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雨到家的时候,五点四十七分。
她站在楼道里,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动作很轻。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她停顿了两秒,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摔东西的声音。这意味着父亲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喝睡着了。
她转动钥匙,门开了。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弟弟知阳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到动静,母亲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松弛。
"回来了?"
"嗯。"
林知雨换好鞋,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出来直接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青椒炒肉,还有半颗卷心菜。她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姐,"知阳探头进来,"今天有数学作业,我不会。"
"等会儿。"
她把米放进电饭煲,设定好时间,然后开始切卷心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像她的心跳。母亲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你爸……今天加班。"
林知雨的手没停。加班。这是母亲的暗语,意思是"他又去喝酒了,但还没醉到要发酒疯的程度"。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个,"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培优班的事,老师今天打电话来了。"
刀顿了一下。
"说是晚自习要去实验楼,回来得晚。你爸那边……"
"我来说。"
林知雨打断她,语气平静。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有缩手,只是等那阵刺痛过去。
晚饭吃得很快。知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他的同桌把橡皮擦成了爱心形状,说体育老师又穿错了袜子。林知雨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计算时间——七点十分,她必须在父亲回来之前把碗筷洗了,地拖了,弟弟的作业检查了。
七点二十五分,门响了。
知阳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林知雨放下筷子,看见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吃饭呢?"父亲的声音很响,"怎么不等等我?"
"给你留了菜,"母亲说,声音发颤,"在锅里热着……"
父亲没有理她,径直走到餐桌前,低头看桌上的菜。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知雨身上。
"听说你要去什么培优班?"
林知雨放下碗。她的胃还在消化,但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年级前五十的晚自习辅导,"她说,"免费的,不另外交钱。"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父亲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不够。
"回来多晚?"
"九点半。"
"九点半?"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女孩子,九点半在外面晃?"
"有同学一起,"林知雨说,"而且实验楼就在学校里面,不出门。"
父亲盯着她,那种目光让她想起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还在跳,但已经知道结局了。她保持着对视,眼睛不眨,呼吸平稳。这是她从无数次教训中学来的:不能躲,躲了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不听话"。
"……随便你。"
父亲终于移开目光,走向厨房。林知雨听见母亲松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知阳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吃饭。"她低声说,"吃完去做作业。"
夜里十一点,林知雨终于躺在了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数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的鼾声已经响了二十分钟,意味着他今晚不会醒了。母亲应该也睡了,知阳的房间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眯了眯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陈默。
"明天实验楼见?"
发送时间是九点四十三分,她那时候正在洗碗。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她只发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塞回书包最深处。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睡眠来得比她想象的快。但梦也跟着来了——她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下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是谁,也不想听清。她只是想跳下去,想结束这种永远绷紧的日子。
然后她醒了。
闹钟显示六点十五分,窗外还是黑的。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疲惫,像一层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进来拍拍她,说"没事,妈妈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
早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漏抄了一道题。
那是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她明明记得昨晚做过了,但笔记本上只有一片空白。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直到前座的男生转过身来借作业,她才机械地把本子递过去。
"咦,你最后一题没写?"
"……忘了。"
男生夸张地瞪大眼睛,仿佛"林知雨忘写作业"是什么世界奇观。她收回本子,低下头,假装在找笔。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控制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第一节课是英语。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单词像鱼一样从眼前游过,抓不住。她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种站在边缘的感觉,胃里一阵紧缩。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舒服?"
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看见他皱着眉,那种表情让她想起母亲——每次父亲发完火,母亲都会这样看她,带着愧疚,带着"你要懂事"的暗示。
"没事。"她说,"有点困。"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像一扇她不想打开的门。她起身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待了整整一个课间,盯着门上的涂鸦发呆。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心,里面写着"苏晴❤️陈默"。
她认出了苏晴的字迹,那种刻意练过的、圆圆的字体。她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用指甲把它刮掉。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面包——是早上出门时顺手拿的,母亲的早餐,但她没胃口吃。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数着咀嚼的次数,二十下,三十下,直到面包变成一团没有味道的糊状。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风。但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苏晴。
苏晴穿着新换的秋季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堂的盒饭。
"就知道你在这儿,"苏晴说,语气自然得像她们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给你带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林知雨没有动。
苏晴把盒饭放在她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
"怎么不说话?"苏晴歪着头,"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就好,"苏晴笑了,打开自己的盒饭,"我还以为你进了培优班,就看不上我了。"
这句话里的刺很轻,但林知雨感觉到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糖醋排骨,油亮的酱汁裹着骨头,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菜。但现在她只想吐。
"谢谢,"她说,"但我不饿。"
苏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知雨说,声音平静,"就是不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苏晴放下筷子,那种亲切的表情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下面冰冷的底色。
"林知雨,"她说,"你以为你是谁?"
林知雨看着她。苏晴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她曾经在里面看见过自己的倒影——被接纳的、被喜欢的、终于不再孤单的自己。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愚蠢的期待。
"我没以为我是谁,"她说,"我只是不想吃。"
苏晴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雨,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你有骨气,"她说,"但愿你一直保持下去。"
她转身走了,盒饭还留在桌上。林知雨盯着那盒糖醋排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下午第一节课,她迟到了。
她在洗手间待了太久,久到上课铃响了才意识到。她跑回教室的时候,全班都看着她,包括讲台上的语文老师。
"林知雨?"老师的语气带着惊讶,"你迟到了?"
"对不起。"
她走到座位,发现陈默帮她把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但他没有回应。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黑板,侧脸绷得很紧。
那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陈默先走了。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等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缝。
她走下楼梯,在拐角处被人拦住。
是苏晴,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她们靠在墙上,姿态放松,像是在等朋友。但林知雨知道,她们是在等她。
"聊聊?"苏晴说。
不是问句。林知雨停下脚步,计算着逃跑的可能性——楼梯下面是操场,人很多,但她们会跟上来;往楼上走是实验楼,现在没人,更危险。
"在这儿聊吧,"她说,"我还要赶公交。"
苏晴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和中午在食堂听到的一样。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样子。永远冷静,永远懂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没有不在乎。"
"你有,"苏晴走近一步,"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我对你那么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呢?说翻脸就翻脸,连个理由都不给。"
林知雨看着她。理由?她想起那些苏晴"忘记"告诉她的聚会,那些苏晴"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那些苏晴笑着递过来、却让她被所有人侧目的纸条。
"你想听理由?"她说,"好。因为你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然后让我在全班面前出丑。因为你说'我帮你',然后把我告诉你的事情当成笑话讲。因为——"
她停住了。因为什么?因为苏晴让她以为,终于有人爱她了?
"因为什么?"苏晴追问,声音尖锐,"说啊?"
林知雨没有说。她绕过她们,走下楼梯,步伐稳定,后背挺直。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知阳发来的消息:"姐,今天能来接我吗?我值日,会晚一点。"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17路公交车,在摇晃的车厢里背完了今天的英语单词。到站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准备好去面对下一个夜晚。
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必须一直这么完美下去。
