“将军,妾无他物相赠,唯有小诗一首,予君为念。”

覃连芳郑重接过,低头细看。

纸上字迹清丽婉约,墨痕如新,正是她亲笔所写:

琵琶斜抱落风尘,弹破浔阳几度春。自是姻缘难解脱,青衫不嫁嫁征人。

他虽不能句句解透诗中深意,却能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她的一片真心、一腔柔情。他知道,她本是书香青衫女,本该安稳度日,却甘愿嫁给她这个征战四方、生死未卜的军人。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托付。

覃连芳将诗笺紧紧攥在手中,贴身藏好,如同珍藏这世间最珍贵的明珠,珍藏她一颗赤诚真心。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郑重:“淑青,有你此生足矣。”

怀中人柔软温暖,馨香满怀。

这一年,覃连芳二十六岁,李淑青年仅十六岁。

十岁年龄差,隔不断一见倾心;乱世风云,挡不住生死相许。

只是那时,情深意笃的两人,都未曾细品诗中那一丝隐忧。

“青衫不嫁嫁征人。”

征人,意味着征战,意味着离别,意味着漂泊无定,意味着聚少离多,意味着不知归期,意味着生死两隔的风险。

她是漓江畔不染尘俗的才女,他是硝烟里九死一生的将军。

良缘既定,情深似海。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们相许终身的那一刻,悄然转动。

婚后数月,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恩爱甚笃,羡煞满城。李淑青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是覃连芳乱世之中最温暖的港湾,最牵挂的软肋。他虽已有家室,她位列三房,却独得他全部宠爱与珍视。

然而,乱世之中,从无长久安稳。

甜蜜时光转瞬即逝。

北伐号角,已从远方传来,响彻神州大地。

军令如山,身为定桂讨贼联军团长,覃连芳身负家国重任,必须即刻率军出征,奔赴战场。

离别之日,将近。

漓江春水依旧,桃花再开,可这对新婚燕尔的爱人,却要面对乱世最残酷的考验 ——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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