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雨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座位表——第三排靠窗,阳光最好的位置,也是老师最容易看到的地方。很好。她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知雨,暑假作业借我对一下答案呗?"
前座的男生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反正你肯定会借"的笑容。林知雨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大概是张什么,或者刘什么。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作业递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期待她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或者说一句"你可别全抄"。但林知雨只是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桌。
她的课桌很干净。课本按照大小排列,笔记本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类,笔袋里的文具永远是满的。班主任上周在班会上说:"你们看看林知雨的桌子,什么叫自律,这就叫自律。"
当时全班都回头看她,她只能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其实她很想告诉老师,这不是自律。这是她在家里练出来的本事——东西必须放在固定位置,否则父亲醉酒后找不到东西,会骂母亲"连家都管不好",然后母亲会哭,弟弟会害怕,而她必须在一分钟内找到那个该死的东西,平息一场风暴。
早读铃声响了。
林知雨翻开英语课本,嘴唇机械地动着。她的发音很标准,这是初中时跟着磁带一遍遍练出来的。那时候家里还没有智能手机,她用的是父亲淘汰的收音机,趁着他清醒的时候,把音量调到最小,躲在阳台上一句一句地跟读。
"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
她念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初三那年,她以为苏晴就是那个"in need"的朋友。现在她高三了,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太想要一个朋友,所以把随便什么人都当成了救命稻草。
"林知雨,出来一下。"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后门,表情是那种"有事但不算大事"的松弛。林知雨放下书,在全班注视下走出去。她的后背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但她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的脚步乱掉。
走廊里,周老师递给她一张表格。
"年级前五十的培优班,你进名单了。从下周开始,晚自习要去实验楼上课。"
"谢谢老师。"
"不过有个事,"周老师压低声音,"培优班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你现在是第四十七名,坐最后一排。要想往前调,期中得进前三十。"
林知雨点点头。她注意到周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种打量让她想起母亲——每次父亲发完火,母亲都会这样看她,确认她有没有哭,确认她还能不能"懂事"。
"你最近状态还行吧?"周老师问。
"挺好的。"
"家里呢?"
"挺好的。"
周老师似乎满意了,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去。林知雨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很轻,像是错觉。
回到座位,前座的男生已经把作业还回来了,上面多了几个红笔画的圈。
"最后那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想了半天。"
"就是按老师暑假前讲的思路。"
"哦,"男生挠挠头,"那你挺厉害的,我暑假基本没学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炫耀的语气,仿佛不学习是一种特权。林知雨笑了笑,是那种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15度,眼睛稍微弯一下,不会显得太开心,也不会显得太敷衍。
男生果然转回去了,大概是觉得无趣。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知雨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地记。她的笔记是全班最工整的,经常有同学来借去复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笔记她很少回头看——记笔记这个动作本身,是她在家里养成的习惯。
父亲骂人的时候,她必须找点事情做。整理笔记,擦桌子,或者假装写作业。不能抬头,不能对视,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服气"。一旦被他发现她在"瞪"他,巴掌就会落下来。
"林知雨,这道题你来做。"
数学老师点名的时候,她已经在往讲台上走了。这道题她昨晚做过类似的,在父亲摔了第三个酒瓶之后,在母亲带着弟弟躲进卧室之后,在她用拖把清理玻璃碎片的时候,脑子里一遍遍地演算。
她写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数学老师问。
"这里,"她指着倒数第二行,"应该还有另一种解法,用导数的话..."
她说着,在黑板的另一侧写起来。全班安静地看着,这种安静让她想起某些夜晚——父亲骂累了,倒在沙发上打呼噜,母亲和弟弟已经睡了,整个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醒着,听着那种沉重的呼吸声,计算着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很好,"数学老师等她写完,"两种解法都正确,但考试的时候用第一种,省时间。"
林知雨点点头,把粉笔放回粉笔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
---
中午,她在食堂排队。
队伍很长,她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暑假去海边玩的照片。她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苏晴的,但没有抬头确认。
"……然后他就把冰淇淋弄我衣服上了,特别蠢。"
苏晴在笑,那种很轻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林知雨曾经很熟悉这种笑,熟悉到能分辨出哪一声是真的开心,哪一声是装出来的。
"对了,你们看到培优班名单了吗?"另一个女生说,"林知雨也进了。"
队伍安静了一秒。
"她肯定进啊,"苏晴的声音依然轻快,"她除了学习还会什么?"
几个女生都笑了。林知雨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数他头发上有几个旋。一个,两个。第三个被挡住了,她稍微歪了歪头,想看清楚。
"说真的,"苏晴的声音低下去,但刚好能让她听见,"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可怕吗?永远那么完美,永远那么懂事,像……像机器人一样。"
"确实,"另一个女生附和,"我从来没见她生气过。"
"也没有见过她哭。"
"也没有见过她笑。"
她们又笑起来。林知雨终于看清了那个旋——是三个,不是两个。她满意地收回目光,正好排到窗口。
"阿姨,要一份青菜和米饭。"
她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坐下。青菜有点咸,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去洗手间洗了手。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正常。校服整洁,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泪痕。她凑近一点,检查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红?没有。很好。
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物理、化学、自习。她在自习课上把培优班的申请表填了,字迹工整,没有涂改。表格最后一栏是"家庭情况",她写了"父母健在,普通家庭",想了想,又划掉"普通"两个字。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依然很轻,但比早上快了一些。她必须在六点前到家,否则父亲会打电话来,而那个电话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喝了酒。
"林知雨。"
她抬头,是陈默。她的同桌,从高二开始坐在这里,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你的笔,"他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掉地上了。"
"谢谢。"
她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很烫。她迅速收回手,把笔放进笔袋最外侧的夹层——那里是专门放常用文具的,她不会弄错。
陈默没有走,站在她桌子旁边,似乎想说什么。林知雨把拉链拉好,等着。
"那个,"他终于开口,"培优班……我也进了。"
"哦,恭喜。"
"不是,我是说,"他挠了挠头,"我们可以一起去实验楼,反正顺路。"
林知雨看着他。陈默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亮。她想起初三那年,苏晴第一次约她放学一起走,眼睛也是这么亮。
"好。"她说。
陈默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林知雨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老师的话——培优班按成绩排座位,陈默是第十二名,坐在第三排。她和他之间,隔着三十五个人。
她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走廊的窗户透进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到楼梯口的时候刚好二十四步,和早上一样。
校门口的人潮中,她看到苏晴站在梧桐树下,和几个女生告别。苏晴也看到她了,目光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仿佛她是一团空气。
林知雨继续走。她的公交卡在书包侧袋,她不用看就能摸到;她要坐的公交车是17路,站台在马路对面;她到家需要坐七站,大约二十五分钟,足够她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的作业。
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上天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回没。"
她回复:"在路上了。"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天桥上的风很大,吹起她的刘海,她抬手按住,看见下面车流如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十七岁的雨季从未停过。
但此刻是晴天,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很好看。她停下脚步,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走。
她还要回家,还要做饭,还要在父亲清醒的时候把培优班的事说了,还要在弟弟睡觉前检查他的作业,还要在深夜把母亲哭湿的衣服偷偷洗了。
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必须一直这么懂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